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根!”
俩老头背着手慢悠悠溜达回来,和柳河村的村民唠了一路,问谁都说今日降温了,一个个美滋滋的,都觉得日子很有盼头,照这么下去,天不热了,下雨是早晚的事儿。
只要一下雨,他们丰川府就活过来了。
不缺水,再慢慢福泽到周边县城,府城内大小河流运行起来,船只上浆,到那时,滞留在府城内的难民,老家离得近的,必然都会选择原路返回,毕竟故土难离啊!
剩下的那些,甭管是留下,还是离开,驻城兵都能只手镇压,再不用担心流民作乱了。
呵呵,到那时,丰川府就彻底安定下来,府城里的人敢出来,乡下的人能外出,日子也就回到从前了。
可以说,这场困局,只需一场大雨便能轻松化解。
丰川府的知府老爷这手拖延战术,只派驻城兵,但不驱赶难民的做法,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挺管用,一方面游说大户人家开粥棚施善心行善举,既宣扬了好名声,又能稳住潜在隐患,不让难民变成流民,甚至成为流寇。
另一方面,难民们没被暴力驱赶,对知府大人采取的的不闻不问,虽也会口头上怒骂两句当官的不干人事,但并没有心怀怨恨,心中尚存着对生存与未来的希望。
有时候,一动不如一静,做的太多,反而落不着个好下场。
好比曾经庆州府的知府贺云章,他就是做的太多,反而得罪了本地百姓,被逃出去的难民记恨在心,最后落得个满门被灭的下场。
“大根!”
哎哟,原来没听错啊!赵老汉和柳河村的老头唠得正来劲儿呢,先前还以为听岔了,原来真有人在叫他,忙扭头望去。
李来银累得大喘气,一脸喜色指着村口:“赶紧的,大山他们回来了!”
第194章
李来银一大早去河边搓脸,远远看见一行人顺道河道走来,那身形,那板车,不是去押镖的人又是谁?
姚家村也在曲山县,但和柳河村方向不一致,从村里去姚家村要费些脚程,这趟又没赶驴车,还得费心取得姚家人的信任,让姚木匠的爹娘相信他们不是骗子,再抓紧赶去府城送货,然后再回来……
一算日子,哎哟差不离,来回两三日的脚程,路上再耽搁些,四五日正正好!
赵大山他们前脚刚进村,后脚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新家就在村口,远远就瞅见里面住了人,一个个都挺高兴,等人一窝蜂跑过来,赵三地取下草帽扇了扇风,喜滋滋问道:“啥时候搬过来的啊?那炕睡着咋样,习惯不?”
“哎哟你这话问的,你又不是没睡过,咱来丰川府的路上不也进过村嘛,人家那炕和咱这炕没啥区别,硬硬的,像睡石头,还没习惯呢。不过挺宽敞,能挤下不少人,冬日睡着才舒坦呢,挤着热乎,这会儿还有点遭罪。”
赵三地闻言哈哈大笑,看着说话的汉子:“和婆娘分床的滋味不好受吧?”
“走你!”那人笑骂,“说得好像你不分一样!咱这么些人,也就赵叔不用和婶子分开,其他人啊,都认命吧!”
竟是开起了赵老汉的玩笑,还正好让赶来的正主听见,当即扯把嗓子吼道:“我看你们还是太闲了!正好,没事干的都给我去山里拾柴下套子,拾柴往远了去,离人家柴山远点,下套子的甭管抓到啥,幼崽都给放了!我问了村里人,不是啥昼夜温差,今儿就是降温了,就算不下雨,也是见天要往凉了转,金老汉还说曲山县每年冬天都会下雪,冷得很,咱得提前把过冬柴火备足了才行。”
说起正事,一个个都端正了态度,不再开玩笑:“叔,我们待会儿就进山,多砍些大柴,把屋檐堆满。”
“要砍砍歪脖树,直溜的别动,回头村里有人要建房子,那种能上梁的,别乱砍。”赵老汉忍不住多叮嘱一句,甭管有主无主,不能不是自家的山头就不心疼,给人瞧见也不好。
“叔,我们知道的。”汉子们忙应道,好木柴生长不容易,只有那种缺德的才会砍了当柴火烧,他们这次建房子找上梁木就挺费劲儿,笔直挺溜的木头都稀罕呢。
回了主院,正好朱氏担着两桶水回来。
她打量了自家男人几眼,没缺胳膊少腿,心里顿时一松。没搭腔问话,喊来小儿子帮着把水拎去灶房,挽起袖子就去帮着侍弄吃食。
这趟出去十五个人,三辆空车推出去,带回来三袋半的粮食。
赵大山他们坐在屋檐下,人手端着半碗水,仰头咕噜噜灌下肚,一抹嘴,再擦了把脸上的汗,缓了两口气,这才有心思打量起院子来。房子他们也建了,但拾掇干净的样子却是头一回见,许是奔波太久了,始终提着两分心,老觉得不踏实,不敢相信他们就这么安定下来了。
院子不大,但打扫得很干净,如果再喂些鸡鸭,忽略旮旯角堆着的板车,真就和老家村里没啥区别了。
“大山,这些饼子你们先吃着。”冯氏端着半盆杂粮饼子出来,随手拉了张凳子搁上头,招呼出门走镖的他们先吃。
这个时辰回来,要么就是通宵赶了夜路,要么就是天不亮就启程了,总之比她们这些在村里的人辛苦多了,饿着谁都不能饿着他们。
“锅里正贴着,吃完还有啊。”说完,朝探头探脑的娃子们挥手驱赶,“边上玩儿去,你们的朝食晚点再吃,先紧着你们阿爹阿叔们。”
赵大山一行人确实饿了,也没客气,每人伸手拿一张饼子,就着凉水狼吞虎咽。
这趟出门的时间比预计要多上一日,带的干粮不够吃,这两日都是一个馒头吃两顿,肚子早饿得没了知觉。
等缓过了那个劲儿,看着院子里挤得满满当当当的人,赵大山起身从板车上把那三袋半的粮食拎下来,对他们道:“这趟路上挺顺利,可能是我们人多,还都是壮年汉子,遇见的难民都没敢朝咱伸手。落脚歇息时倒是有一群妇人见咱没家小,想凑上来,老三亮了回刀,说咱吃人,就把她们给吓走了。”
说起这事儿,一行人发出一阵儿短促的笑,想到那日的情景,都有些憋不住。
满仓接下话头,给大家伙唠了唠当时的情景,他们初来丰川府那会儿,别说妇人小娃单独出行,便是全村这么多人背靠背走着,都觉得危险的紧,生怕有人跳出来抢他们家当。
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小孩儿,真是哪哪儿都不对劲儿。
满仓唏嘘道:“现在外头的难民五花八门啥样的都有,我们仔细观察了,这群妇人小娃是诱饵,别人故意放出来钓鱼的,我们要是真好心给她们一个半个馒头,不但会被赖上,没准等睡着了就会钻出来一群汉子,嚷嚷我们把人家媳妇娃子给拐走了,要打我们,要赔偿。”
丰川府有驻军,不允许难民闹事,头铁的不是被提刀砍了,就是被抓去关大牢,悄无声息没了。
城门外的难民越来越多,就是睡在粥棚,每日都不定能分到半碗稀粥,想活下去,又不能骚扰百姓,抢本地人的粮食,那就只能把主意打到同样是难民的人身上。
这就衍生出各种各样坑蒙拐骗的手段。
这一路他们见识了不少热闹,好在都时刻谨记赵老叔的叮嘱,走自己的,少凑热闹,谁扒拉上来都赶走,更不能发善心,这才避了一个又一个的坑。
同样也见证了一场又一场的悲剧。
如今外头形势愈发严峻,易子而食这等泯灭人性的事都已经放到了明面上来,山沟水渠里不知埋葬了多少阴魂,累死饿死在路边的尸体,只要没发臭,没招来蚊虫,不定都被人拖了去。
连死都不得安生。
这些他们都没说,娃子们都在,不敢把这残忍又现实的世道摆到人前谈论。
都挑着能说的说:“我们去了姚家村,那里和柳河村一样,是个依山傍水的好地儿。我们刚到村子就被村里人发现了,他们以为我们是来抢粮食的难民,半个村的人扛着锄头来驱赶我们,不走就要打人,还说打死不论。还好三地机灵,喊出了姚木匠两口子的名字,那领头的人正好就是姚木匠的兄弟,当即就拦下了村里人。”
“然后呢?”一群人听得十分来劲儿,连正在灶房忙活吃食的婆子们都出来了。
“姚家村这名儿,一听就知道姚是村中大姓,姚木匠的爹在村里有些威望,压住了村里人,但也没准我们进村。”赵大山接过话茬,取下腰间的水囊递给不知何时钻到人群里的小妹。
赵小宝还想听故事呢,接过水囊后抱怀里没挪步。
赵大山笑着叹了口气,只能继续道:“还是爹娘心疼儿子孙子,尽管不咋愿意相信我们,但惦记着远在府城的姚木匠一家,我们还是把信和信物递了过去。”
“他们拿着信回了村,我们在村口等了半日,姚家就搬来了几百斤粮食,连带腊肉熏鱼鸡蛋菜啥的,装了整整三辆板车。”说着,他指着那三袋半的口粮,“估摸着姚木匠的婆娘把报酬都写在了信上,姚家人给了两袋陈粮,还有些不值钱的添头,干菜山货装了半袋,剩下那一袋是些豆子麦麸。姚家人信不过我们,姚家汉子要跟着一起去府城,这袋算作我们护送他们半程的路费。”
至于回来的半程,府城到曲山县那段路就不提了,顺路一起走。
分道扬镳后,姚家汉子是死是活,就和他们没关系了。
从村里出来,到路上看见的种种惨状,还有府城被难民围城的大场面,姚家汉子其实已经后悔了,想让他们护送回村,到村里再给粮食。
但被赵大山拒绝了,离开村子时他们就问过姚家人回程要不要护送,姚家人当时一口回绝,防备心很重,仿佛生怕被他们多骗去半袋粮食。
既然如此,为了一袋麦麸豆子,来回折腾实在没必要,只能尊重彼此命运了。
当然,还有个最重要的原因,这趟交接货物,跟着二娘她们出城的妇人又多了几个。
顺利交接后,姚木匠两口子对这趟生意千万般满意,几个妇人没再犹豫,她们提前做足了准备,信件和信物随身带着,争抢着告知了赵大山一行人老家的地址,那热络劲儿,几乎是求着他们应下这趟生意。
他们也是急着赶回来,好抓紧安排人去乡下运粮。
赵二田解开麻绳,一群人凑过去看这次的收获,陈粮应该是去年的,没啥太大问题;干菜也是后山地里随处可见的苦菜,香椿、蕨菜等,还有一点笋干;豆子就不说了,平日里他们就吃豆饭,麦麸是真没想到,这玩意儿也能当添头啊?这姚家也算够抠门的。
但这事儿吧,又很难像卖鸡蛋一样,一文一个,还是两文三个。找他们从乡下运粮,本就是为了省钱,要是报酬收的太高,这营生没准就干不下去。
这次他们安排了十五个人,奔波数日,才赚到这三袋半的口粮,算是下大力气,趟高风险,得低回报。
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赚大钱的生意轮不到他们,他们也没这个脑子和路子去赚,能保证大家伙饿不死,吊着半条命苟着活,在这世道,就已经算很有本事了。
本就是用脚力换活命口粮,他们早有心理准备,所以也说不上失望。
倒是一群娃子反应最大,他们原本还当押镖很威风,当镖师很牛气,心里十分羡慕这趟跟着去的赵小五,私下都说他混进了大人堆,是小大人,能跟着爹他们做营生,和他们不一样了。
可现在看着那大半袋子的麦麸,他们激动的心倏地凉了下来。
同时也明白了,他们如今所剩无几的口粮是多么珍贵,大山叔他们又有多么辛苦。
累死累活在外奔波,就为了这两袋陈粮,半袋麦麸,和往年地里树上一薅一大把的野菜。
赵小宝抱着水囊发了会儿呆,她慢慢往后退,退去房间把水囊灌满。
出来后,见爹和大哥正在说这次新接的三单生意,安排好人,拿着树枝在地上画路线……一群被点到名的汉子蹲在四周拧眉苦记,认真的不得了。
她抱着水囊,突然扭头望向院子里那袋麦麸,眉心微微皱了起来,像两条毛毛虫。
赵小宝第一次体会到了有东西不能拿出来分享的烦恼,神仙地的仓库里堆满了粮食,大哥他们却为了这几袋陈粮野菜麦麸劳累奔波,饿得肚中打鼓,嘴皮子干裂起皮。
活着真的好难。
她目光微微一移,看向单间挂着背篓,拿着麻绳准备进山拾柴下套寻吃食的汉子们。
再一转,又看向仔细小心把装着麦麸的麻袋用绳子绑好,生怕被风吹走,白白浪费口粮的妇人们。
最后,视线落向蹲坐在屋檐下,一张皱吧老脸挂满愁绪,但又泛着丝丝喜意,认真听爹他们讲话的几个村老。
和叽叽喳喳围着小五,给他捏腿揉肩,吹捧他很厉害很厉害的娃子们。
好似忽然间想通了什么,赵小宝悄悄找上了青玄。
青玄正在摆弄他的弹弓,瞧着也是一副打算进山的模样。
“青玄哥哥。”赵小宝凑过去,和他脑袋挨着脑袋,说悄悄话,“小宝有事想和你说。”
“嗯,你说。”青玄举起弹弓,右眼微闭,对准的正是半空飞过的麻雀。
鹿筋舒展而开,他右手一松,一道破空声——
麻雀似乎感知到了危险,倏地加快了速度。
“小宝是小姑,青玄哥哥是小叔,我们都是长辈,不能再待在村里玩乐了。”她把手轻轻搭在青玄手背上,制止他玩弹弓的行为,“青玄哥哥,我们也去押镖吧。”
“……”
青玄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我可以,但你不可以。”
“小宝也可以。”赵小宝很想提醒他打鸟要捡碎石头,他发空弹只能吓唬鸟,但现在是说正事的时候,不能走神提醒,“我们带上小灰,青玄哥哥赶车带小宝,小宝带干粮和水,这样大哥他们就不会饿肚子了。”
她已经想好了,神仙地还是不能让外人知道,粮食也不能使性子拿出来,她还小,不能帮忙推板车,也拎不动大刀,不能保护大哥他们。但她有神仙地呢,可以在大哥他们饿了的时候,掏出馒头饼子和水,让他们吃饱肚子再赶路。
小宝很有用的。
第19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