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脸色骤变,周围的土匪们一个个怒视赵老汉,顾不得说话,连忙冲过去扑火。
火折子丢在陷阱里,陷阱里全是倒插的木桩,少许落叶还是扒拉路是他们自个扫进去的,火势窜的很快,土匪们不敢跳坑里,周围也没水源,只能把陷阱四周的干柴全扫坑里,脱了衣裳来回奔跑与树林子间兜先前挖陷阱藏的土块,哐哐砸入,把火势控制在小范围内别蔓延出去。
赵老汉老神看着他们跑上跑下,扯把着嗓子一边嚷嚷要杀了他,一边汗流浃背倒腾双腿来回搬土。
“老子要杀了你!!”眼睁睁看着火苗窜起来,络腮胡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窍,抽刀就要冲过来砍赵老汉。
“你往前一步试试?!”比他嗓门更大的是青玄,他伸手,把火折子凑到树叶下,只要络腮胡壮汉往前一步,他就要烧树。
为了让他们踩陷阱,坑挖在大道正中央,赵老汉火折子丢在陷阱里,土匪们反应快,来回搬运土块灭火,顺便把陷阱给填了。
他不同,他若伸手烧树,一旦火势燃起来,就不是土块能灭得了的了。
络腮胡看着他高高举起的手,步伐猛地一顿,满脸凶狠又焦躁,吼道:“你们他娘的到底要干啥?都说让你们走了,一笔勾销懂不懂?老子不和你们计较了!”
“五十两银子,五十袋粮食,十把刀。”赵老汉面无表情看着他,“我没跟你一笔勾销。”
“不是五把刀吗?!”络腮胡还没说啥,村长先炸了,“张嘴就翻了一番,你怎么不去抢!”
“抢,我哪儿比得过你们。”赵老汉阴阳怪气,“给了你们五把刀的机会,你们自己不珍惜啊,现在我就要十把。给,我们现在就走,不给,老子就烧山。”
他垂眼望着还在冒烟的土坑,显然没跟他们开玩笑,他们多的是火折子。
“我草你|娘的,现在搁哪儿去给你搬五十袋粮食!”村长气得唾沫横飞,双手掏兜,愣是一个铜板都没掏出来,谁家寻仇会带银子啊!
只能扭头盯着他们手头的刀。
络腮胡壮汉气得胸口一阵儿起伏,赌不起,先前还能赌一把,现在还咋堵?这老不死的已经放火威胁了,不给,第二个火折子就不是扔坑里,而是扔林子里了。
舍不得,去他娘的啊,谁舍得把活命的家伙送给敌人??
他恨恨咬牙,沉默许久后,才紧绷着腮帮子道:“……五把,只有五把,不能再多了。”
“十把。”赵老汉寸步不让,吃准了他们身上没带银子,更不可能给他们拖延时间上山搬粮食,打从一开始,他就瞅准了对方手里的大刀。
寻思回头给村里汉子一人配一把。
“绝不可能!”络腮胡壮汉一把抢过身旁兄弟的刀,连抢数人,哐哐哐丢地上,一共七把,“就这些,多的没有。”
不等赵老汉说话,他一扬手,转身就往缓坡方向走,头也不回,仿佛生怕被人拦住:“做人留一线,别贪心过了头,你们死了人,村里死得更多,要说谁更吃亏,你心里有数。”
“兄弟们是懒得挪动,才给了你们便宜占,给了命脉掐,你我都不是傻子,见好就该收。”
和土匪讲啥死啊活的,落草为寇那日,脑袋就别在裤腰带上了。
真惹急了,大不了就换个地儿活,当他稀罕这邬陵山不成?他家祖坟又没埋这儿。
村长恨恨地瞪了他们一眼,知道这仇是报不成了,就算大当家下山,今日也得把人好好送走。
他们无所顾忌,因为这里不是他们的祖地。
他们不成,他们祖祖辈辈世世代代都生活在这里,祖坟不能被烧,他们也舍不得死。
“赶紧滚吧,滚出邬陵山,再也别回来!”
他匆匆丢下一句,转身跟上已经走远的队伍,消失在丛林里。
第160章
鄄平县,小河镇。
踢踏轱辘,叮咛哐当,驴蹄阵阵,车轮滚滚,伴随着水瓢勺子撞击车轮的响动,由远及近。
石板路上,乌泱泱一群带着草帽穿着草衣的难民缓缓走来,烈阳高悬,他们拖着沉重的双腿,驮篓担筐,被晒得宛若路边的野草,蔫吧直不起腰。
打从出了邬陵山,途径两个镇子,十几个村子,见着田里的稻草垛子,顾不上村里有人没人,他们就跟那见着粮食的蝗虫,冲上去就洗劫一空。
眼下,无论男女老少,草帽草衣人手一套,虽然穿着刺挠得慌,但比粗布麻衣强不少,又遮阳又纳凉,甭管汗水咋个淌,掏出帕子伸进去一抹,妇人姑娘也不愁长红疹子了,日子总算没那般难熬。
石板路并不完全平坦,车轮碾过凹陷处,车厢晃了晃,挂在四个角的干肉如同装饰般跟着摇了几下。
不止领头的驴车挂满了肉干,走在后头的一群人,板车,箩筐,背篓缝隙,见缝插针晒着肉。
好些娃子肩头还扛着木棍,上头挂腊肉似的全是用野草捆束起来的肉条,日日暴晒下,肉条已完全晒干了水分,变成了肉卷,团成团,缩了好几圈,像羊角一样挂着。
三蛇坑名副其实,真不冤枉了这名儿,当初他们一行人经过此地,也不知是运气不好,还是运气太好,真遇见了个蛇窝,虽然没有传言中三条腰杆那么粗的大蛇,但其他有毒没毒的蛇真不少。
他们一开始想着绕路走,不要招惹它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被这玩意儿咬上一口了不得。
可这群蛇实在没眼色,反过来招惹老赵家的金疙瘩。
歇脚时明明仔细驱赶了一番,半夜还是不知打哪儿窜出来一条五步蛇,差点把睡得人事不知的赵小宝给咬了。
万幸青玄养的那只狸猫警觉,第一时间发现不对,喵呜喵呜连声叫唤,王氏和三个儿媳听见动静醒来,才发现她们睡觉的凉席旁,不知何时盘着一条毒蛇。
五步蛇通身黄斑暗纹,蛰伏在枯叶堆里,几乎和落叶融为一体。
它想逃,但被小虎拦着,逗它玩儿似的,猫爪子时不时伸出去掏一下,左右都跑不掉。
动静闹得太大,一向雷打不醒的赵小宝被吵醒了,睁眼就看见二哥用耙子叉头摁着蛇,那三角蛇头给她吓得当场扯把嗓子嗷嗷大哭。
赵老汉有多稀罕这个老来女,村里谁不知道啊?林子里这么多娃子,这畜生偏偏挑了最不好招惹的去咬,虽没得逞,但也是彻底把老赵家老老少少得罪了个全。
明明白日已经过了蛇窝,赵老汉愣是带着人回去把它们老巢掏了,路上更是见一条逮一条,有毒的不敢吃,挖了蛇胆留着泡药酒,没毒的就剥了皮晒成肉干当贮存粮。
蛇皮也没丢,药铺里就有这玩意儿,虽然不知能不能卖掉,但留着总比丢了强。
乡下汉子逮蛇有一手,有毒的用耙子压着七寸逮,没毒的直接上手抓,几人合力,连小娃子都没被咬到。
粮食本就不够吃,何况这还是肉,甭管是啥肉吧,没人会嫌。日日啃饼子窝窝头,嘴里早淡出个鸟,埋锅造饭时把蛇肉切成断或捣碎,既能馅儿,又能喝汤,咋都算是个大菜了。
在三蛇坑待了五六日,出来时,家家户户的车板子上都挂满了肉条。
也就眼下月份不对,若早俩月,他们还能在四道槐多待些日子。四道槐全是洋槐树,槐花能嚼出甜水,寻不到水源的情况下,多吃两口花都能解渴。
槐花还能烙饼,也算一大口粮了。
只可惜没赶上好时候,洋槐树光秃秃啥都没有,还因槐树容易和鬼怪扯上关系,他们没敢多停留,匆匆离开了邬陵山。
叮咛哐当走了一日,太阳落山前,他们终于寻到了一处落脚地。
是个村子,村口有两棵李子树,已经被晒死了,连根带枝光秃秃没有一片叶子。
进了村子,听不见一点声响,村头村尾,三、四十户人家,家家户户院门紧闭。隔着矮墙往里打量,院子里柴火板凳随处乱丢,堂屋灶屋有开有关,后院鸡舍鸡屎鸭粪晒得干巴黏在稻草堆上,尚能瞧出几分凌乱。
一行人早已习惯,在村头就近寻了几家歇脚,使着主人家屋檐下的柴垛,轮着去灶房煮饭烙饼。
夕阳西下,炊烟寥寥,从远处望去,村子一片岁月静好。
瞅完水井的汉子们回来了,唉声叹气摇头;“两口井都是干的,三旺还跳下去瞅了眼,井底都长杂草了。”
“我们挨家挨户翻墙进去搜了个遍,粮仓地窖被搬的干干净净,棉被找到三条,冬日的衣裳大人小娃都有,还有棉鞋啥的,屋子主人都没带走。”
“农具没有,满村只找到一把生锈的柴刀,还是缺了口的,在屋檐柴垛里翻到的。”
“墙缝啥的也抠了,哎呀,一个铜板没有。”
众人七嘴八舌交代完,赵老汉摆摆手,让他们把找到的冬衣冬被棉鞋啥的规整一下,回头全带上。
“这是个大村,再多找找,仔细翻翻,把有用的都给寻出来。”想到这阵子大家伙明显更节省的口粮,一顿啃半个饼子哪里够垫吧肚子,日日累得要死,没力气咋成。
他想了想,叫来老大和老三,凑到他们耳边嘀咕一阵。
蹲在院子里看青玄给驴喂食的赵小宝忽地大哥三哥抱了起来。
“小宝要看青玄哥哥喂驴子。”她蹬腿,一路坐着青玄赶的车,她现在和他关系老亲近了,走哪儿都跟着。
“看啥驴子。”赵三地大笑,摁着她两条小胖腿,“走,和三哥寻宝去。”
他们每经过一个无人村子,都会停下歇脚,顺便找找有没啥能用能吃的东西,像冬日里的厚被褥和冬衣棉鞋啥的,许是如今天气太热,也可能是家当太多实在拿不上了,这些往日里金贵无比的家资只能被丢下,正好就便宜了他们。
尽管大家伙也不是很理解为啥大热天的要拿上棉被冬衣这种占地方又没啥用的东西,但他们别的许是不成,就一个听话,让找就找,让带就带,不会提出反对意见。
这也是为啥一路走来,粮食消耗不少,但板车还是那么鼓鼓囊囊东西没少过,甚至还有越来越多的架势。
一路走,一路补,当下用不上,日后未必不得用。
安排完大小事,赵老汉终于能歇口气,望着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人,听着灶房里老妻和大河婆娘她们笑呵呵的唠嗑声,开始琢磨日后的行程。
情况比预想中还要严峻,原以为临近河泊县的鄄平县情况会好上许多,但这一路走来,所见所闻,让他一颗心凉飕飕的。
途径村落,十之八空,如眼下他们落脚的这个村子,村中老井干涸,满村人早不知何时就已离乡外逃了。
鄄平县山岳少,道路多平坦,许多村子后山就俩小山头,老天不下雨,一旱起来,在后山就很难寻到活路,山间小溪一干,只能往外逃。
小河镇算是他们一路走来,遇到的唯一一个还算水源发达的镇子。
听名儿就知道,往年这里不是个缺水的地儿,县外有条河流,素日只愁涝不愁旱。
今年则不同,天下大旱,烈阳日日暴晒,愣是把河里的水都晒干了,那么大一条河,下游的村子为了地里的粮食,日日担水浇灌,收成咋样不知,但肉眼可见河里的水也经不住造,月前就彻底干了。
人站河中央,双脚踩得实在,连泥沙都晒散了,河蚌啥的晒死一大片,没个防备脚板心就会被壳儿割出一道口子来。
虽然他们的目标是丰川府,但鄄平县的现状还是让赵老汉心生寒意,只觉世道越来越艰难,平民百姓想活真的很不容易。
想打听外头的情况也难,本地人跑的跑,剩下的都是些胆小又排外的人。往往他们还未靠近,对方就掏出斧子锄头驱赶,赵老汉不想惹事,也看不得对方惊弓之鸟的模样,只能带着人离开。
倒是也有能搭话的,但都是些从别处逃难过来的人,和他们一样,都是往丰川府去。
有聪明人看他们人多,提出结伴同行,一路有个帮扶,但都被他拒绝了。也有像石家人一样扛着半袋粮食求捎他们一程的,他也没同意,虽然可能会得罪人,还会招来小心眼的记恨,但他不想节外生枝,本就是陌路人,谁知道对方有没有包藏祸心,他们队伍里娃子不少,不能冒这个险。
何况,他自觉自己一行人有武器,壮劳力也多,带上外人,明显会被占便宜。他不是个吃亏的主儿,给不出让他心动的条件,不来点实际的,嘴皮子一磕一碰就想结伴,不如抹把汗水洗个脸早早睡。
想到武器,他脸上不由露出满意的笑,如今他们手头一共有十二把刀了,这个数量,振臂一呼都能建个小山寨了。
当然,他志不在当山大王,只想带着自己村的人,在这艰难的世道趟出一条活路,寻个安生地儿落脚生根。
石大郎估算的路程,再过两日他们就能到河泊县。
小河镇那条河流直通河泊,顺河而走便能到。以前俩县之间能渡河,如今莫说渡河,马都能在河床上奔跑,可见这场大旱波及之广,远超想象。
有些事儿越琢磨,心头就越没谱,瞅不着前路似的,脚下的道黑的慌,踩下去没准就空了,谁都说不准。
肉香扑鼻时,天也黑沉下来。
难得有条件,大家伙炖了蛇肉,没啥调料,只撒上少许粗盐,就算一顿有滋有味的好饭食了。大人小娃都高兴,毕竟是白得的东西,吃着就是香。
但还有更高兴的事儿等着他们,去村里“寻宝”的兄妹仨,居然扛回来两袋子陈粮!
这可把大家伙乐够呛,大根爷定的规矩,只要是路上寻的东西,全归村里所有,他统一安排。
大山他们找到的粮食会充公,回头吃大锅饭,所有人都有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