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可是毁尸。
祈璟撕扯掉树间的一块白布,擦着手上的血,“快点,去。”
他的声音迫人极了。
伴着山间的野兽嘶鸣声,低沉,压抑,听上去让人呼吸滞涩。
陆同无奈地应了声,转身去马车中取来了火折子。
祈璟拔下身侧侍卫的腰间佩剑,将悬着棺椁的缰绳斩断。
棺椁骤然坠地,他走上前,将棺材板掀落,望着里面的尸体。
那尸体,丑陋,又恶心。
那不是蠢兔子...
她不会变成这样,不会!
祈璟蹲下身,剑眉紧拢了起来。
他单手撑地,胸口起伏不定,甚至有些泛呕...
他看着那尸体,脑海中断断续续地闪回着锦姝的娇靥,以及,他母亲被烧毁掉的尸骨...
两个场景交接着,不断闪回,又褪去,凌迟着他的骨血,让他快要窒息。
陆同取来火折子,递给他,“别看了,这尸体错不了人,况且...那锁链都未烧断。”
祈璟默了片刻,抬手接过火折子,扔进了棺椁中。
烈火自棺中蔓延着,将森森白骨烧得寸骨不余,只剩灰烬。
祈璟站起身,朝陆同道:“你去寻个骨灰盒,把她的骨灰装起来,再去寻个塔固,放进一半骨灰,要...能拴在腰间的那种。”
他要将她的骨灰封在塔固中,困住她,一直带着她。
陆同怔愣在原地,他觉得祈璟简直是疯了。
虽然他从前也不太正常...
不不对,从前他好歹还清冷自持些,可现在...
陆同实在忍不住了,不吐不快,“哎,你若是后悔难耐,便...便去喝几壶,这样是何苦?”
把骨灰挂腰上,你也不嫌瘆得慌?
祈璟未再应他,转身向马车走去,眸色晦暗不明。
悔恨?
他悔恨吗...
他呼吸低沉起来,将手臂撑于马车上,胸口愈发窒息。
*****
宫内。
西苑里,一声碎盏声应声而落,惊飞了玉柱下的喜鹊。
“祈璟,你竟用朕赐给你的御腰牌将金吾卫和暗卫都调开去堵城门,就为了一个官妓!”
皇帝拍案而起,走至祈璟身前,颤手指他,“姜馥母妃的事,也是你为了逼朕下退婚圣旨吧!那个妓子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
昨夜东窗事发,他不得已地当众下了退婚圣旨。
处理了一夜贵妃与那奸夫之事后,晨时,他才听金吾卫首领禀报了祈璟干的荒唐事。
他气的是,祈璟为了那官妓,三番五次地做出违逆之事!
祈璟垂首,声音沙哑,“皇爷,就这几日,待过后...臣会将金吾卫调回去的。”
“朕这般疼你,你竟如此!一个妓女而已,死了便死了,你不想娶阿馥,莫不是也因她!”
“臣不喜欢公主,
没有姝儿,臣也娶不了。”
姝儿?
人死了,叫得更亲昵了!
皇帝更生气了,撑着案,缓了半晌,道:“罢了,人既已死,你也该收收心了,莫要再抱着什么荒唐的想法。”
祈璟立在蟠龙柱旁,晌午的熹光绕柱而过,映于他清俊的脸颊上,模糊了他的眉眼。
皇帝抬手撑额,到底未责他,“这几日的暗差,先交给陆同吧,你脸色太难看,好好歇息几夜,不然你出了事,朕可没法向你母亲交代。”
祈璟低应了声“是”,转身而退。
白玉阶下,陆同一直候着他。
见他出来,他忙上前,“几个城门往的马车都盘过了,显陵内的人也都逼问过了,皆无人知,她就是死了,你...你莫要再抱希望了。”
祈璟倚着白玉栏,“那姓周的呢?”
“东厂也派暗探去过了,那周时序这几日一直在司礼监内,根本就未出宫。”
“....”
祈璟抬眼望着琉璃瓦,手腕将白玉栏捏得颤动。
是啊,她已经死了...
尸体已经变成灰了。
他不该再抱有希望,荒谬的希望。
有銮驾落在阶下,云嫔从轿上缓缓踱下,走上白玉阶。
祈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凤眸轻眯。
阳光自琉璃瓦下错落着,模糊了云嫔的面庞。
那娉婷身影,与之锦姝,简直太像了。
祈璟恍惚了一瞬,疾步走下阶,横臂立在云嫔身前,“姝儿...”
云嫔顿住步,挥退宫人,拂开他的手,“祈大人,你这是做何?”
祈璟看着她与锦姝极其相似的眉眼,瞳孔失焦,“姝儿,姝儿。”
他胸腔滞闷到了极点,又呕出了鲜血...
“祈璟!”
“祈大人!”
“快,去传太医院的人。”
“......”
混乱中,洛玉芙搀扶住宫女的手臂,提裙向后退去。
她望着倒在白玉阶上的祈璟,蛾眉紧凝了起来,欲言又止。
***
月华如瀑落,映在了窗牖边。
寝内红烛已烧断,烛泪凝在榻边,散开片片红晕。
鸾帐中,少女如幼兔般的蜷缩在锦被里,将下巴抵在他的臂弯上,娇娇怯怯,“大人,你不要欺负我了,好不好。”
他紧抱着她,这次,没再欺负,“不欺负你了,别走,好不好?”
“别走!”
祈璟从梦魇中惊醒,墨色的寝衣松垮地垂坠在身上,被冷汗湿透。
此刻,他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戾,但周身的气压却低到了极点。
“璟儿,你醒了?”
老夫人坐在榻边,看着他,“快先别起来,宫中太医说你受了刺激,急火攻心才呕了血,需静养上几天。”
祈璟沉下嗓音,“知道了,您先出去。”
“我还是陪陪你,那姑娘,也是个苦命的,不过...””
老夫人低下首,顿了顿,“不过你若不用那锁链困着她,说不定...”
在她眼中,那锦姝尚算个乖巧的女娃,因而,她难得的替她道了句真心话。
“您出去。”
“好...好,那你要好好歇息,人死不能复生,莫要再折腾了!”
老夫人撑着拐,神色憔悴地出了门。
她还要去寻她那另一个孙儿,真是造孽哟!
门被阖上,祈璟靠卧在枕间,目光沉滞。
枕间似乎还散着她身上的清甜香气,他闭上眼,脑中尽是她的模样。
在床畔上哀求他的模样,哭的模样,笑起来的模样...还有...很多。
人都是如此,陡然失去,受了激后,才会细细品味过去。
细品味起来,方知后悔。
他将视线遁在铜镜旁她留下的梳云上,眼中似有骇浪翻过。
他想,如果...如果他当时待她好一些,温柔一些,她是不是就不会那么恐惧他了...
至少,不会自焚。
他曾以为,她毫无脊梁,可以被他肆意囚禁,玩弄...
可如今,被玩弄的却是他。
如果他不对她那般凶狠,是不是就不会失去她?
祈璟从榻间起身,环上披风,向院外的水榭下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