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了带陈厨子,你非半道反悔换成这王厨子,你瞧瞧,瞧瞧,这就是你口中的大厨,连个灶头都烧不好!”
“王厨子炒菜一觉,你个妇道人家懂个甚?!”
“大热天你吃什么炒菜?回头还得给你熬下火茶。”
“老子万贯家财还吃不得一碗下火凉茶了?”
眼看着爹娘要吵起来,一旁的女儿连忙拉架,又是递茶,又给递果子,两头轮着哄。
还没走近就听了场热闹,走近更是不得了。
大道两旁停满了马车,一辆马车前站着一个带刀护卫,小厮跑前跑后取水取果,丫鬟打扇洗帕擦手洗脸,拉帘子,放夜壶,老爷少爷还罢,三急一来,寻个无人地背过身揭开腰带就能放水,夫人小姐就不成了,天热还能忍受,大小解是无论如何都不愿就地解决,非要和在家里一样,用夜壶,用便盆。
富贵人家讲究多,不像乡下人,小的随便蹲,大的挖个坑再蹲,完事儿用棍子一擦完事儿,至于干不干净的,谁家不是这样整?瞎讲究啥!
丫鬟婆子做惯了这些腌臜事儿,原本也没觉得啥,小姐夫人讲究不是应该的?不讲究那还能是小姐夫人?
可麻烦就在于,出门在外不方便啊,出门时虽带了装满水的水缸,还特意用一个马车来拉,但小解方便洗盆,大解却十分废水,再加之老爷少爷吃得多,拉得多,洗盆频率太过频繁,丫鬟们热的口干舌燥满心焦,却不敢开口说一句,生怕招来责骂。
更不敢说水缸撒了不少水,厨子又浪费,再这般讲究,明日怕是熬下火茶的水都挪不出来了!
只盼早些到达目的地,否则接下来这一路怕是要难了。
小丫鬟的心事无人知,赵老汉就见林子里忙忙碌碌,还想多瞅两眼呢,就被抽刀声吓得一激灵,扭头就见守着马车的护卫一脸防备望着他,赵老汉当没瞧见,直接挥鞭一抽,驱使驴车加快离开。
“真能嚯嚯啊。”他摇头叹气。
瞅瞅那些走一半路就要钻进林子去寻水喝的难民,再看看老爷夫人洗手洗脸水都要换着盛,这差距,这浪费的,可见是好日子过习惯了,就算比普通人提前得信儿提前跑,思想也还没有转变过来,以为逃难就是往马车里一坐,富贵生活照常过,十天半月也就到目的地了。
当然,十天半月能不能到目的地,赵老汉不知道。
他只晓得,这行人多,丫鬟婆子小厮护卫厨子,还有拉人拉家当的马……是个活物就要喝水,头两日还罢,等水见了底,又找不到水源,老爷小姐还这般铺张浪费,若再抠吧抠吧不给下人水喝,人还比不上屎盆子,给人闹出火气来,好日子恐怕就要到头咯。
尤其还在大道上炒大菜,也就他们这会儿走在前头,同行的都是马车骡车牛车驴车这等“有车一族”,颇有家资的人家,不惦记你这点。
赵老汉以己度人,他带着一大家子逃命,一路累死累活,又渴又饿,突然闻到前方飘来一股饭菜香,一路舍不得喝的水被老爷夫人用来洗手洗屎盆……仅存的良知会驱使他赶紧带着一家老小赶紧离开,眼不见为净。
可这个世道多的是没有良知的人。
“真是……”他摇摇头,忍不住叹息,“没吃过大亏,不知晓好歹啊。”
赵小宝被香的晕头转向,可惜离得太远,又烟雾缭绕,实在看不清锅里炒的是啥,但就那个呛鼻的香味儿,感觉比大嫂炒的辣子猪肉片还好吃。
她扒拉着车厢连连回头看,表情十分恋恋不舍,馋的直吸溜口水:“爹,好香好香呀,小宝好想吃呀。”
“想吃啊?这有啥难的,回头和你娘她们碰上头了,你把你大嫂带去里面,让她割刀肉下来给你炒辣子,保管下饭!”赵老汉有求必应,连连拍胸脯保证,给赵小宝哄得脸上酒窝没消过。
近来跟着大哥来回奔波,顿顿稀粥肉饼子,再好吃的东西,吃多了都得腻歪。
没闻到不惦记,一闻到香味儿,馋虫立马被勾了出来,想吃大嫂炒的回锅肉,炸小排,炒哨子,酱拌面……
想吃的太多了,可惜爹一样都不会做,赵小宝悄咪咪瞅了眼爹,默默咽了咽口水。
昨晚爹给她洗头发,问她今晨想吃啥,她说想吃面条,结果早上吃的还是肉包子配稀粥。
爹把碗筷拿去灶房时,她特意跟了去,摸了灶台,看了灶眼,灶台是热乎的,灶眼里有柴火的痕迹,她是聪明小宝,知道爹给她煮面了,但没煮好,没敢端出来。
赵小宝捂嘴偷摸乐,也不再嚷嚷好香好香,捧着自家的干粮饼子吃的贼带劲儿。
晌午没歇,下午日头毒辣,赵老汉把驴拉去林子里,避着人喂了水和草料,歇了个把时辰。
之后继续赶路。
路上时,赵老汉就听闺女说越靠近新平县路越不好走,他寻思还能多不好走?能比他们晚霞村的山路还难走?
眼下是晓得了,与其说他们在走大道,不如说他们在躲路障,走两步就是一块巨石挡路,走三步就是一处滑了坡的山体,走四步就是裂了缝的大地,车轮子都能陷进去,走五步就是深渊巨坑……
就算超了驴车,先跑到前头又咋样?
看见那匹熟悉的骡车,和拉拽着骡子绕路的车夫,还有跟在车夫身后拎着裙摆摇摇晃晃走路的一家三口,赵老汉简直想叉腰仰天哈哈哈大笑三声。
瞧瞧,你瞧瞧,骡子比驴快又咋样,这不还是赶上了?!
啧啧啧啧啧。
骡车车夫也瞧见了他,顿时一脸菜色,难看的不得了。
此时,已临近傍晚。
巨坑旁驻足了不少人,有捆鸡绑鸭拖家带口的泥腿子,约莫十几户近百号人扎堆在一起;也有像之前遇到的那种大户,护卫家丁丫鬟主家,几十号人围着七八辆马车;更有落单的人家,许是害怕,干脆就三五户搭伴歇在角落,仔细瞧还是能看出彼此之间互有防备,自家家当时刻有双眼睛不挪眼盯着。
最后就是赵老汉和骡车车夫这种独门独户赶车的,根本不敢在此处停留,只能趁着这会儿天还没黑,抓紧时间牵骡赶驴扛着包袱绕路找道。
骡车那一家绕着天坑走的右道,赵老汉则在闺女的指引下走的左道。
这段路十分不好走,尤其对赶车的人而言,正道有天坑拦路,绕路的两边林子又十分密集,车厢和板车都过不去,赵老汉寻思那些马车停着不走,估摸是少爷小姐不愿下车走路,正在墨迹扯皮。
这么大个坑,天又要黑了,若是一个不防备摔进去,不死也残。
马车车厢宽敞,重量更是不得了,和赵老汉自己打的车厢比,简直就是鱼目和珍珠的区别。
但狭小路道,嘿,还偏就鱼目好走。
感觉身后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赵老汉牵着驴车走得四平八稳,半点不怕摔下去。
他鸡贼得很,偷偷目测过,他家驴车的车厢和骡车的车厢差不多大,那赶骡车的车夫都能拉着骡车走险道,还走到了一半,那显然是林子那条路行不通。
若周围没人在,保险起见,当然是让小宝把驴车收到神仙地去,他抱着闺女穿过林子,这样最安全。
可这不是百来双眼睛盯着,提前来的都抱了团,他更不敢久留,若遇到心眼坏的,见他一个人,打上了他家驴车的主意,到时双拳难敌四手,怕是真要把驴车交出去,求爷爷告奶奶示弱才能换得他们父女俩一条生路。
天不知何时彻底暗沉下来,周围一片漆黑,只隐约能看见身后点点火光闪耀。
赵老汉瞅了眼对面,骡车比他们先过天坑,早没了身影,不知是继续赶路还是在那头休息,也没个响儿,更没打火把。
不过不重要。
小心翼翼绕过坑,把背上的闺女塞到车厢里,他坐在车辕上,抬手一巴掌拍在驴屁股上。
往前走了半刻钟,拐过一道弯,在一片密林的遮挡下,赵小宝把驴车收入神仙地。
赵老汉把闺女往怀里拢了拢,接着月色引路,钻进了林子里。
他要走小路了。
第126章
熟悉的孤峰,熟悉的哗啦啦滑土坠石声,赵小宝坐在车辕上,真想大喊三声道童哥哥,小宝又来了。
昨夜穿过林子,在神仙地歇了两个时辰,后半夜又继续赶路,就是想在天亮之前赶到青玄观。
原以为这次来得早,道童哥哥还没出门,没想到还是晚了,在山下叫了半晌都没人应声。
见爹在四周乱转,赵小宝小心翼翼跳下车辕,屁颠颠跑到上回的遮阴地儿,熟稔掏出凉席铺上,这处平坦,睡得舒坦。
赵老汉在周围巡视了一圈,没有发现大型野兽的粪便,顿时松了一口气。他也是被频频下山的野猪搞怕了,一旦靠近林子,总会下意识去瞅一圈,好放心。
“这萝卜峰……”
他仰头望着眼前的孤峰,晨间薄雾缭绕,半截山峰被雾气笼罩,瞧着倒是怪仙风道骨,就是下尖上粗,整个就一萝卜峰,实在不太敢相信上面能住人?曾经还是座道观?
怪道清泉寺的和尚那么嚣张,敢言青玄观是遭了天灾,瞧这山削的,没两把子手艺都削不出这个样式来,忒神了!
“小宝,你那道童哥哥真会飞啊?你亲眼瞧见的?”赵老汉忍不住犯嘀咕,先前小宝说小道士会飞,嗖嗖嗖两下拽着蔓藤就飞上去了,跟神仙一样,有大本事,厉害的很。
他半信半疑,以为闺女在吹牛,可眼下瞅着这萝卜峰,突然有点相信了,不会飞咋上去啊?
“嗯呢,会飞呢。”赵小宝不止一次看见道童哥哥飞上飞下,就算背着骨灰坛子下来那次都是嗖嗖嗖两下就落地了。
她是小宝仙子,但不会飞。
道童哥哥虽然不是小仙童,但会飞,有大本事呢,她可羡慕了。
人不在道观,那就得等一日了。
赵老汉也不担心会不会扑空,譬如小道童已经被师兄师父接走了啥的,反正他就等两日,若两日内没见到人,那就是没缘分,他要带着闺女去找大部队汇合了。
算算时间,只要一切顺利,两日正好差不离。
“小宝,给爹拿点吃的出来!”
赶了一夜路,赵老汉也有些累了,他把车厢一卸,把驴牵到阴凉地,把绳子系在树上,再在凉席周围撒了些驱蛇虫的药粉,忙完一脚蹬掉草鞋,汗津津的脚底板在干巴的野草上来回摩擦两下,然后一屁股坐下,左手饼子,右手竹筒,一口饼一口水嚼着朝食。
赵小宝顾不上吃饭,屁颠颠跑去喂驴喝水,喂完又往地上扔了些草料,还放了些果子,伺候完辛苦大热天拉着他们奔波的驴,听见爹在叫她,头也不回应道:“爹说什么,小宝没有听清。”
“爹说,如果那小道士真和咱们一起走,就得像你金鱼侄儿在家时一样,不能再这么随意拿进拿出了,得背着人,偷摸着来,不能让人瞧见。”赵老汉也是突然想到这茬,忙着赶路,满脑子惦记的都是老婆子他们一行人,真没心思琢磨这事儿,眼下吃着饼子,看着闺女忙活起劲儿的身影,突然想起这么件重要大事儿。
下意识看了眼四周,赵老汉嚼着饼子,像是在和闺女说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打从出了家门,其实他跟还是不跟,咱都得注意了,周围全是人,尤其是咱村的,谁家不知道谁家啊?底子都清楚得很,一亩地收多少粮食,十几口人能吃多久,大家伙心里都有数,就算逃荒路上,人家不会时刻盯着你,但大差不差的,不能太过了。”
赵小宝听得似懂非懂,迷迷瞪瞪的。
赵老汉也不需要她懂,他是在自己捋呢,把接下来的事捋明白,脑子才能清晰,不容易出岔子。
他掰着手指头:“这一路最重要的事情,一,活着,二,保证全家活着,三,不能暴露神仙地。活么,只要有吃有喝,防着别人插刀,那就死不了,咱家,乃至咱村,人多心齐,就算在路上和别人生矛盾,干仗都不带怕的,只要避开大规模的混乱,比如杀人抢粮啥的,咱有多远跑多远,不参与,不看热闹,更不要善心大发招来白眼狼,活不是难事儿。”
“全家活着也是这么个道理,不惧外人找事儿,自己人不出乱子,守好粮食,不生病,儿子不犯傻,儿媳别揣上,不徒增麻烦,全家整整齐齐不是难事儿。”
他继续掰手指:“不暴露神仙地,我们家最重要的粮食都在神仙地,放在外面做遮掩的除了陈粮,就是刚收的新粮,今年欠收,收成比小宝没出生那几年还低,统共才装十四袋半,新旧粮加在一起不足二十袋,这是我们全家明面上的所有存粮,日后埋锅造饭,吃的都是这些,莫要敞开肚皮吃,吃超量了,回头对不上数,引来村里人猜疑”
“当然,若运气好,能在冬日之前寻到合适的落脚地,这些粮食也够吃了。”
“但若运气不好,寒冬腊月我们还在逃荒路上,没有落脚处,咱家就得数着米粒过日子了。”
“抛开留着做粮种的粮食,若明年开春之前,我们还在逃荒路上,那就不是逃旱灾,而是逃饥荒了。”
他掰着手指头一通数,先前忙着打车厢,割稻子,晒谷子,收粮食,惦记在外的老大兄妹几个,后头又忙着安排村里,埋头赶路,现在才有空让脑子停下来琢磨这些事儿。
不琢磨不成,现在不想,真临到头了,家家户户的粮食袋子都见了底,就你家的还在大吃特吃,瞧着还剩不少,咋肥四啊,往日你们煮的都是我家粮呗?
那时真是八百张嘴都说不清。
而且,不但得算自家的,还得算别人家的,他们家倒是咋都不会饿死,但村里人就说不定了。
他家六亩半的田,今年只装了十四袋粮,平均下来一亩地才收二百斤上下,就这,他们家还是村里一顶一的丰收人家,更差的一亩地一百六、七,相当于累死累活日日去河里担水浇地,忙活几个月下来,一亩地不足两袋粮。
这够吃?
他家明面上的粮食,要全家勒紧裤腰带,才能勉强挨过冬。村里好些人家连过冬粮都有些困难,从踏出家门口那一刻起,不但是逃旱灾,也是逃饥荒了。
真是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瞧着大家伙大包小包的,家底子都带上了,还以为能撑到明年,好么,这一琢磨,入冬之前没安定下来全都要完犊子!
真到了粮袋子见底那日,瞅着一路扶持过来的村民,他能狠下心看着他们饿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