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朝食,院子里的板车也收拾出来了,磕断腿的没要,挑拣着找出十辆完好的板车,撑着雨布给擦干净,再把雨布搭在上头捆住四个角。
背上装着干粮的背篓,挎着灌满的水囊和竹筒,一群汉子穿戴整齐,长长溜溜一行人,在家人的叮嘱下,应着声儿,头也不回朝着村外走去。
下雨是好事儿,尤其是这么一场大雨,灌溉了龟裂的农田,干枯的的野草树木重新焕发新生,死气沉沉的河水奔涌流动,井水溪流处处充满生机活力。
天灾大旱,似乎正在逐步、且缓慢地离去。
…
赵老汉哄得闺女乐意撒手,把她交给大儿媳,他则带着人去村里帮忙,尤其被树砸了灶房的那家,咋都要去搭把手。
缺水的阴影并未因为这场大雨而消散,妇人们翻找出所以能盛水的容器,水桶,木盆、碗,整整齐齐摆放在院子里,势必要尽可能存下更多的水。
毕竟谁也不知道这场雨是短暂甘霖,还是大旱将歇的信号。
不但如此,她们还找出一大家子的衣裳,得趁着眼下不缺水,把这些汗津津的衣物给搓洗出来。
村外那条河,瞧着是日日都去淌衣裳,实际河水只有浅浅一层,每日就是打湿了拧干就算完事儿,敷衍得很,根本洗不干净,晒干后还是有一股难闻的味儿。
“人呢?又躲哪儿去了?!赶紧给我出来!”
“李大狗!别让老娘说第二遍!你弟弟们都在洗澡,就你不洗,你不嫌臭我都嫌!脏娃子,你就脏着吧,看谁乐意和你睡一个炕!”
院子里响起一阵儿骂咧声,伴随着激烈的反抗,闹翻了。
姑娘们被拘在屋里洗澡,阿娘说啥就干啥,听话得很。男娃子们就不同了,一让洗澡,嚷得跟要出栏的猪一样,扑腾得比谁都厉害。
积攒了大半年的泥在身上挂了厚厚一层,头发整日闷着汗水,都开始长虱子了,不洗不成。
“赵喜,抓鱼去不去!”
院外传来喊声,孙旭明肩上扛着个笼子,手上拿着筲箕,他没穿蓑衣,只戴了个斗笠,和好几个男娃站在院外。
“孙旭……”赵喜刚从茅房探出个脑袋,就被他娘拽了回去。
一眼就够了,是当初一起去松树林摘松塔的玩伴们,好几个连斗笠都没戴,直接把筲箕倒扣在头上,赤脚踩着水坑,嘻嘻哈哈玩得好不开心。
他们好开心,他好痛苦!
“去……!我嘶,轻点,娘你轻点!”赵喜扯着嗓子嗷嗷叫疼,眼泪都出来了,浑身被搓的像刚煮熟的虾米,红彤彤的,“你这手劲儿是搓儿子还是搓猪崽啊,疼死了,我要告诉爹!”
“就你屁事最多!”孙氏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把丝瓜络丢桶里,干脆上手搓,“你爹刚走,你不如去告诉你奶,说我虐待她老人家的宝贝小孙子了,看她帮不帮你。”
“……”他们家有宝贝孙子这回事儿么?
他们家只有宝贝闺女。
一群娃子被拘在茅房里搓泥浆,灶膛里的柴火就没断过,一盆盆污水往外倒,不敢让他们洗冷水,担心乍冷骤热会生病。
大狗子还是没能躲过,被他娘揪着耳朵拽到了茅房。
赵喜正好在茅房门口,他举着胳膊,胳肢窝被搓来搓去,又疼又痒,整个人像条离水的鱼一样疯狂扑腾,哎哟连天嚷着:“你们等等我!马上就洗完了!”
“赵喜你羞不羞啊,这么大了还要阿娘帮你洗澡,略略略。”
“……孙旭明你闭嘴!”
孙旭明怎么可能闭嘴,一群男娃蹲在院门口疯狂嘲笑他们,太丢脸了,这么大了还不会搓澡,就这还想当他师父,啧啧,还好他坚定拒绝了,不然得跟着一起丢脸。
他们没进院,赵家的院子没铺石板,下雨全是泥浆挺脏的。
不过,他们不是嫌人家院子不好下脚,而是下雨天不能把泥巴弄到别人家的院子里,这是爹娘教导的基本礼貌,所以任由王氏如何招呼,他们都蹲在门口,说啥都不进来。
赵小宝三两下把粥喝了,自觉把她的小蓑衣和斗笠穿戴好,等赵喜他们洗完澡出来,一群孩子挽好裤腿,拿上筲箕和水桶,在阿娘的叮嘱下撒丫子就往外头跑。
“小姑,要背不?”赵谷看向自家小姑。
“不要背,自己走。”赵小宝一路踩着水,蹦蹦跳跳开心得很,根本不想让他背。
昨晚下了几个时辰的暴雨,整个柳河村都变了个样。
远远望去,后山的树木倒了一大片,污浊的雨水从山上往下流,流入鱼塘,流进田里,汇入河中。
赵小宝小心翼翼走在田坎上,雨后的田地泥泞不堪,穿着鞋走一步就能带出好厚一层湿泥,更难走了。她脱了草鞋,赤脚踩着野草生长的地方,十根脚趾紧紧抠着地面,这样才不会摔跤。
赵谷始终走在他身后,不错眼盯着。
孙旭明和赵喜他们彻底撒了欢,乡下孩子上山下地习惯了,更不怕摔,在湿滑的田坎滑跑,前呼后拥,叽叽喳喳吼着,开心得很。
排水渠像一个个小瀑布,哗啦啦往下排水,孙旭明带他们去了和鱼塘相连的田,随手薅了几把野草塞到簸箕里,然后把筲箕放在排水渠下面那块田,紧紧嵌紧。
早前村里放水清过塘,但抓的都是大鱼,小鱼小虾全给放了。
每年下大暴雨,鱼塘里的水就会溢出来,鱼虾全都流到了田里,还有泥鳅黄鳝啥的,这时候只要往田坎下头放个筲箕或箩筐,再拽两把草扔里头,拦截到鱼虾,它们就蹦跶不出去了。
夏秋两季雨水多,一下大雨,山上的水就会往山下涌,那些暗渠小道,也很容易抓到鲫鱼。
赵喜他们往每个田坎都放了筲箕,晚点再过来收,这么大的雨,只要不是运气很差,一般都能抓到东西。要是抓到的是蛇,那就更好了,简直大丰收。
“走,去河边下笼子!”
一群人调转方向去了河边儿。
往日洗碗搓衣裳的地儿早被水淹了,清澈的雨水夹杂着浑浊的山水,小溪暗流汇聚成奔涌河流,朝着下游滚滚而去。
赵小宝被赵谷拦着不允许靠近河边儿,见喜儿他们拿着鱼篓正往水草丰沛的地方下笼子,她蹲在地上玩了会儿水,扒拉着密实的野草,眼尖看见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摆动,不等多想,直接就伸出手去抓。
哗啦啦两声摆动的水响,她眼疾手快抓个正着,拽着尾巴倒拎起来,嚯,居然是条活蹦乱跳的黄板鲫。
赵谷眼睛一亮,立马扭头大喊:“丰子把水桶拿过来,小姑捉到一条鲫鱼!”
“哈?”赵丰一听是小姑抓到的,激动的心瞬间又平静了下来。
习惯了习惯了,小姑运气好,带她出门就没空过手。
这条黄板鲫不小,不知是从山上流下来的,还是从河边蹦起来藏在草堆里,人来人往愣是没被发现。
赵小宝手小攥不住,拎起来后鲫鱼疯狂摆动,赵谷生怕鱼跑了,连忙伸手接过,等赵丰拎着水桶过来,他一把就给丢到了桶里。
鲫鱼疯狂扑腾了两下,哐哐砸着水桶,挺有活力。
水渠里的筲箕刚放下,还不知道有没有收获,这条黄板鲫算是个开门红,意头不错。
“孙旭明他们把筲箕放在上头两块田,我们的筲箕在下面,就算运气好能抓到鱼虾,估计也不多。”赵丰突然说,下面的田接到的全是漏网之鱼,说难听点,就是吃人家剩饭。
这次没说啥平分的话,鱼虾泥鳅谁抓到就是谁的。
看了眼不远处还在下笼子的孙旭明他们,他低声道:“待会儿还要去后山脚下找鱼,运气好没准能逮到大的鲫鱼。小姑,二哥,咱家鱼塘里的鱼也该捉了,我寻思机会难得,周三头家不是有个鱼笼子?我们拿来在河边寻个地儿也下下去,回头避开人,小姑往里面放几条大草鱼,人家也就当我们运气好,鱼是自个往里面钻的。”
“等会儿去山脚,我们避着人拿些鱼虾出来,只要没被人看见,就是现逮的。回头让婶子她们拾掇出来,晒干放着也好,今日吃也罢,都是一份口粮。”
赵谷眼睛一亮,觉得这个办法不错,这会儿不论拿出多少鱼虾,村里人都不会起疑,只会说他们运气好。
“那我们得先去神仙地抓鱼啊。”赵谷看向明显不想回家的小姑,“小姑……”
赵小宝拍拍手,摊开掌心在二侄儿身上擦了擦,擦干净了,这才一拍膝盖起身,小胳膊一扬,霸气道:“走,回家,放塘!”
第197章
姑侄三人回了家。
赵丰找到周婆子,拿了她家的鱼笼子,顶着小雨跑去河边,随便寻了个水草多的地儿一扔,把木棍往地上一插。
经过田坎时,看见喜儿他们正在下面收筲箕,离得远,还下着雨,看不清有没有收获。
想到二哥这会儿许是已经在放水了,他也顾不上问,埋头就往家里跑。
进了院,茅房里还热闹着,娃子多,地儿小,烧水也慢,搓澡都分批次轮换着来,听着周三头杀猪般的嚎叫声,他哈哈笑了两声,直接冲进堂屋。
扒着自家房门敲了两下,门栓拨动,门从里面被打开。
屋里只有赵小宝一个人,赵丰拴好门,被拽衣角着带去了神仙地。
…
鱼塘不大,水放得很快。
大黑子蹲守在上方,冲着浅水泥浆里扑腾的大鱼小鱼疯狂犬吠。
脚刚沾着地,正在菜地里啄食的鸡似有所感,扇了两下翅膀,似乎已经熟悉人进人出,继续用爪子刨土找虫。
“小丰,拿两个水桶来!”
听见动静,正在鱼塘里抓鱼的赵谷扯嗓子喊道:“大鱼不少嘞!还有好多小河虾,一刨一大把!”
一听有不少河虾,赵小宝蹬蹬蹬往鱼塘跑,她最喜欢吃油炸小河虾了。
鱼塘是他们兄弟几个挖的,当初就想着随便养几条鱼,在村外河里捉到的小鱼小虾,还有后山溪沟里逮到的小鲫鱼,甭管啥品种,一股脑全往鱼塘里丢。
平日里也没咋管,就隔三差五割些草丢里头,吃的都挺欢,也没翻过肚。
小姑偶尔嘴馋了,阿爷就下个笼子,抓些小鱼小虾来油炸,都不用下饭,当个零嘴干吃都能造完。
赵丰拿着水桶过来,站在岸上打眼一瞧,好家伙,大鱼小鱼浑身淌浆钻来钻去,密密麻麻,看得人何止是起鸡皮疙瘩,简直是不敢相信鱼塘里居然有这么多鱼。
他赶忙把水桶递下去,两个水桶,一个装鱼,一个装河虾和泥鳅黄鳝。
赵小宝看得眼热,也想下去抓鱼,兄弟俩也没拦着,水浅不担心淹着,顶多造得埋汰些,回头喊阿奶进来帮小姑洗澡换身衣裳就行了。
赵小宝脱了草鞋,顺着缓坡滋溜一下滑到鱼塘里,脚刚沾着水就不知踩到了啥,滑溜溜的,还没反应过来就一下就窜出老远,给她吓一跳。
鱼是真多啊,都快没地儿下脚了。
大鱼占地儿,不多时,装鱼的水桶就满了。小河虾也多,往野草多的地儿一薅,没夸张的,出手就是一捧。
赵丰干脆利索爬上岸,跑回院子,去屋檐下拿了扁担,到溪边儿来回挑了几桶水倒进水缸里。他们家有不少水缸,全是当初离村时阿爷带着小姑去每家每户薅的,水缸笨重又易碎,根本带不走,自然就便宜了他们。
腾了两个空缸出来,灌了半缸水,紧跟着又跑去鱼塘,把装满鱼的桶拎回来,没仔细挑拣,全给倒了进去。
大鱼捉了,没长大的小鱼留着,河虾也没捉完,抓到多少是多少。泥鳅黄鳝不好逮,瞧见就顺手捉了,小的依旧没要,全放了。
鲫鱼抓了不少,白板黄板都有,尤其黄板鲫,在太阳底下一照,金黄金黄的,瞧着就让人稀罕得紧。
赵丰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又腾出俩水缸,这才勉强把大草鱼和大头鱼装下。河虾和泥鳅黄鳝单独用水桶装,分开着放,回头方便拿。
“二哥,差不多了。”赵丰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喜儿他们没准已经去山脚下了,我们也得赶紧去,早些把鱼拿出来,中午还能做一锅鱼汤。”
赵谷看了眼鱼塘,大鱼抓的差不多了,泥浆里还有不少小鱼小虾在扑腾,他甩了甩手上的污水,看了眼蹲在角落抓河虾的小姑,走过去一瞧,她身旁的水桶里全是泥巴,看不见多少虾,但有两条肥硕的泥鳅。
“谷子,不抓了吗?”赵小宝抠掉手上的泥巴,还没抓过瘾呢。
“留些小的,等它们长大了,我们再抓。”赵谷去拎她的水桶,见她没不乐意,这才把桶递了上去,随后把她也抱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