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啊。”
爹的石头啊。
…
杜木头说明来意,赵老汉愣了愣,随即便点了头。
“既然是你爹的想法,我没有意见。”顿了顿,他补了句,“村里人也不会有意见。”
带着骨灰走,有没有人会害怕这种事儿,就算怕,也得忍着。你害怕的东西,是别人捧在手心生怕摔了的家人,落叶归根,他们现在就是一群无根浮萍,根本不知道未来的根在哪里。
但带着,总有一日能寻到。
不带,就这般埋在这深山老林,日后便是安稳下来,余生都会一直惦记着,心里过不去。
他有儿子,能理解杜老汉那颗慈父心肠,也因为明白,所以更能体会他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他舍不下。
既如此,那就随心而为吧。
想到哭晕过去,现在还没苏醒的杜鹃娘,他低声道:“杜鹃娘的想法你们也得问问,若她也同意,咱就多歇几日,把事儿办了。寻柴火的事交给村里人,这些用不着你们操心,你这几日多看顾些你爹娘,多陪陪他们,多宽慰几句。”
杜木头点头:“叔,我知道的。”
“让你爹娘不用担心,石头是为了村里死的,全村人都得记这个情。”赵老汉伸手拍拍他肩,有些话就得明说,免得让人多想,“村里会照看杜鹃母女,只要谁家还有粮,都少不了她们一口,这话是我说的,我能做主,你们只管宽心。”
杜木头带着他的话回去了。
杜老汉听后是什么反应不得而知,但他听进去了,等儿媳一醒,就把想法和她一说,杜鹃娘又狠狠哭了一场。
原本听公爹说要把男人烧了,她还想闹,但转念一想把他埋在这片野林子里,山里还有土匪啊,死了的土匪都比石头凶狠,这是别人的山窝,若是土匪合起伙来在地下欺负他咋办?
她想想就心疼!
于是只能点头同意。
“烧吧,烧了带走,这样也好,日后总有个念想。”她声音都哭哑了,想着不能让他死后还遭罪,抹抹眼泪坚强起来,起身去翻找坛子,“我去求些水,得洗干净让他住的舒坦些。”
活着没享过福,死了总得享享福。
要停留几日,自然要去寻水。
赵三地眯了一觉,这次没带外人,喊了两个兄长,再带着小妹,兄妹四人挑着水桶往林子里钻。
赵小宝轮流让哥哥们去神仙地吃顿好的,馒头饼子粥啥的灶房里都有,凉菜肉菜都是提前拌好料放在盆着随取随吃。
兄弟仨狠狠吃了顿好的,吃完去仓房拿药酒擦胳膊腿。干仗哪有不受伤的?虽然没流血,但身上也有不少地方青紫一片,一夜过去,淤血都堵在那儿,黑沉沉泛着深紫,瞧着骇人得很。
没有外人,赵小宝让哥哥们去溪边儿打水,她在连人带桶放出来,如此省时又省力。
一日来回数趟,挑的水足够大家伙这几日吃喝。
杜鹃娘要洗坛子,可她家的坛子裂了缝,还漏水,盖子也不合口,原是用来装干菜的,如今用来装骨灰显然不合适。
王氏便从自家找了个好坛子,担心对方不好意思要,提出用她家的坏坛子来换。裂缝的土坛装菜装米对她家都没啥妨碍,她自不会计较这些,好说歹说才说通了杜鹃娘。
天色擦黑时,临时灵棚搭建好了。
别人死后咋安排,是埋是丢,晚霞村的人管不着,但自己村的人去世,有这个条件,就没人会省这个力气。帮着搭建灵棚,换身干净衣裳,再家家户户凑点米粮肉合力做一顿好席面,除了环境差了些,和村里也不差多少了。
大家伙都上心,把这事儿办的漂亮,忙忙碌碌都当大事对待。
杜老汉两口子瞧着,心里顺畅了两分,儿子死了,但没白死,大家都记情了。
火光闪耀,大锅热灶旁,汉子们捧着大碗蹲着刨饭吃,吃着吃着眼泪就落在了碗里。
不知谁开口说道:“昨夜我很害怕,攥着锄头的手都在发抖,原本我以为自己是怕死,现在才晓得,我是怕被丢下。抢水那次也是流血硬拼,那会儿我啥都不怕,想着死就死了,反正埋后山上,抬眼就能瞅见山下自己房屋,是死是活又如何?挨着祖坟呢,我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只鬼。”
离了村就不一样了,生怕被随地草草埋了。
杜石头是他们逃荒后第一个去世的人,他们心有戚戚,不由想到了自己,说不定下一次就轮到他们了。
心头憋闷的慌,却得知杜老汉要把杜石头烧了带走,连杜石头的婆娘都同意了。村里更是忙上忙下搭灵棚,凑食材,要送杜石头一程,该有的席面没少,除了不能吹吹打打,停留几日外,比村里好些穷人家去世办的还敞亮。
突然就想哭了,也不怕死了。
真有人记他们好,虽然他们的本心也只是想护着跟随大队伍一起先跑的家人。
可,如果他们的拼杀有了意义,能被全村人记住,死后能被带走,后事办的像样,那他们还怕啥啊?
老实的乡下人,对日子真没啥太大的期盼,活着能吃饱,死了能办一场就成。
眼下,手头堆满肉的大碗无时无刻不在告诉他们,没啥好怕的,日后遇事儿尽管敞开手脚干,血不白流,就算死了也能带走,不丢野林子里被野鬼欺负。
不亏!
“不亏!”一群汉子埋头大口刨饭,混着嘴角的眼泪,吃得酣畅淋漓。
这一夜注定煎熬,生怕连开两回席,灵棚和吴家人来人往,这家走那家来,问候不断。
除了桃子,赵老汉还给了一包药,主治大热不下,也不知道管不管用,死马当活马医吧,免得一碗汤药不喝,回头人活了,那才真是怪事一桩。
裂开的肚子,吴有良的娘大手一挥,不顾别人的阻扰,直接缝了。
她不懂别的,就晓得人和衣裳一样,开了口子就得缝,至于缝得对不对,她只说自个针脚密实,缝得仔细,反正缝好再撒上老赵家给的药粉就不流血了。
乡下老妇话糙理不糙,只知伤口不流血就是在好转,第一夜没发热扛过来了,就能活。
没扛过来,就只能把人抬去灵棚了。
晨光熹微,灌下两碗汤药,在全家人不挪眼的照顾下,吴有良抗过了一夜。
赵老汉过来时,特意掀开衣裳瞅了眼他肚子上的伤口,有点发红,但瞧着还成。再探额头,微微发烫,比那些摔断腿发高热的症状还轻些。
提起的心重重落下,知晓是桃子发挥了作用。
“好好好。”他连连拍着吴老汉肩头,露出两日来头一个笑容,“这几日仔细盯着,有啥不对立马喊我。”
“成。”吴老汉抹了把脸,一双眼睛通红,肿得没眼看,“多谢他叔了,草药给了,药粉也给了,再不活就真是他的命了。”
“嗨,说这干啥,有良是个命大的,会挺过来的。”赵老汉又看了眼吴有良,叮嘱他家人好生照看,便去了灵棚那头。
尸体放不住,今儿就得烧了。
柴火不愁,但得寻片空地,还得挖个隔火带,免得火星子撇到干燥的树木叶子引起山火。
焚尸比就地挖个坑埋了费劲儿许多,逃荒这条件,真的,尸体丢地上都没人管。前头吊死在堂屋的那具尸体,他相信,他绝不是第一个发现的,可就算尸体臭了,生蛆了,化骨了,吊不住了,它才会落下来。
没人会伸手帮着入土为安。
如今世道,人人自危,人人苟活,出门在外,发善心的死得最早。
当然,那是对外人。对自己人若无善意,迟早也会变成行尸一具。
寻柴火,挖隔离带,还得防山火,更甚还得做好被山匪发现的心理准备。耗时耗力只为圆杜家人的心愿,赵老汉心说,咋就不能干呢?
不能逃个荒把良心逃没了,心寒了,日后谁还乐意听他的。
山匪来了也不怕,他已经想到一个既简单,又管用的法子对付他们。
便是被几百个土匪包围,他也要他们乖乖让路,甚至求着他赶紧离开邬陵山。
第155章
捯饬出一大片空地,干柴垒得老高,浓烟滚滚吞噬一切。
熊熊大火过后,地上狼藉一片,拂起的烟尘卷至半空,晚霞余晖下,木柴灰尘弥漫在空气里。
吸入鼻腔,呛出泪迹。
短短两日,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变成了半坛子骨灰,杜鹃娘抱着闺女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又是一日过去,不幸中的万幸,吴有良挺过来了。
他在次日清晨,颤巍巍睁开眼皮低叫了声“娘”,叫完便又晕了过去。之后又睡了一日,再次醒来便开始嚷嚷饿,要吃饼子,乐得一家人喜极而泣,跪地朝着晚霞村所在的方向猛磕头,祖宗保佑,列祖列宗保佑啊!活过来了!有良真挺过来了!
“娘这就去给你熬粥!”吴婆子抹了把眼泪起身,手忙脚乱又哭又笑,“要啥饼子,受伤就该吃些好的,我去问问你王婶儿,看能不能吃肉,要是没啥忌口,我给你捣肉末粥喝!”
她嘟嘟囔囔也不知说给谁听:“吃肉好得快,多多吃肉,早些站起来!”
吴有良婆娘跟着起身,让女儿守着爹,她眼睛通红道:“我去帮忙烧火!”
甭管啥病,想吃饭,能吃得下去饭,那就是病情转好的迹象。婆媳俩泪洒当场,去附近几家凑了半桶水,王氏和村里婆子都说能吃,咋不能吃呢,受伤就得吃点好的才能补回来,于是便给他熬了一锅肉粥,还舍得放盐,浓稠的肉粥熬得软糯粘稠,滋味十足。
便是在村里时,家中都不会这般侍弄吃食,也是下了血本。
吴有良身体有所好转,大家伙都说是老赵家的草药和止血粉起了作用。那么严重的伤,谁敢想能活啊?寻思顶多三四日,他们可能又要凑米粮办席面了。
真不是不盼着别人好,实在是淋一场雨发一场热就丢命的例子不在少数,在乡下,小娃子长到八九岁才算定根,大人干农活被锄头剜到脚背,隔日红肿化脓,后日就烧到不省人事的多了去。
人有时脆弱如纸张,偶尔强硬如厚铁,一个经不住风吹雨淋,一个咋造都活好好的。
外人说起,一句“都是命”便总结了。
大家伙都说吴有良命大,他们也高兴,甚至心头都多了几分底气。吴有良肠子都出来了,还能捡回一条命,都是吃一个老井水长大的同村人,他们身子骨也倍儿棒,若他们受伤,肯定也能挺过来。
因杜石头去世萎靡的精神气,在吴有良能吃能拉后又回来了。
众人一扫之前的颓废,开始商量着腾出个板车拉吴有良,人虽是活了,但走不了路,也折腾不得,轻则养伤数月,重则半年一年才能缓过来,全看他个人恢复情况。
他们不可能原地停留,便只能拉着吴有良走。
家家户户的板车都有定数,装着自家粮食,帮归帮,不可能把自家东西拿出来方便别人,最后的商量结果是吴家人用自己的板车拉人,他们的粮食则被分配到村里人头上,大家伙轮流驮,一家帮扶一把,吴家人就能腾出手照顾吴有良了。
当然,私下也有人不满嘀咕,但都不是啥难听话,听见也当没听见。有些事儿差不多就成,没必要刨根究底的抓出个谁的错来。
人之常情罢了。
这几日忙得晕头转向,除了吃席那日正经吃顿好的,其他时候都是囫囵咬个饼子对付了事,没心情侍弄吃食,也没胃口吃,日日相处唠嗑的人就这么没了,要说多伤心,肯定比不上杜家人,要说不伤心,也确实忍不住跟着抹了两把眼泪,心坠得慌。
明日就要启程,焚尸那日阵仗挺大,浓烟漫天,不定招了多少视线。
但等了两日,也没见人寻来,武陵村的村民也没追来,众人一颗心悬在半空,始终落不下去,不安得慌。
傍晚吃夕食,一家子围坐在一起。
王氏忍不住问:“那夜你们是咋脱身的?”莫不是把人都杀了吧?她侧首瞅了眼老头子,心说不能够,他也没那个本事,她虽没掀起竹帘往外看,但外头动静闹多大,她在车厢里听得一清二楚,追驴车的人不少,加之村头那些个汉子,就凭他们这些人杀不干净,就算杀穿了,也不可能只死杜石头一个。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趁人不备逃走的。
可这都好几日了,若真是逃走的,对方咋都该追上来了。以她对老头子的了解,他不是个吃亏的性子,自己这边又死又伤,那头只会更惨烈。
动乱年生,敢划道收过路费的能是啥好性人?抛心丢肺的玩意儿,他们没道理吃下这个闷亏。何况早先听话音,对方和山上土匪有些牵扯,那就更不可能轻易放过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