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两口子老早就打定了主意要给小宝招婿,这种想法在看见石家人无时无刻不在为不明不白死去的姑母一家老小抹眼泪神伤时达到了巅峰。
三个儿子都已长大成人,各自娶妻生子,就算现在把他们分出去,他们也没对不起谁,已经尽到做父母的责任了。
但小宝不同,不是他们偏心闺女,实在是他们对不住她。
一把年纪生了个小闺女,这事儿说出去多好听多光彩啊,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木头疙瘩又当上爹了,多有本事一汉子,简直威风不减当年。
当着外人,他和老婆子笑得眼不见牙,是啊,多威风多开心啊,这说明他们两口子还没老!
可背着人,他们难受,自责,觉得对不住闺女,赵小宝的爹娘一把年纪了,平日里要是不小心些磕着碰着,没准骨头就折了,天凉不添衣,天热不防暑,没准就一病不起,棺材板一盖,人没了。
生了她又不能养她长大,不给她踅摸个爱她护她的好人家,不能在她嫁人后回娘家还有爹娘可以叫……老两口子私下念叨这些事,说到深处,时常会对着抹眼泪。
生人看见他们父女站在一处,都会问,你是她阿爷吗?
赵老汉每回装作不在意,其实心里头都在淌血,真就是当爷的年纪又当爹了。
他们太老了,能给闺女的陪伴也太少了。
虽然随着孩子长大,显露出神仙地,她这辈子再差也不会缺粮少食,该是能把日子过顺当。
可还是会忍不住担心,人的一辈子太长了,尤其是姑娘家,兄嫂再上心,也总有忽视的时候。
他就想着,趁他还活着,亲自给闺女找个可以托付的人,这人还不能娶他闺女,得嫁给他闺女,总之就是亲手养个童养婿。
村里的男娃,他瞅不上眼,就算是大河家的孙子,他也瞅不上,全都配不上他闺女。
论长相,其实瑾瑜入了他的眼,孩子长得白白净净斯斯文文,还会读书,对小宝也很好,很听话,他私下偷摸观察过一段时间,都上了心。
只是这个想法被老婆子打消了,她不同意。
倒不是嫌弃瑾瑜别的不好,就是觉得他身世凄惨,孩子可是亲眼看见他家被破城的匪寇烧了个干净,爹娘弟妹受辱惨死,他心里是揣着恨的,但凡他有点骨气,定是会报仇。
报仇没错,只是不符合他们对上门女婿的要求。
小宝有神仙地,瞒谁都瞒不住枕边人,而这世上的权贵富户,随便拎出一个就是顶顶聪明的人,说他们自私也好,瞎担心也罢,就没想过靠着神仙地改换门楣,他们只想藏着闺女,闺女再藏着神仙地,过一辈子平平淡淡普普通通的小日子。
玩心眼,他们玩不过别人。
更怕有心之人利用小宝,他们护不住她。
瑾瑜是很好,但不适合,何况他还有个将军舅舅,高门大户,更要远着些他们。
原本这事儿都搁置了,可哪曾想,中途又冒出个青玄。
这一路,他无时无刻不在关注这小子,他年纪虽然不大,但该沉稳的时候很能抗住事儿,该孩子气的时候也没有老气横秋。他非常聪明,对小宝十分维护,和家里的小子相处融洽,对他们老两口更是敬重有加。
朝夕相处,再如何防备都有露出马脚的时候,他其实早有心理准备,得知此事,心里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让他给小宝当童养婿。
既然已经知道了他们家的秘密,那就从外人,彻底变成自己人。
只是,他有些担心青玄的身世。
要是他下定决心把青玄当女婿养,回头他找到爹娘了,对方还是啥很有身份的人,那他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白忙活一场吗?
血亏啊。
第192章
甭管心里作何想法,赵老汉都只能自个憋着。
两个孩子都还小,小宝就不说了,小姑娘怕是连啥是童养婿都不知道,问她愿不愿意从现在开始给自己养个小相公,她保管嗯嗯嗯点头,养,怎么不愿意养呢,小宝啥都没有就是地多,木屋粮仓堆得快要溢出来的粮食,多养一张嘴咋了?
何况那还是青玄哥哥,逃荒数月,一个赶驴车,一个坐驴车,要说家里谁和青玄感情最好,那必然是她赵小宝。
娃本就是善良小姑娘,为人大方,家中不富裕时都愿意把自个的吃食分给底下的侄儿们,更何况如今?
在她心里,怕是早就把青玄当成了一家人。
甭管是小相公,还是青玄哥哥,她都是愿意养的。
而跑去问青玄愿不愿意给他们家当上门女婿,那更是不成。
哎,说句难听话,这年头但凡有点骨气的汉子谁乐意去给别人当上门女婿啊?当赘婿,意味着日后就要看媳妇的脸色过日子,日后生的孩子都得跟着媳妇姓,家中的田地更是没你的份儿,日日累死累活都是帮着别人种地,甚至要是得罪了媳妇,人家不要你了,把你扫地出门,你都没处说理去,孩子更带不走。
他们晚霞村这么穷,这么偏僻,就算日子过得再穷苦,都没汉子乐意去给别人当赘婿。走出这一步,说出去都没脸,亲戚邻里都得在背后嘀咕你没本事没心气,就连爹娘祖宗都要被人说嘴,说这家的儿郎是个软脚虾,膝盖和脊梁都是软的。
他也不可能仗着青玄年纪小,就欺瞒哄骗他,他是想给闺女找个贴心小相公,不是想给自家寻个大仇人。
他要真大喇喇上前去问,青玄心里保准不舒坦,认为他在趁火打劫,好好的关系都给处坏了。
尽管他心里已经像在看未来女婿一样挑刺上了,横竖都想找出点不如意的地方,但他也只能心里憋着劲儿来,半点不敢表现出来,更不敢让两个孩子知道他的心思。
怀揣着这股闹心的情绪,日子忙忙碌碌,眨眼便过了好几日。
房子已经彻底完工,在有限的宅基地上,总共建了三间院子。
除了正中间的主院有堂屋,其他两间说好听是院子,说难听就是客栈里的大通铺,不能住人,只能睡人。
院子也不是建来给大家伙养鸡放鸭种菜的,就是圈个空地出来给大家伙放板车家当,毕竟屋子要用来睡人,板车啥的就只能放在外头,也没有杂物间,就连茅坑都只建了两个,正院一个,西侧院一个,就这还是考虑到他们人多,人有三急,憋啥都憋不住屎尿屁,有两个茅房,就算同时有好几个人闹着要蹲坑,也能保证汉子占一个,妇人占一个。
因此,干脆就分了男厕和女厕,男厕在侧院,女厕在前院,甭管白日还是晚上,都不允许男进女厕,憋不住拉兜都得回自个那坑蹲去。
人多杂乱,防的就是别闹出麻烦来,不然你不小心看到我媳妇的身子,那就是感情再好,免不得都会吵嘴干仗一番,不利于团结。
房子建好的第二日,小娃子们被留在晒谷场看守家当,大人齐溜拎着笤帚和帕子去打扫卫生,顺便通知分院。
是的,是通知,不是商量。
赵老汉在这件事上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独裁霸道,三十来户人家,屋子就那么几间,真要商量着来,一人一句他可扛不住,甭管乐意不乐意,都只能按照他的安排来。
“十户一院,抓阄决定,抓到和谁一个院,回头就把自己家当搬过去。不接受有意见,有意见的就去睡晒谷场,我不拦着。”
在一片热火朝天,灰尘滚滚中,赵老汉站在正院中央,扯把着嗓子高声道:“屋子是咋建的,大家伙心里都清楚,每家一间房是不能够的,没这个条件,只能挤着睡,汉子们带着男娃子睡一间屋,妇人带着女娃子睡一间屋子,一个院子四间屋,要还挤不下,那就打地铺,总之一个院得塞下十户人,这个等回头抓阄后,分到一处的人家自己商量安排。”
另外两个院子没有堂屋,但同样建了类似堂屋的正房,乡下人是有点讲究的,正对院门的屋子不能睡人,那是停灵放棺材的地儿,得避讳。三间院子的房型都是正房连带两个侧屋,加东西两个厢房。
主院在这个基础上多了堂屋和灶房茅房,毕竟都在村里住下了,日后和村里人往来,别人串门,总要请人去堂屋坐会儿,这是待客之道,不能少的。
另外两个院子就没那般讲究了,能住人就成。
“大根爷,抓完阄后,我们私下可以换吗?”有个年轻妇人立马停下手头活计,问了好多人都想问的问题,“假使我想和春芽阿娘一个院,但没抽到一起,能和抽到和她一个院的人换吗?”
“不能。”赵老汉毫不留情拒绝,“要能随便换,那还抓阄干啥,直接让你们各自挑选人家凑对不就成了?”
抓阄就是为了公平,甭管结果咋样,都只能赖自己手气,怪不了别的。十根手指还有长短,手心手背还有厚薄之分,甭管大家伙平日相处再好,也有聊得来,处的更好的那家,就好比他们家和李大河家,王氏和冯氏两个老姐妹就爱凑一起唠嗑,感情是其他人比不了的亲近。
同理,有处得好的,自然就有处的不好的,性子合不了,聊不到一起,相处起来别扭,处处不得劲儿。
真要随着大家伙性子来,自个寻人结伴,人缘好的倒是受欢迎,人缘差的咋办?给人家剩下,面子上过不去啊。
还是那句话,影响大家伙团结的事就不能干。
见小妇人有些不乐意,他拉下了脸,严肃了语气:“换啥换,有啥好换的,忘了现在过的啥日子?吃大锅饭呢,见天睁眼闭眼都是这么些人,又不是离多远,就隔堵院墙的距离,吱个声儿对面就能听见,和一个院也没差。”
“要真是安家落户给自己挑邻居,那我也不会拦着,你们想换就换。但这凑合过日子,十户人家,我就不信你抓不到一个顺心的人,和这个处不了,大不了换个位置,从床头挪去床尾,咋都能睡好觉。”
反正这个口子不能开,你要换,我要换,她要换,那还抓啥阄,各过各的算了。
“大根说得对,住哪间院儿都一样。”吴婆子第一个表示赞成,吃大锅饭呢,甭管夜里咋睡,白日不都还凑一块干活儿么,和谁家住一个院儿,睡一张炕根本没差,“抓阄分院最公平,抓到谁就是谁。”
“我也没意见!”周婆子立马接茬,还捧起了赵老汉的臭脚,“大根安排就没错过,年轻人意见咋这么多,听你大根爷安排就是,他又不会害咱!”
这话说得,给最先提问的小妇人一张脸臊够呛。
其他没吭声的也连连附和,说这个安排好,没问题,更没意见。
周婆子得意地抖了抖腿,她扫了吴婆子一眼,忍不住冷哼一声,就她反应快第一个张嘴,好话都让她先说了。
吴婆子懒得搭理她,连眼神都没给她一个。
这俩在晚霞村人嫌狗厌,如今离了家门,反倒成了最醒目的那个。甭管能不能想明白,也不知道好坏,但只要是赵老汉的安排,她俩一定是最先跳出来支持的。
闹得赵老汉现在看她俩十分顺眼,连连点头表示认可。
“至于正院堂屋旁边的那间侧屋……”他顿了顿,轻咳一声,“是我单独给自家留的屋子……你们也别有意见,这件事早在建房之初我就提前说了,大家伙也都同意了,今日分房,我就再提一嘴,你们要是有啥意见也不用憋着,该说就说。现在要不提,心里憋着不舒坦,回头我要听到啥不顺耳的话,那我可就不乐意了,要发脾气的。”
他家是一定要有一间独属于自己的房间,回头还得上锁,不允许外人进出。没办法,得去神仙地干活儿呢,人多眼杂得多防着些,他的打算是这间屋子就睡他们一家三口,儿子儿媳孙子,包括青玄,他们都得跟着去睡大通铺。
粮食是重中之重,这回收的粮比上次更多,粮仓已经装不下了,不但地里的活儿得干,还得抽时间再建两个专门放粮的粮仓。
还有甘蔗,哎呦,这倒是挺意外的,前头他去看大榕树,顺便瞅瞅甘蔗长势,许是这玩意儿也属于果子的分类里,备受神仙地的土壤喜爱,不过短短数月,已经长得快到他脖子那么高了。
根茎也粗壮,大拇指和食指合拢都圈不住,节间也长,除了根部的短粗,越到上头,节间距离就越长。
便是他没种过甘蔗,也知道这个长势是喜人的,那整整一排,根根笔直挺拔,大致一数,得有好几十根。
这片甘蔗地是小五种的,法子也是他问的石二郎,他至今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栽种的,又种了多少,会长出多少甘蔗。所以看着那大几十根长势喜人的甘蔗,他没觉得哪里不对,就挺正常,好似本该这么丰收。
除了甘蔗,还有鱼塘也该清了,里面的鱼个头都挺大,得把大的捉了,留小的继续养。
所以事真挺多,必须要有一间屋子,这样他们才能腾出空来忙活儿。
“这件事一早就说好的,本来也不是啥大事儿,我没意见。”赵山坳吧嗒着他的旱烟嘴,嘬了几月空气,陈年旧味儿都要给他嘬没了,“你们只管把家当搬进去就是,有你们住在主院,我们也能安心。大根啊,别多想,咱都没意见,心里都有本账呢,这间屋子就算你不提,我们都会主动多建一间留给你们住,这阵儿亏得有你啊,劳心劳力操持,实在辛苦了。”
“是啊,如今房子建好了,咱也算有个落脚处了,你好生歇歇,缓缓劲头。”李来银也说,“咱都没意见。”
另外两个村老也连连点头,他们也都没意见。
连大山小五他们都得跟着大家伙睡大通铺,他们心里清楚,估摸是老两口心疼闺女,舍不得让她和别人挤一个炕,老闺女,幺疙瘩,搁谁能不多稀罕两分呢?
本来这孩子就养的金贵,就算逃荒都没下过地,整日不是坐驴车,就是家中兄长侄儿轮换着背,那脸上的肉,和在村里时一样,半点没清减呢。
四个村老都没意见,其他人更没意见了。
分房的事情商量好,立马有汉子去削木棍准备抓阄,这是件大事儿,连守在晒谷场的娃子都坐不住了,全都跑了过来。
柳河村的人也听到了信儿,全都跑来围观。
三个院子挤满了人,气氛热火朝天,还有小娃爬到树上看热闹,望着站在正中央攥着木棍的驼背老汉,嘴里磕着松子,果壳随手乱扔。
这次攥木棍的依旧是村里那个吃百家饭的孤寡老头,这一路他都跟在赵山坳屁股后头转,起先吃他家的饭,后来吃村里的饭,喊他来攥棍,是最不会作假偏心的一个。
三根长短不一的木棍分别代表三间院子,最长的分到主院和老赵家一个院子,中短两个长度依次分到另外两个院。
每个人都想跟着老赵家住主院,毕竟这间院子相对最大,不但有堂屋,还有灶房和茅房,算是最齐整的院子。
另外两个院,真就大通铺,除了睡觉,干啥都不成。
人太多了,还是排队抽签,喊到名字的就上去。
“周二垛家谁来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