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到而来想投亲,到地儿了才发现,他们连城门都进不去。
赵老汉看他俩唉声叹气了半日,想了想,起身走过去,问道:“咋样,接下来有啥安排?”
石大郎和朱来财见他过来,搓着手忙要起身,被赵老汉摁住肩膀压了下去,他盘膝坐下,闲着也是闲着,瞧着是打算和他们唠唠。
“叔,实不相瞒,我这会儿脑子乱的很,一点章法都没有,不晓得该咋整。”石大郎捏着手指,他家是啥情况,路上该说的都说了,都知道他是来丰川府投奔姑母的,只是和朱来财不同,他打从踏出家门那日起心就悬着,说是投奔,其实心里很是没谱,并不敢确定姑母愿不愿意帮助他们。
甚至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姑母若不想看见他们,那就算了,绝不歪缠讨人嫌。他们讨饭也好,卖身也罢,甚至去给大户人家当隐户,只要能活下去就行。
然而现在,他们连城门都进不去,这可如何是好?
“是啊,咋整啊,咱没路引啊!”朱来财一个劲儿抓脑袋,抓了一手头油,给赵老汉嫌弃的,也开始跟着发愁了,这地儿是真臭啊,吃喝拉撒都在棚里。
府城比河泊县讲究些,不允许难民乱拉,给搭建了两个粪坑,每日都有专人来收夜香。
可这么多人呢,还没水拾掇,咋收拾都不顶用。天气又热,蚊虫到处飞,臭得往鼻孔里塞布条子都不顶事儿,感觉吸到嘴里的气儿都是熏人的,反正他不想多待,真待不住。
“这不问你们有啥安排嘛,总不能干等着吧。”他拍了拍俩人的肩膀,给支招,“府城进不去,乡下还去不了?”
他看向朱来财,知道石大郎的姑母嫁的好,估摸一直住在城里,不咋出城。朱来财的妻妹不同,听他提过,她夫家原是乡下的,后来分了家小两口单过,生的儿子有些读书本事,这才搬去的府城。
“你没路引,你妻妹的婆家人有啊。”赵老汉脑瓜子活络,此路不通,换条路不就成了,“你若知晓你妹夫老家在哪儿,你就寻过去,再让亲家帮着往府城里递信儿,你进不去,你妹子总出的来,等见着人,咋安排后面的事儿,下一步该咋走,也好商量嘛。”
府城呢,肯定是进不去的。
就算婆家往府城递信儿,顶多是让他妹子妹夫知晓姐姐一家来了,没点本事人脉走后门,就算见着人,也只是见着人。
可就算进不去城里,也总比现在干等着强。
他也是琢磨上之前朱来财说的帮着找个落脚地的事儿了,这地儿真待不下去,就半日都要给他腌入味儿了,而且人多眼杂,都不方便他闺女往外掏吃食。
这大半月的奔波让他瞅明白了丰川府眼下的情况,这里有水,尽管也旱,但不知是地下的水多,还是别的缘故,水井没完全干,每日也能打上几桶,牛饮不能够,但勉强能活,死不了。
不过村里的水井,各村的村民都看得紧,并不会让外人沾染半分。
但知道有水就成,像是荒野沟渠小溪,都能看见薄薄一层水流,污水喝不得,但真渴起来,也顾不得那么多。总之,在当下,丰川府这座水城确实是个好去处,难民都舍不得走,因为能活。
这也是为啥城外的难民数以万计,且每日都在以一种不可想象的数量疯狂增长的原因。
思前想后,赵老汉还是决定,顺杆往上爬,如果能在丰川府落脚,那就最好。
离家那会儿正是秋收时节,离家快三个月了,再过些日子都要立冬了。
多吓人啊,临近入冬,天儿还这么热。若再旱几月,翻过年,可真就是整整一年未下雨了。
赵老汉都没把握,若是离开丰川府,接着往下逃,他们是否还能找到另一个不缺水的好去处?
所以甭管是村里人,还是他自己,都更倾向于暂时在丰川府落脚,先瞅瞅情况,若是下雨,老家当然是回不去的,庆州府已经不能再回去了,他们不想当反民。
反正只要下雨,不旱了,到时若丰川府还是不愿意接纳难民,安置他们,那就再逃。
不,也不能说逃,再打听打听消息,看哪里愿意接纳无家可归的人,到时他们就去那里。
而眼下,为了能在丰川府顺利落脚,朱来财当初答应的事儿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甚至可以说是当务之急。
第175章
这个方法实在不错,朱来财认真思考片刻,比花钱让入城的百姓帮忙递信儿来的有保障。
不说他现在一副难民模样,寻常百姓见到他就三退五避,掩口捂鼻,好似他是啥刚从茅坑出来的沾屎苍蝇,嫌弃的不得了。
就说给对方钱,对方却拿钱不办事咋办?朱来财也不是没动过脑筋,只是想了几个办法都觉得不靠谱。
老兄这法子不错,当年妻妹远嫁,娘家那窝子惦记岳家家产的本家人,莫说送亲,连半篮子鸡蛋都给的抠抠搜搜,人还是他亲自送来的丰川府,妹夫乡下老家他也住过几宿,俩亲家都是实在人,性情亲和并不难相处,若前去让对方帮忙送个信儿,许是不会推诿。
只是,当初送亲走的是官道,后来仓惶逃离县城时走的却是小路,一路偏,处处偏,事到如今,他一个外地人,只知道曲山县柳河村,却不知道这条路该如何走,是往东还是往西。
完全摸瞎。
“你这真是,就这一个妹子,咋能连人家婆家的路都忘了!”赵老汉听完一拍大腿,“都说娘家是靠山,甭管远啊近的,妹子要是在婆娘受了欺负,就是天边儿都得赶去撑腰!哎呦你倒好,就记住个村名,真有啥事儿,工夫全耽误在寻路上了。”
“哎,怪我,都怪我。”朱来财连声叹气,这就是远嫁的烦恼,逢年过节顶天也就托镖局寄点礼,带一份家书,人情往来全靠中间人,路不是自己走的,又如何能记住?下乡收猪,太偏的地儿去第二回 还得让人带路呢,何况两府的距离,实在太远了。
赵老汉心有戚戚,扭头看了眼捧着破碗等待善人施粥的闺女,再一次在心中暗下决心,绝不能让闺女远嫁,还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最好,啥家书,托人送节礼,真想都不敢想,得给他呕出心头血。
凭啥啊,这可是自己亲手呵护长大的闺女,嫁个人罢了,咋就不能回娘家了?
远嫁不行,男方就算是皇亲国戚都不行!咱不图那个,就图亲人在侧的平淡小日子。
三人正商量着花钱找个本地人问路,托信儿信不过,问路不至于骗他们。正说着呢,突然,一道喜悦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语气中难掩激动亢奋:“姐夫!是姐夫吗?!”
哎哟我滴个姥姥啊,这声儿,这声儿!
朱来财和马氏同时转身望去,就见一个穿着埋汰,乍一看不比难民好上多少的小妇人正眯着眼瞅着他们所在的方向,两边眼神一对视上,妥了,是自己人。
小妇人喜得连连招手,边蹦边扭头喊人:“相公,这儿,这边儿!我找到姐姐姐夫了,他们真的来了,快过来!”
正在另一个方向找人的孙四郎听见媳妇的声音,忙不迭跑过来:“哪儿呢?没看错吧!”
没错,哪能有错,自个亲姐姐她咋会认错!
“大娘!”马二娘泪眼摩挲望着朝她奔来的姐姐,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唤着儿时宁愿被阿娘打手板心也不愿改掉的称呼,跌跌撞撞朝她迎去,“大娘,大娘——”
“幺妹!”马氏,也就是马大娘,同样哭着叫道,她完全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前一瞬还在犯愁怎么给城里的妹妹递信儿,后一瞬她就出现在了眼前,简直跟做梦一样!
姊妹二人在难民堆里狠狠相拥,怀中温热的怀抱瞬间抚平了数月以来的焦躁担忧,马二娘哭得停不下来,鼻尖闻着阿姊滂臭的一身,半点没嫌弃,还一个劲儿耸动鼻尖猛嗅,心中更是难受,大娘这一路怕是吃了不少苦。
“怎的现在才来?!”她咬牙切齿,“早往家里递了消息,让你们早做准备,偏是不信!”
她摸着姐姐的脸,指腹擦拭着污垢,忍不住眼泪狂流,甚至扭头狠狠瞪了一眼凑上来的姐夫,气全朝他撒了去:“定是舍不得家中的猪肉摊子!摊子比命还值钱不成?分不清轻重缓急!”
朱来财原本正高兴着,心情和媳妇差不离,这正念叨着呢,没想到人就来了,正要去揽跑过来的妹夫叙旧,就被妹子劈头盖脸一通骂,顿时委屈道:“没,没舍不得。”
“没不舍,作甚一直不回信儿?我隔三差五去镖局,人家都快把我认熟了!”马二娘气道,“早前若听我的,何至于逃难?大娘身子本就不好,这一路也不知怎么过来的!”说着,眼泪止不住流,她这几个月提心吊胆,若不是被相公拦着,都要亲自回娘家找人了。
马大娘个头却比马二娘矮了大半个头,姊妹二人站在一起,任谁都会说马二娘才是姐姐。
赵老汉见此一幕,忍不住在心头嘟囔了句好一个利索小妇人,这小脾气,哎哟,瞧给朱来财骂的,恁敦实个汉子,愣是连声儿都不敢吭。
等小妹撒完气,马大娘连忙把儿女喊过来叫人,孙四郎好一通稀罕,倒是马二娘,看见兄妹四人敦实的身材面貌,明显随了姐夫的大骨架,顿时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大娘身子那般瘦弱,生的四个娃都莽实,可见生产时吃了不少苦头。
除了生老大时她还未嫁,后来的三个外甥女,她只在信中得知,并未见过人。眼下瞧见了,她对姐夫的恼怒又多了一分,可恶的杀猪匠,方方面面都让大娘吃尽了苦头。
“你们怎的在这里?”姊妹二人狠狠哭了一场,缓过了劲儿,终于有心思说别的,马大娘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会在难民堆里看见妹妹和妹夫。
“还不是担心你们。”马二娘牵着她的手不愿放开,任由她拉着自己往一群好奇望着她们夫妻的人堆里凑,没感觉到对方身上带有恶意,瞧着和大娘十分相熟的样子,便也笑着冲她们点点头,睫毛上还沾着泪,“你们不回信儿,我又接连往家里寄了几次信,全都石沉大海。我估摸不准你们还在老家待着,还是外逃了,打从府城驻扎了军队,城外难民开始扎堆,听了太多消息,我实在放心不下,担心你们没带路引,要是如此,就是来了丰川府也入不了城,那还如何寻我。”
说到这里更气了,再次扭头狠狠瞪了眼姐夫,若早听她的,几个月前世道还未像如今这般混乱,那时办个路引有的是法子,何至于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月前开始,我和相公便日日出城,想着你们若外逃,定会来丰川府寻我们。”马二娘指了指脸上被泪水糊得脏兮兮的灰,又捻了捻身上的破旧衣裳,“我和相公害怕难民,这不,日日出城都要装扮一番,弄成这番模样就不打眼了,这般方便找人。”
她没说的是,他们两口子日日天不亮就出城,在城外找上大半日,下午再排队进城,循环往复。
就这,还是儿子书院的同窗伸手帮了忙,他们走了不知多少人情,才在官府开具了进出城门的文书。否则别说日日出城,便是隔三差五出城都是件麻烦事,如今不止进城检查严苛,连出城都需要去坊正那里报备,总之手续繁杂,十分烦心。
马大娘听完,泪水止不住的流,被人惦记的滋味驱散了一路的疲惫,心也随之安了。
“旭哥儿可还好?”她忍不住问道。
“好着呢,混小子一个,一直念叨姨母姨父怎的还未到,连房间都给大娃他们兄妹收拾出来了。”马二娘笑着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水,“只是白收拾了。大娘,我没本事,只能出城寻你们,却不能带你们入城,但你们放心,我让爹娘把乡下的房子收拾了出来,也给村里人打了招呼,大家伙都同意了,待会儿我就让四郎带你们去乡下先安顿着。”
说完,还扭头看了眼周围,略带疑惑问道:“我记得家中有骡车啊,咋没看见?”
朱来财这会儿才敢插话,唉声叹气把当初用骡车换板车的事儿一说,马二娘得知姐姐这一路竟是徒步走来的,登时炸了,气得手直哆嗦,她当年出嫁,就觉得这婆家的路咋没个头似的,远的让人心惊。
那会儿她乘车都觉如此漫长,简直不敢想大娘这一路到底遭了多少罪!
朱来财又被劈头盖脸一通骂,骂的孙四郎连连给姐夫道歉,媳妇就这个脾性,他实在不敢劝阻,只能委屈姐夫受着了。
等这一家子彻底缓过神,前头也施完粥,善人们已经拉着空木桶和空屉扬长而去。
赵小宝捧着半碗稀粥,那是真稀啊,碗里的米粒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但粥水也水,因此并没人嫌弃,没分到的难民抱怨不休,分到的都捧着碗,一家老小小口小口分食。
正午时分,连难民堆里都难得安静了下来。
赵小宝把碗递给了娘,她则挪到朱四花身边,抱着双膝坐在凉席上,眨巴着双眼看马家姊妹低声商量事情。
朱来财已经把路上的事儿说了,包括那一夜若不是赵老汉出声,他们一家恐会遭遇大难,后来更是被晚霞村的村民一路帮扶,这才能平安走到丰川府。
此话不虚,像是走在外围的汉子们,逃荒几个月,当初满满当当的粮食一路消耗了不少,不少人的肩头再没有重物可背,腾挪出手来,见朱三花一个小姑娘推着瘫痪的阿奶,真有些瞧不过眼,偶尔也帮着推一段路。
感情都是处出来的,何况是如此境地之下的相处,朱来财和马氏都是善良又知感恩的人,便把当初的许诺一五一十说了。
马大娘当时确实没想那么多,琢磨的是自家家底还成,入了城,住一月半月大通铺的钱她也是能拿出来,妇道人家的见识来源于自己的经历,她想着府城里的客栈顶多比县城里贵些,但也在自家的能力范围內。
再不济,让妹夫去南北城找找有没有便宜的房屋租赁,赁个三五间,这么多人挤挤也能住下。
可谁能想到,他们进不了城,那先前的所以考虑都无法落实。如今要去乡下暂居,马大娘不想做一个翻脸不认人、没有诚信的人,无论是她,还是大壮,他们两口子做生意讲究的都是诚实,为人处世亦是如此,常以真心待人。
“大娘,容我想想。”马二娘朝不远处的赵老汉和王氏点了点头,面露感恩之色,随即拉来一旁的相公,夫妻俩凑头一阵儿嘀咕。
这事儿其实有些难办,若只有赵老汉一家,带上也就带了,就说是老家亲戚,和姐姐一家逃过丰川府来投亲,乡下房屋多,挤挤也能住下。
可姐夫的意思,这乌泱泱百多人,得全带上。
眼下水源稀缺,全村人守着两口水井,莫说分给外人,就是自己人都因为一碗半碗分不均整日闹腾个不停,把这么些人带去,估摸爹娘都不定乐意,就算是看在旭哥儿这个读书人的面上,村长也不会同意。
本来前些日子回村里商量,说回头她姐姐姐夫来了暂时住在村里,因着这事儿就费了好些工夫,还给每家每户都送了礼。
眼下可是要带一个村的人去,就算没有旱情,太平年生村里也不会允许有这么多外人,此事有些麻烦。
“就说他们是你娘家的亲戚,在老家活不下去了,只能往外逃。都是自己人,咱做担保,我们家屋子肯定住不下,回头让村里划片地儿,让他们建两间大院子,先将就过着。”孙四郎说。
“我娘家亲戚啥德行,爹娘咋会不知晓?”马二娘白了他一眼,“当年我嫁人,愣是凑不出四个抬轿子的,若不是姐夫辛苦奔波,大老远送亲给我撑脸面,让村里知晓我也是有娘家人护着的,嫁到你家的日子我能过得畅快?”因为这事儿,姐夫在她心里其实和自家兄长也没啥区别,生气起来骂归骂,其实她心里比谁都担心,她知晓老家啥情况,就姐夫一个壮劳力,整宿整宿睡不着就担心若是外逃,他一人护不住全家。
所以眼下瞅着一家老小都在,再想到姐姐说这一路多亏晚霞村一众人的帮扶,她内心颇为感念,也愿意为之操劳,以表两分谢意。
“这还不简单,那就说是姐夫那头的亲戚。”孙四郎笑着说,“咱家旭哥儿有本事,不过十岁稚龄就是童生老爷了,连书院的夫子都说他有考举人的天赋,未来好生念书,去更好的书院,没准还能摸一摸进士的门槛,村里族里谁不指望着旭哥儿出人头地,咱村要是出个官老爷,那可是鸡犬升天的天大好事儿,有咱俩做担保,这事儿保管能成。”
这也是为啥两口子带着儿子跑来府城,村里没一人敢在背后说三道四,一家三口吃的粮食,年年都是阿爹和几个兄长从乡下运来,府城居大不易,全家,乃至全族都出了钱和力支持旭哥儿念书。
孙家在柳河村是大姓,连村长都是本家人,只要族里点头,这事儿就能成。
唯一的问题是,这群人值不值得他们担保?到底能否信任?
感谢对方的办法有很多种,给钱,给粮食,在这个时节,都是让人挑不出错的,任谁都无法指摘他们。
可若是他们担保,这群人却鸠占鹊巢,在村里惹下乱子,更甚造下祸端,那就算是有旭哥儿,他们两口子都落不着好,还回成为全村的罪人。
马二娘闻言,干脆把姐姐姐夫拉到一旁,翻来覆去确认:“他们真能信任吗?大娘,姐夫,这事儿可不能瞒着,这关乎到我们一家的未来,还有村里,咱不能招来豺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