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拒绝不得了,本就因流言蜚语而烦心的皇帝直接把火撒到了陈国公身上,连带着姻亲于侍郎都吃了挂落。
陈国公和于侍郎原本是最忠实的“保皇党”,在没发生贺知府灭门一案之前,在朝堂之上可谓是皇帝的应声虫,皇帝下达政令,在朝廷上受阻,都是这两位丢下老脸去和反对派争吵,歪缠……可他们的一腔忠心,换来的是皇帝的无能和猜忌。
他无能,无法为他的女儿女婿含冤昭雪,甚至连夫妻俩的尸首都运不回来,任由他们客死他乡,死后不得安宁,被人刨坟鞭尸。
他猜忌,疑心他因为女儿女婿之死,对他再无忠心,处处打压,处处边缘。
他早已给远在边关的儿子传了信儿,就算陛下拿他的性命作为要挟,也不准他回京。只要他不回来,陈家就不会倒台,他儿子陈广昴手握重兵,这才是他陈家最大的底气,陛下不敢轻举妄动!
此番行径自然瞒不过陛下,也因此彻底激怒了陛下,君臣二人彻底翻脸。
民间就说,陈国公被剥夺了爵位,撤了官职,连于侍郎都被连累降了职,陈、于两家彻底退出权力中心。
两棵盘根错节的大树,如今全靠镇守边关的镇西大将军陈广昴撑着,大将军战死之日,便是陈、于两家轰然倒塌之时。
因为金鱼的关系,听到这个消息,三兄妹心情都有点说不上的憋闷,虽然他们和陈、于两家八竿子打不着,但心里就是有点不得劲儿。
尤其是听闻金鱼爹娘的尸骨被流寇刨出来鞭尸,这对十分看重身后事的人而言非常难以接受,死前受辱,死后还要受辱,那群流民简直太不是东西了!
“大哥。”赵小宝眼眶红红揪着大哥的衣裳,她想金鱼侄儿了,金鱼侄儿若是知晓爹娘死后不得安宁,心里一定很难过。
“不哭,大哥去打听。”赵大山也有点受不了,百姓只说成王砍了刨坟鞭尸的流民头子,却没说受辱的贺知府夫妇如今安葬在何处。
原本他们打探清楚外头的形势就该回家了,但为了这件事,兄妹三人愣是又待了些日子。
他们还不敢明着问,生怕引来有心之人的关注,可他们无权无势,也没人脉,挖空心思东跑西凑,听了满耳朵的时兴话题,都没找到一丝一毫关于贺知府夫妇的消息。
最后还是茶馆老板见他们日日蹲守在自家茶馆门口卖果子,聪明人无需多言,自知这兄妹三人不是单纯来做生意这么简单。
“也不晓得你们哪里来的运气,日日都能在山里摘到这么些红地果,不容易啊。”茶馆老板伸手从背篓里薅了把红地果,半点不客气,跟拿自家东西似的,边吃边说,“你说这么好的果子,全买给我又如何?嘿,非得今日去集市,明日去酒楼,你当那酒楼伙计是啥好性人不成,人家可没我这般好说话,不嫌你们挡了我做生意!”
赵大山看了眼热热闹闹的茶馆,说书先生翻来覆去讲的还是那么些事儿,大家伙却跟听不腻一样,日日都来围着。
“卖果子赚了不少吧?进去吃杯茶如何?”茶馆老板乐呵呵的,“也不收你茶钱,把这半背篓果子卖给我就成。”
“我们不喝茶,喝不惯。”赵大山摇头,观察几日,在茶馆喝茶的都是身着绸缎的老爷公子,他们不但喝茶,还吃点心,一来茶馆就待半日,走时放桌上的都是银子,多的五六两,少的二三两,不见半个铜板。
“不喝茶,那就吃吃果子,聊聊闲。”茶馆老板蹲下身,态度很是和蔼,若不是为了这篓果子,他也不会多此一举。可谁让这果子香甜呢,又解渴又能当零嘴,吃了还通便,上回拿了些回家,儿子和老爹很是稀罕呢。
就是这俩兄弟是个愣头青,一点不会做生意,送上门的银子都不晓得赚。难不成他买了果子,就要翻脸赶人不让他白听戏了不成?一待就是一整日,两只耳朵高高竖起,一瞧便知他想听的不是戏曲故事。
赵大山看着茶馆老板,心里也是没招了,实在打听不到啥,干脆死马当活马医:“不喝茶,就在这里聊。”
“成。”茶馆老板也不强求,“你想聊啥?”
“听闻府城有一对夫妻被刨了坟。”赵大山心一横,赌了,大不了赌输就立马带着弟妹跑路,“你可知那对夫妻如今安葬在何处?”
茶馆老板眼皮子抽了抽,闻言没忍住上下打量了他们兄妹几眼:“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你就说知不知道。”赵大山梗着脖子。
府城夫妻千千万,但要说被刨了坟,那就只有一对儿了。
他家茶馆生意这般好,靠的可不是茶水点心,而是日日讲着当下时兴故事的说书先生。他家说书先生连皇帝都敢蛐蛐两句,胆子大破天,茶馆生意还能日进斗金,身后又怎可能没人?
府城如今是何情况,县里唯一比他清楚的估计就只有一个知县大人了。
他心中计较良久,见兄妹三人确实就是普普通通的乡下人,绝不可能是哪一股势力伪装的细作,他们身上那股子属于泥腿子的味儿,一眼望过去,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显眼。
这事儿到底也算不得什么机密,他想了想,缓缓道:“那对夫妻遇难后,被埋在一处风景秀丽的地方。”
“可那位生前好似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以致仇人恨不得食其肉,啖其骨,饮其血,寝其皮。对方得知了坟冢的位置,连夜跑去挖棺鞭尸,还把尸首抛在荒野,想让野狗啃食,但万幸被人及时发现,府城兵,呃,那对夫妻曾经的下属得知此事,为了防止日后旧事重演,干脆把尸体烧了,原是想把骨灰安置在清泉寺,享香火供奉,以盼夫妻俩来生能投个好胎,可……”
说到此,他顿了顿,才接着道:“可那位生前真的得罪了不少人,曾因土地问题和寺庙结怨,对方不愿承接此事。”
“无奈之下,最后只得寻一简陋道观,安置至今。”
“此观为名青玄观,位于新平县青城山上,乃一处悬崖孤观。早年香火鼎盛,近年香火寂寥,随时都有闭观之嫌啊!”
第115章
前年那场地动,有三个县受灾最为严重,新平县便在其中。
即便过去了两年,偶然都能听见百姓谈论,说如今的新平三县宛若死城,在地动中被毁坏的道路,建筑、房屋、城墙,至今还保持着那场惊心动魄的天灾降临的痕迹。
听者也只是心中感叹其悲惨,到底没有身处其中,难以体会那种让人畏惧又绝望的无助。
时至今日,行驶在蜿蜒崎岖的小道上,兄妹三人才算切身感受到当年那场灾难到底有多骇人。
一路走来,从广平县一路抄小道,途径村落,几乎听不见鸡鸣狗叫,更没有小娃咋咋呼呼的声响,十个村子,只有一两个能瞧见地里被晒得蔫吧的庄稼,更多的村子是农田荒芜,房屋倒塌,一片死寂。
真正的十室九空。
许是茶馆老板对新平三县的记忆还停留在从前,完全没有设想过因为天灾的缘故,导致山川位移,江河扭转,好几条大道上甚至出现了天坑,对此间道路不熟悉的过路人很容易连人带车栽到坑里。
赵大山驾驶着驴车,原本走得还算安稳,有路障躲路障,一路磕磕碰碰,倒也还算安稳。
结果到了傍晚,天刚擦黑,原本走得稳稳当当的驴突然一个急刹车,坐在车辕上的赵大山和躺在车板上的赵小宝一个没坐稳踉跄着下了地,一个滚了两圈撞到车板子上,额头瞬间起了个大包。
“大哥!”赵小宝捂着额头,眼里瞬间冒出了泪花,“好疼呀。”
赵大山急忙拽住绳子,把受惊的驴往后拖拽,待焦躁不安的驴安静下来,他往前几步探身一瞧,就见三步开外的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天坑,仿若一个深不见底的碗,因及刹,几许碎石砂砾稀落落滑落坑底。
夕阳早已沉入地平线,几颗亮眼的星辰悬挂天际,模糊的视野里,隐约能瞧见坑内似乎堆积了不少东西,有断掉的车辕木头,有被黄土掩埋的深色衣物,有木箱,麻袋……至于有没有尸体,赵大山别开了头,赶忙移开视线,不敢多看。
这么深的天坑,出现得太过突兀,若说是以前就存在的险地,他是万万不信。可若是之后形成的,也实在叫人心惧,到底是多恐怖的地动才会让一块原本平整的地面凹陷出如此大的一个深坑?
他完全不敢想象当初新平三县到底死了多少人,现在又还剩多少人。
难怪当时府城暴乱,那啥将军迟迟未能赶回来,恐怕也是有心无力罢?
如今时隔两年,这小路都这般难走,更不提当初那般光景,就算道路堵塞,恐怕都抽不出人手去腾挪,救人尚且来不及,哪还有余力管这些。
此路不通,只能绕路而行。
赵大山叹了口气,让小妹把驴车收到神仙地去,又让她拿了药酒出来,给她擦了擦额头,然后又让她把躺在木屋里悠闲睡大觉的赵三地丢出来,趁着天还未彻底黑沉,兄妹三人继续赶路。
整整两日一夜,风餐露宿,兄弟俩带着小妹轮流驾车歇息。
好在虽绕了路,但没走偏,待看见那座悬崖孤观时,他们可算明白茶馆老板为何说它恐要闭观了。
眼前这座山峰,就好像一根萝卜,还是一根被刀削过皮的萝卜,下尖上粗,道观就坐落在最上头。而进山的石提坎只剩山腰上的半截,下面部分光秃秃,啥都没有,就好似被一双无形的打仗握着锋利的刀柄拦腰削掉,断绝了进山的唯一一条道路。
“这,这就是神仙住在这里,迟早也得闭观啊。”赵大山震惊了,“咱就是带着手腕这么粗的香来都没法子上山,难怪早先香火鼎盛,如今香火寥寥,有香都没处拜,香客无门可入,可不得倒闭。”
人头重脚轻都有摔倒的可能,山亦是如此,眼前这座孤峰,恐怕过不了几年就得塌了。
山脚尖尖,承受不住。
天将黑未黑,他们绕着山峰转了一圈,实在没找到进山的路,赵大山有点犯愁,扭头看向抱着小妹的老三:“咋办?”
“喊人?”赵三地望着陡峭的悬崖,有点犹豫,道观寺庙规矩多,他担心大吼大叫犯了忌讳,“只要茶馆老板没骗咱,府城的人真把金鱼爹娘的骨灰安置在这座道观,那山上肯定就有人。”
咋都不能白跑一趟,他们此行也是抱着极大的风险,府城如今的情况,怕是再过几日就要打起来,成王被他亲哥坑的这么惨,很难不把火气撒在流民身上,可流民又岂是那般好围剿的?光是跑来他们村子撒野的刀疤黑斑,外头就不知有多少,更别说当初在半路上拦截他们的几人,一个个都是在刀上抹毒的家伙,远非那群从乡下征上去的壮丁可比,这场仗怕是还有得打,庆州府安生不了。
若非得知骨灰安置在新平县,新平县如今又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流民对贺知府又怀恨在心,谁知道他们被逼上绝路会不会继续拿贺知府夫妇的骨灰撒气,他们连鞭尸都做得出来,还有啥不敢干的?
乱世之下,活人尚且寻不到安生之地,何况是两坛子骨灰。
这物什,在亲人眼中是千金不换的至宝,在陌生人眼里是嫌晦气的腌臜物,不知道还罢,得知此物在此,不走一趟,实在于心不安。
尤其他们要逃难了,这一走,此生恐怕再不会回来,既然上天让他们知晓这个消息,那干脆就随心而为吧。
免得错过今日,日后想到就拍大腿后悔。
兄妹三人凑头一顿嘀咕,忽地,身后响起一道清亮的声音。
“你们是谁?作甚来的?”
赵小宝吓一跳,缩着脖子扭头望去,就见一个九、十岁左右的道童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他肩上蹲坐着一只狸花猫,一人一猫,两双清澈圆润的大眼睛如出一辙,均是带着好奇的目光望着他们。
说是道童,其实不咋准确,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娃更像村里的娃子,只是身上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道袍,道袍本是宽松样式,他愣是把腰间和袖口用绳子缠了起来,似乎是为了行动方便,头上束了个简简单单的道髻,满脑门的大汗,毫无仙风道骨之感,倒像刚下地归来。
“小道长。”赵大山没去过道观,他家不信道也不信佛,就信家里的小神仙,实在不知咋和对方打招呼,拱手作了个揖,“请问,此处可是青城山,山上可有一座青玄观?”
“此处便是青城山。”道童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闻言好奇地望着他们,“你们可是我们青玄观的香客?”
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劳你们走一趟,我们青玄观已经闭观不接来客了。”
说着,他走到山脚一处隐蔽的地方,拽出两根粗壮的藤蔓,身子灵活地往上攀爬。爬到一半,他又滑下来,看向三兄妹,摊手道:“瞧见了吧,已经没有进山的路了,你们是见不到三清祖师的,请回吧。”
“喵。”他肩头的小狸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赵小宝眼也不眨地望着那只小狸花,她们村没有猫,耗子嚣张的不得了,夜间灶房更是留不得吃食,不然第二日起来锅碗瓢盆摔一地,灶台上都是污浊脚印,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狸花猫,长得真好看。
“你的小狸花好好看呀,它会不会抓耗子?”赵小宝自来熟地凑过去,道童比她高不少,只能仰着小脑袋望着人家,眼巴巴的,给人瞧得心里直发软。
“会,小虎小时候就会抓比它个头还大的耗子,我们道观现在都没耗子,被它灭族了。”道童瞅了眼两个大高个,又瞧了瞧眼前的小姑娘,拿不准他们的关系,轻声问道:“你们打哪儿来的?怎不去清泉寺上香?我们道观现在都没香客了,好些都改信佛了。”
说着,又问了个让赵小宝跳脚的问题:“他们谁是你爹啊?”
“他们不是我爹!”赵小宝气得小脸微鼓,生气了,“他们是我的大哥和三哥!”
“啊?”道童挠了挠脑袋,被太阳晒成深色的脸泛出一抹红,“对不住啊,我学艺不精,瞧岔眼了。”说完嘿嘿一乐,扒下肩头的小虎,握着它的两只前爪,朝三个人作了个揖。
小狸猫也不反抗,缩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任他摆弄。
这么一打岔,气氛倒是熟络了些,赵小宝是个自来熟,问能不能给她抱抱小虎,道童自觉理亏,二话不说就把小虎塞她怀里,俩小孩凑头嘀咕:“你看它身上的纹路像不像大虫?我见过大虫的画像,大虫是黄毛黑纹泛着白,小虎是灰毛黑纹泛着白,除了颜色有稍许差别,两者长得一模一样,我就给它取了这个名字,希望它和大虫一样凶猛无敌。你是不知,我们道观以前有多少耗子,我都抓……”
“我家也有好多耗子,我娘说,以前日日都要打开粮仓查看粮食,有时还能在粮食袋里舀到老鼠屎,可烦人了。我也好想养狸奴呢,可是我们村太穷了,养狗还能听个响儿,没有人家愿意养狸奴,我都抓不到幼崽。”
娘还说,狸奴不像养狗子,听到谁家母狗下崽,给上几文就能抓一只回来。如要养狸奴,是需要“聘”回家的,就像娶新娘子一样,要下聘礼,可讲究了。
这也是为何明明乡下全是耗子,却没几户人家养狸奴的原因。
俩娃子抱着小狸花,关系突飞猛进,道童再问他们为何而来时,赵小宝就直言道:“我来拿我侄儿的爹娘的骨灰呀,道童哥哥,你可以给我不?”
“……”
第116章
道童脸上笑意一收,变脸速度堪比秋收时节的老天爷。
他们青玄观算卦起命,驱邪避灾,测古今,算天气,业务很是广泛。但唯独没有置骨灰,享香火,驱怨气,积来生这一项。
不过规矩向来都是用来打破的,这是师父的原话。
天灾降临前,青玄观香火鼎盛,来往香客络绎不绝,还有巨富老爷出钱给祖师爷塑金身,声望力压清泉寺,乃庆州府数一数二的大道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