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正好聊到这茬,他犹豫了下,还是道:“那啥,青玄,我就这么叫了哈,日后不能再喊小道长了,咱要和‘道’一刀两断。”
也不管自己用词对不对,这话搁哪儿听来的,反正是这个意思:“老叔也不是揭你伤疤,就想了解了解你的情况,这不,小宝还小,好些话说不明白,她只说我那干孙儿的爹娘和你的身世有关……老叔我就想问问,是怎么个有关?”
他想的是,小宝还小啥都不懂,想不到深处去,但老大就不一样了,他知道瑾瑜的身份,这小子若是和瑾瑜沾亲带故,那也是个身份不简单的主儿。
龙生龙凤生凤嘛,他赵老汉的儿女各个都是小田鼠,但贺知府的亲戚,最次也是个黄鼠狼吧?
当然,他不图啥,纯粹就是想问清楚始末,好有个防备。
虽然眼下流民成了兵,反王还给贺知府洗刷了背了不知多少年的冤屈,但就冲着刨棺鞭尸这点,他就还得防着点。
还不止防流民,连带府城兵都得防。
换句话说,青玄这小子自带风险,道士身份是一层,疑似贺知府的亲戚这个身份又是一层,不搞清楚,心里没底。
青玄便把当初师父和他说的话一字不差复述了一遍,都要一起逃难了,总不能带个不知底细的在身旁,他十分自觉。
赵老汉一听,连大腿都不拍了,瞪着他:“就这样?”
青玄老实点头:“就这样。”
守着两坛子骨灰,啥都不干,就上香干等着?
这是拜神还是拜鬼呢?
这青玄观的道士咋这么不靠谱呢!
可转念一想,可不就是啥都没干就把他们一家招来了么?还一招招来两回。
扭头再瞅旁边这小子,难怪小宝老惦记她道童哥哥,一个劲儿催着他赶路,别来晚了被和尚抓走了……甭管爹娘会不会自己钻出来,就说守着那两坛子骨灰,总有点希望,给别人了,那就真的没了。
另一半不想,或许只是没等来人,天长日久,不抱希望了吧?
哪有孤儿不想家,哪有孩子不想娘。
“你这孩子。”赵老汉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还怪嘴硬的。”
青玄敏锐地感觉到赵老叔看他的目光都柔和了不少,虽然不知原由,但他心里还是松了口气。
想了想,他把自己三岁逃离养家,当了半年乞丐,然后遇到好心夫人,被带回去给小少爷当书童,结果帮偷懒的小少爷写大字,被夫人发现后要挨板子,他不想再挨打,干脆又跑了。
之后机缘巧合之下,被师父带到道观,过了几年安生日子。
连带那几年如何跟着师兄们学种地种果都说了一遍,暗戳戳表示,他即将要欠赵小宝的饼子,未来是一定会还上的,他会种地,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道士,他很勤快。
那年地动,他还下山帮着救被压在废墟里的百姓,他一人就能扛起房梁,搬动石头,救了十来个人。只是可惜,救出来也没能活,天冷还缺药,命硬的熬了七八日,更多的人救出来还有气,过一会儿一摸尸体都凉了。
后来领粮种,也是吃亏在年纪上,管事看他小,不愿给他。
之后的日子,便是帮青城山下的农家老汉种地,以此换取度日口粮。
车轮子骨碌碌转,夜暗林深,娓娓道来的低语声并未吵醒车厢里熟睡的女娃。
一个孤儿的人生经历,坎坷且波折,几句话的工夫,就道尽了多年的孤苦。
只有几句话,因为他还太小,只能经历这些。
谈及过往,青玄脸上一直没啥表情,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儿,赵老汉瞅着都有点于心不忍,没想到他小小年纪就经历了这么多苦难。
而且还怪机灵,又是说自己勤快,又是说自己善良,明着讲身世,实则夸自己,有意思的很。
想到之前他挡在小宝身前,他笑着摇了摇头,他还没怎的呢,就先护上了。
他赵老汉,啥都不看,就看这点,护她闺女的人,他也护定了!
这一刻,他是心甘情愿带上这个孩子了。
一老一少聊得贼起劲儿,有人说话,也不觉得走夜路吓人,不知不觉间,青玄也学会了赶车。
“学啥都轻松,干啥都成,孩子,不愁活啊。”赵老汉笑着夸了夸,可比他家那几个蠢蛋孙子聪明多了。
青玄嘿笑两声,侃了一路,给侃热络了,眼下是半点不生疏。
他也闹清楚了赵家有多少口人,赵小宝和她那两个兄长岁数咋相差这么大,敢情是老来女啊,难怪养的白白胖胖,不但是个幺闺女,还是家中唯一一朵娇花。
这搁谁家不得宠上天?
难怪赵小宝说给他干粮饼子,赵老叔都没有出言反对,俨然一副闺女说啥就是啥的态度。那就是个小祖宗,不顺着来,闹腾一下掉个眼泪全家老少心窝子都要犯疼。
他也算是无意中傍上最大的“官”了。
“你先前说的那些,就是藏在新平县缩着等下雨,其实我也想过。”赵老汉从布袋里拽了张饼子丢给他,自个也拿了张叼嘴里,皱吧老脸被月色勾勒出几分深沉。
从踏入新平县,瞅着一大片一大片无主的农田,他咋会没琢磨过这事儿?往远处跑是跑,往近处跑也是跑,如果就近能活,他犯傻了不成,非要往远处折腾。
毕竟新平县属于庆州府的异类,鬼城,是个迷信人都要躲远点,生怕沾上晦气的地儿。
躲这地儿,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青玄咬着饼子,不知是不是错觉,感觉比老汉家的香,干嚼也有别样滋味。
听着林子深处发出的不知名叫声,赵老汉道:“但是仔细一琢磨,还是不成。老天爷能撑着腰杆一直不下雨,人还能一直挺着腰板说你爱下不下,我十天半月不喝水也死不了不成?人一日不喝水,嘴巴就干起皮,两日不喝水,就干裂缝,三日不喝水,就抓心挠肺要死要活了。”
“没水,躲哪里都没用。”
“老天爷啥时候下雨,谁都预测不到,没准明日,没住入冬,再狠点,明年再下雨,你缩在原地不动,到时就算想跑,都没力气跑了。”赵老汉摇头叹气,“咱不能拿自个的命去堵老天爷的脸色,赌赢了还成,全家拍手笑呵呵叫好,堵输了,那搭上的就是一大家子的命。”
“还有就是……”
他老眼微眯,沉声道:“这世上聪明人多了去,你外出瞅瞅,新平县的大道上如今有多少难民?这会子大家伙都知道走新平这条道往外逃,那日后呢?反王要打仗了,庆州府的百姓逃,逃不掉,活,又活不了,人被逼到绝路,脑瓜子总会变得格外灵光,在生死面前,鬼又算得了啥?到时人人都往新平县钻,荒芜的田地落满了脚印,抓壮丁的士兵可还会嫌这里的路难走,车难行,人难抓?”
青玄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他想的还是太简单了。
“所以啊,想活,就只有一条路可走,逃。”赵老汉嚼着饼子,“甭管前头是旱是涝,是冷是热,咱们除了逃,没有别的路可走。”
促使他们背井离乡的,是人祸,更是天灾。
地动那次,若不是小宝嗷呜一声哭,嚎醒了全家人,那次他家指不定就要挂白。
可见天灾,若是没有外力,人是躲不过去的。
流民进村,他们还能拼一拼,征兵令,他们还能躲一躲,打村架,他们还能搏一搏……
大旱一起,砸吧着干裂的嘴唇,他们村只能收拾包袱跑路。
就算有小宝在也不成,他们家不敢暴露神仙地,更不是啥六亲不认的冷漠脾性,儿子娶了妻,孙子有外公外婆,有了牵挂,就不可能避开人独自存活。
还有村里那群人,吵归吵,闹归闹,人嘛,前脚恨,后脚惦记,也不是啥善变,就是这心,会因为吵嘴两句生厌,也会因为几句好话心头舒坦软和,他眼睁睁看着呱呱落地,看着摸爬滚打长大,看着费劲巴拉娶妻生子的本家小辈,村里后生,一声声叔,爷的喊你,活生生的人,真要死在你面前了,心头还能舒坦?
他舒坦不了。
第130章
这头忙着赶夜路,那头在太阳落山后就停了下来。
不停不成了,累啊,大人小娃有一个算一个,双腿抖得像面条子,累得嗷嗷直叫唤,走动了,实在走不动了,再走下去两条腿要断了,要走死人了。
乡下泥腿子没有脚力弱的,爬坡上山下坎,背柴担粪挑水都是一把好手,就连小娃子都不金贵,小小年纪脚底板就是厚厚一层茧子,刀削过去不见血肉,徒步前行算不得难事。
就是这么耐造的一群人,这会儿也受不住了,哎哟连天嚷嚷要死了,死了算了。
长长的队伍歪七扭八,队形早已保持不住,年轻汉子们还能咬咬牙撑住,上了年纪的老头子抖着双臂卖力推车,浑身暴汗不敢停,脚边的小娃子更是仰头扯着嗓子哇哇大哭流泪,还不敢耍赖让阿爹阿娘背抱,倒腾着酸软麻木的双腿下意识跟着人群往前走。
“我不走了,走不动了,呜哇……我要爹背!”
队伍后头突然传来一声嚎哭,走得头晕目眩的一群人被嚎得一个激灵,五感瞬间回神,稀稀落落的目光扭头看向了躺在地上来回打滚的娃子。
这场景,这几日都不知上演了多少场,家家户户都来过那么一两遭,李家唱完,周家登场,闹腾个没完的娃子,吵个不停的大人。
王氏锤了锤发软的双腿,看了眼自家周围几户的娃子,连最小的小萝卜都咬着牙闷头往前走,瘦弱矮小的身上还背着个小背篓。
她叹了口气,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
唯有走在周家后头的老汉气得跳脚,周三头就这么直挺挺一躺,他差点没拉住板车车轮子压他腿上!
“干啥呢干啥呢?这是能随便躺的地儿吗?!压折了腿我可不负责!”
老汉不好骂娃子,干脆骂大人:“周家的,你们能不能快点走?磨磨唧唧半天迈不动个步子,咱几家就你们走两步歇三刻,掉队了都赖你们!”
“实在走不动就去后头守着尾巴,管你是躺是歇,没人稀得管你们,别挡我们道就成!”
“我凭啥去后头?我就要走中间!”周婆子顿时腿也不疼腰也不酸了,扭脖子大骂,“有本事你走前头去啊,你个跛脚的还跟我横上了,真有本事还能落我家后头!”
老赵家只安排汉子护着前后左右,但走前走后不安排,大家伙自行和关系亲近的人家结伴。起初是这样的,但耐不住路上意外频发,争执颇多,两句话冲起来当场闹翻脸的都有,途中休息时直接原地散伙。
周家壮劳力不多,除了几间土房带不走,周婆子锅碗飘盆矮木凳破箩筐都带上了,家当多,人力少,自然落到了后头来。
骂完外人,周婆子看向地上打滚的孙子,反手从板车上抽出一根藤条,不等周三头见势不妙爬起来跑路,举起就抽在他撅起的屁股上,凶骂道:“背背背,我让你要背,你爹又推车又背篓,哪还有地儿背你?!个糟心玩意儿,缺心眼的东西,生你下来有啥用?!空手走路还嫌累,你往周围瞅瞅,比你小的娃子都晓得帮阿爷阿奶背锅碗瓢盆,就你两手空空像个祖宗,天不亮撒到天黑的泼!”
“还当是在村里,谁都得让着你,一不顺心就闹天闹地!离家好些时日了,别人家的娃子都长了眼色,不闹腾了,就你,就你一天到晚的撒泼,不是要爹背就是要爷扛,你要累死他们不成?!”周婆子发了狠,也是真闹心,对准孙子屁股一顿抽,反正肉多抽不坏,“这吃人的世道,没了你爹和阿爷,咱全家都活不成!周三头,你就是走断了双腿,都别指望你爹背你,给我爬起来自个走!”
周三头被打得哇哇大哭,没想到一向疼爱自己的阿奶这么凶,他都被打傻了。
天气热,汗水一个劲儿淌,身上的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都腌入了味儿,难闻的要死,他半道就学着大人的模样脱了衣裳打起了光膀子,眼下没个遮挡,阿奶又抽不准,藤条落到后背和胳膊上疼得他魂都要飞了。
“你不是我阿奶,我阿奶才不会打我,呜——哇!!”
这话一出,他晒得黝黑的手膀子顿时又多了几条红印子。
“我不是你阿奶,成,给我滚去背锅!”
走了一日,本就疲乏倦累,连周婆子都对撒泼打滚的孙子没了耐心,更别说别的婆子妇人,棍子时刻不离手,跟赶驴似的,娃子不听话闹腾了就要上手抽两下心头才舒坦。
这一路,娃子们哭也哭了,打也挨了,但路还得自个走,莫说要爹娘背,身上没驮点家当都是受宠的。
周三头还有精神撒泼,周春芽和周大头这俩大的又挑又扛,连更小的周春苗都要帮娘背棉被,一个个累得双腿直打颤,莫说胡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阿奶一发话,周春芽立马抬头看了眼阿娘,见她点头,二话不说就开始卸锅。
“我不背我不背,我背不动!”周三头扭头瞅见大姐真要把锅丢给他,顿时小脸一垮,冲着前头的阿爷哭嚎,“阿爷,我不背……”
“哎哟我滴个儿,你仔细脚下,扭着了可没人背你!”前头不知哪家响起一阵惊呼。
随即就是小娃破天的哭声,瞬间压过了周三头。
周三头嚷了两声,见嚷不过,还没人搭理他,慢慢就熄了火,不情不愿背上锅,抹着眼泪继续走。
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犹如蜗牛缓慢挪动,哎哟连天,哭嚎不止,吵闹不休。
车轱辘“嘎吱嘎吱”滚动,推车的老汉双臂青筋爆凸,地面烫的仿佛能穿透草鞋灼伤脚底板,滚烫的汗珠从额头滑落,脸上全是深一道浅一道的泥浆。
顶着大太阳走了一日,头顶上的草帽都要晒冒烟,皮子里的油星子仿佛被炙出一层,挂在老腊肉一般的皮子表面,泛着层层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