他拖着疲软的双腿,浑身滴着水,朝着赵小宝和那条大黑狗蹲着的地儿走去。
“在看什么?”青玄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还要淡定,他甚至不想问这里是哪儿,只是垂首望着躺在地上的人。
还挺熟悉,孙旭明。
“青玄哥哥,他是不是死了?”赵小宝仰起头,小手似模似样虚搭在孙旭明的脉搏上,“没有跳呢。”
青玄闻言蹲下身:“我看看。”
大狗子在旁边瞅了他好几眼,几次龇牙,最终都没有咬下去,尾巴扫了扫地,一双狗眼警惕地望着他。
“他怎么在这里?”把手搭在孙旭明的脖颈上,指腹下的脉动很微弱,人没死。
他又伸手摁了摁他鼓囊囊的肚子,不知道喝了多少水。
让赵小宝往旁边让让,他双手拎起孙旭明的两只脚,把他整个人倒拎起来背在背上,然后来回走动。
这个办法是他小时候和村里一个汉子学的,他家小儿子夏日贪玩凫水被水草绊了脚,被捞起来时人还有一口气,那人就是这么倒背着孩子来回走动,把水吐出来,人就还有的活,吐不出来那就只能拉上山了。
赵小宝把之前对大黑子说的话又说了一遍:“他在水里抓着小宝不放,力气好大,我挣脱不开,快要被拽到水里了,只能把他丢进来。”
说罢,还补了句:“小宝也准备进来的,但是青玄哥哥突然出现把我吓忘记了。”她屁颠颠跟在他身后,时不时弯下腰看一眼孙旭明吐没吐水。
“那真是对不住了。”青玄冷哼一声。
感觉到他有点生气,赵小宝立马很醒目地说:“青玄哥哥,还好你来救小宝了,我好害怕的。”
“……知道害怕还不跑快点,下次再遇见危险的事,记得要第一个跑,听见没有?”
“听见了。”赵小宝乖乖点头。
青玄满意点头,脚下的步子不由加快了几分。
“吐水了,他吐水了!”赵小宝时刻盯着孙旭明那张惨白的脸,见他鼻孔耳朵嘴巴都在往外冒水,立马嚷嚷起来。
“你这个地方是不是不能让外人知道?”青玄突然问道。
“嗯嗯。”赵小宝点头,“爹和娘说神仙地要仔细藏着,绝对不能让外人知道,不然会有坏人来抓小宝,爹和哥哥们不一定护得住我。”
青玄点头,神仙地吗?这个名儿倒是挺有意思。
拎着孙旭明快速走了两圈,直到听见一丝微弱的咳嗽声,他反手就把人丢在地上,快速从身上撕下一块布,紧紧缠在孙旭明的双眼上。
孙旭明猛地咳了两声,哇啦啦吐出好几口污水,神志将将回笼,后脖颈就被人猛地一敲。
他头一歪,再次晕了过去。
第204章
赵小宝去仓房找了两根麻绳。
青玄在屋檐下随便薅了些干柴,把孙旭明丢上头,再用麻绳把他的双手双脚捆了起来。
倒不是想对他做什么,就是担心他中途醒了,捆住四肢动弹不了,眼睛再遮住,这样就不用担心神仙地会暴露了。
做完这一切,他彻底没了力气,抬头瞅了赵小宝一眼,一屁股坐在地上。
赵小宝愣了好半晌,才后知后觉“哦”了一声,忙跑去灶房给他拿了两个大肉包子,还贴心地舀了半瓢水:“青玄哥哥你是不是饿了?灶房里有好多吃食,饼子馒头包子饭团,你想吃什么自己去拿呀。”
说完,她又想到这是他第一次来神仙地,就和初次登门做客一样,许是不好意思主动拿吃食。
把包子和水瓢递给他后,她拍着胸脯大方道:“爹娘说,这是小宝的神仙地,里面的田地房屋鱼塘小溪都是小宝的,粮食也是小宝的,吃食也是,青玄哥哥,小宝允许你拿我的东西!”
“但是鸡不行哦,活的不能拿,更不能吃。”生怕他嘴馋要杀鸡吃,她连忙补充,“家里的鸡要养着下蛋,你可以吃鸡蛋,但是不能吃鸡。”
“还有小果园里的果子,小宝允许你吃,但是你也要经过大黑子的同意才可以。它日日帮小宝看守果园很辛苦的,如果它不准你摘果子,你也不可以强行闯入,大黑子生气会咬人的。”
她拉了张矮凳过来,坐姿端正地给他一一细数神仙地里的规矩。
其实没什么规矩,无非就是除了活物,其他能看见的吃食可以随意拿取,再就是桃树上的桃子不能摘,果园是大黑子的地盘。
她一说桃子,青玄就知道那股若有似无的清香是从何处飘来的了。
啃着包子,灌了两口甘甜的溪水,喉间那股让人头昏脑涨的泥腥味儿可算压了下去。
“田里的稻子是上次在小河镇的村子落脚时割的吗?”
“是呀。”
“这一路走来我们喝的水,都是从这条小溪里取用的?”
“嗯啊。”
“山上其实没有地窖,更没有粮食?”
“嗯嗯。”
青玄深深叹了口气,扭头望着这片地界,有田有地有水有风光,真是说不出的宁静美好。
世上居然还有这样一个地方,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小姑娘身上居然怀揣着如此惊世骇俗的大秘,这要是被有心之人知道,他都不敢想象,等待老赵家的将会是什么。
同时,他也算彻底明白过来,这一路他们能安稳走下来,在那等缺水的情况下,他们能从庆州府安然走到丰川府,仰仗的究竟是什么。
是,大家伙很齐心,经历种种磨难都撑下来了。
但倘若没有赵小宝,没有她的神通,没有这个神仙地,他们早就渴死在了半路上。
难怪三哥回回都能顺利找到水源,原来不是他运气好,是老赵家气运绝佳,是晚霞村洪福齐天,也是他走了狗屎运,一个村的人连带他们这些外来的,被她一人拖拖拽拽着养活,这才能苟活到今日。
所有人都沾了她的福泽。
想到此,扭头见她一身湿哒哒,衣角还在滴水,他缓了两口气,起身往灶房走去:“你会自己洗澡吧?我给你烧点水,你洗个澡再换身衣裳,别着凉了。”
走到半路,想到什么,他又折返回来,撕下两块布条,卷吧卷吧塞到孙旭明的两只耳朵里。
差点忘记了,有的人昏睡时能听见外头的动静,谨慎起见,还是塞着为好。
如果孙旭明发现了什么,他会毫不犹豫让赵小宝把他丢出去,接受他被淹死的命运。
赵小宝懵懵的,有一瞬间,她觉得青玄哥哥好像娘哦。
不过身上湿哒哒的确实不舒服,她回自己房间找了一身换洗衣裳,出来后,见青玄哥哥在满院子溜达,就给他指了指洗澡用的木盆。等他添水的工夫,她去西侧屋翻出一身小五的衣裳,拿出来对他道:“青玄哥哥,家里没有新衣裳了,你穿小五的可以吗?”
青玄原本没想换的,见她都拿出来了,也就点点头:“都可以。”
等水热的间隙,青玄把被她丢在院子里的粮食和棉被衣物与各种农具家伙什给拾掇规整好。
问过赵小宝,得了她的同意后,他把衣服和棉被全搬去了西侧屋,农具放在屋檐下,粮食所剩不多了,往仓房里塞塞还能放下。
到了这会儿,他其实有些理解为何明知有危险,大哥还要带着她垫后收家当了。
这一路走来,他们遇见了太多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危险,在武器不能轻易掏出来示人的情况下,这些锄头菜刀斧头是他们威慑难民的依仗,手头没东西,心里就没底气,面上露出怯来,谁都敢朝他们下手。
更别说棉被冬衣,大雨倾盆,气温骤降,眼看着冬季即将来临,没有御寒的衣物,就算有粮食,村里人也活不下去。
世道太平时,都有好些老人小娃挨不过漫长的寒冬,这是一个收割人命的季节。
这一路,他们每途径一个村子,赵老叔都会让他们停下来,家家户户翻找有没有主人家丢弃的冬衣棉被。
他早在许久之前,就已经在为遥遥无期的寒冬腊月做准备了。
洪水席卷后的村子能剩下什么,谁都说不准。运气好,或许能从泥浆里翻找出自家的农具衣物钱粮,运气不好,全部家当被冲走,他们只能望着被冲垮的房屋等待命运的安排。
指望朝廷赈灾吗?
或许会吧,但和他们这些难民有什么关系?他们除了想尽办法自救,再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就算再次逃荒,也需要粮食和武器傍身,所以这些东西丢不得,也不能丢。
但同样的,不找个借口,这些东西很难再拿出来。
不过在那样的情况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只能先把当下的事情做了,日后再想其他。
“赵小宝,你没有把小灰带进来吗?!”青玄突然扭头看向正蹲在院子里往狗盆里倒食物的赵小宝,难怪他老觉得有什么东西忘了,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驴啊!
驴没跟着他们跑,收拾家当也只看见车厢,没看见驴,他喂了几个月的小灰驴呢?!
“三哥把小灰牵走啦,它会爬山呢,青玄哥哥你下山的时候没有看见三哥吗?”赵小宝抱着碗,被他吓一跳,“娘说小灰太大了,不能带进来,不然日后都不能放出去了,就和大黑子一样,突然钻出来会吓到人的。”
“那就好。”青玄狠狠松了口气,没把小灰落下就行,“没看见,许是走的另一条进山路。”
赵小宝摸了摸埋头啪嗒啪嗒猛刨狗饭的大黑子,小灰是他们家的宝贝呢,和大小黑子一样,家里人都稀罕,逃命不会忘记它的。
等水烧好,青玄给兑好水,让她在院子里洗澡,他则关了灶房的门,坐在灶膛口,思考接下来要做的事。
他问了赵小宝,他们是不是从哪里进来,就从哪里出去。
这场洪水不知会持续多久,波及范围有多广,早些和山上的人汇合,无论是让叔婶儿放心,还是对他们而言,都是最好的选择。
可事情好像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顺利。
赵小宝的意思,如果进来的时候她踩着地面了,出来就还在原地。但她当时是飘在水里的,出来时,应该就不在原地了。
好比这一路,她在驴车里进进出出,因为进去时屁股底下是车厢,所以出来时就还在驴车里。
如果她是站在驴车外进的神仙地,那么出来时,无论驴车驶出多远,她都会被落在原地。
进出神仙地不需要任何媒介,但进入的环境会直接影响她出来时将落地何处。
如此推断,他们如今应该是随着消失时的那片水域,正飘向下游的不知名方向。
而为了能早些和村里人汇合,他们应该尽早离开神仙地,不能顺着洪流越飘越远。
想明白前因后果后,他当机立断问道:“赵小宝,你洗完没有?”
“小宝在穿衣裳,青玄哥哥你不要催我。”院子里传来赵小宝的声音,“你也不准出来,不准偷看小宝洗澡。”
“……我没有偷看,你赶快把衣裳穿好,我们得抓紧出去。”不管她能不能听懂,他都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和她说了一遍,“就算现在不能往回走,我们也得先出去,然后想办法找个地儿待着,不然时间越拖越久,我们离柳河村就会越来越远,回程的路就更难走了。”
赵小宝稍稍动了一下小脑筋就听明白了,她多磨蹭一会儿,就离爹娘越来越远。
想到此,她胡乱把帕子往盆里一扔,不管身上水没擦干,胡乱把衣裳往身上一套,扭头冲着灶房着急喊道:“青玄哥哥你出来吧,小宝穿好衣裳了,我们抓紧出去!”
“真穿好了?”青玄有点不放心,男女有别,他可不能趁着叔婶儿不在占人家闺女便宜。
“在穿裤子了!”
“……”他故意凶道:“穿好了再叫我。”
等赵小宝穿好衣裳,青玄也没心思收拾自己了,湿就湿着吧,男孩子比小姑娘身子骨要健壮些,能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