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接风洗尘宴我也给你办一场?”孟元夏颇有些兴致勃勃, 文会宴、赏景宴她都办过, 还没给人办过洗尘宴呢!
明锦摇头,“不办,从你府上借百十来号人给我。”
“你要干嘛?”孟元夏疑惑。
“送信。”
“送信?”孟元夏不懂她送的哪门子信, 小霸王难得找她借什么, 孟元夏哪有不应的,“回去就把人送你府上去。”
明锦笑盈盈:“好姐妹!来, 干一杯!”她拿茶杯和她碰杯。
孟元夏摆头:“这么久不见,喝茶有什么意思,我叫他们上些酒来才痛快。”
“今日不和你喝酒, 我等下还要去别人家吃饭。”
“别人家吃饭?谁家?”孟元夏眯着眼睛盯明锦,猜到什么,拳头隐隐作硬。
明锦咧嘴一笑:“嘿嘿,江家。”
孟元夏登时大怒:“我就知你明九昭是个重色轻友的!”
明锦揽着孟元夏的脖子,“莫气莫气,这个月看中点什么去我府上账房取银钱就是。”
“这还像句人话,”孟元夏勉强消了气,又睨明锦,“空手去?没给他带点什么?”
“带了。”明锦从怀里拿出草编的蚂蚱,小细绳绑着两只,她取下一个给孟元夏,“喏,这个给你。”
孟元夏拿在手里嫌弃:“本世子的书房都摆一排殿下您的大作了,全是蚂蚱,没点新鲜的?”
“这不一样,这是边北的草秸编的。”
孟元夏仔细看,手中的蚂蚱活灵活现,草梗是枯黄色的,茎叶也更柔韧一些:“是瞧着不一样,你就打算送他这个?”
“是啊,不过他应该不会喜欢。”
“知道他不喜欢还给他送?”
明锦碰了碰蚂蚱道:“也许他喜欢呢。”
孟元夏不太懂明锦,“你就不能送些他一定喜欢的东西吗?”
明锦摇头:“可我不喜欢。”
孟元夏更不懂了,“那你就强要他喜欢?”她虽然没成亲,可她知道强扭的瓜不甜。
“我没有强要他喜欢,他喜欢最好,他要是不喜欢……”明锦也没继续说。
这绕口令一样的对话叫孟元夏头晕,她瞧着明锦的神色,心道不好,但她可是和文筠、松雪打了赌的,她不能总输啊,她赶紧道:“他不喜欢也没什么,男儿嘛心思难猜,这个不喜欢,总有你俩都喜欢的。”
“希望吧。”
……
傍晚,怀远郡侯府迎来贵客。
“妻主,这怎么办?”徐氏不安地询问。
江泉训斥他:“什么怎么办,左右圣上没说话,今日忠义郡侯世子也与她如寻常相处,咱们当然也似往常,快快整理仪容与我一道去迎二皇子殿下,叫逸卿好好打扮。”
怀远郡侯府的后厨里于是又忙碌起来。
江寒川也在其中,他是最忙碌的,又是捏肉丸,又是做鱼羹……
他高兴明锦来郡侯府吃饭,心中也羡慕江逸卿,明锦才回来就记挂着他。
但能见到她,总归是高兴的,再贪心地想一想,或许明锦今晚会留宿,那他还能给她做一次早膳。
菜式一道道端上去,江寒川也做完了活,他洗净手,又整理了衣冠,就小心地站到偏门的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站在侍仆身后悄悄往里看,就能看见正在吃饭的明锦。
他看见明锦吃了肉丸,也喝了鱼羹,神情愉悦,心底暗暗高兴,她喜欢他给她做的菜,他也看见了明锦和江逸卿说话,也不知道是在说些什么,江寒川抿了唇。
周遭总有侍仆走动,江寒川不敢看得太久,但他也没回院子,不远不近地呆着,怕有什么吩咐,也盼着明锦离开时还能再看她一眼。
约莫小半个时辰过去,有侍仆匆忙下去准备,离开的方向是清风苑。
江寒川心中有了猜测。
果然没过多久,就听见徐氏的贴身侍仆出来说话,说二皇子殿下要留宿,晚间务必服侍周到,还让去检查路径上的石块、灯笼等物。
江寒川也赶紧回了自己院子,他洗净脸庞坐在镜子前,对着镜子看自己的额角,从抽屉里拿出买来很久的脂粉,小心翼翼地细细遮盖。
他出去的时候,听闻明锦去了江逸卿院子,那边有侍仆伺候,他怕被人看见,就去了要回清风苑必经的地方等。
……
竹林苑里。
“我这次去边北,给你带了东西,你看看喜不喜欢。”明锦从怀里把那只草编的蚂蚱拿出来。
江逸卿原本带有期待的神色看见蚂蚱时微怔,“蚂蚱?”
“嗯,是边北的草编的,比京城的草有韧性,放在桌子上还能跳。”明锦把蚂蚱放在桌子上展示给江逸卿看。
黄绿色的草编蚂蚱在她指尖的摆弄下一跳一跳,栩栩如生。
江逸卿看着蚂蚱,又看了看明锦,忍不住开口道:“殿下。”
“嗯?”明锦看他。
“殿下虽贵为皇子,但逸卿认为殿下不应耽于玩乐。”江逸卿以为明锦去了边北一趟,或许有所改变,可没想到,她竟然在边北也只是想着编蚂蚱。
所以他觉得他应当说些什么,点悟二皇子殿下才好。
他说完后就等着明锦的话,可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屋子里没有声音,他抬头去看,明锦坐在椅子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她慢条斯理地问:“那你觉得本殿下应当做些什么?上朝?参政?亦或是参加科举?”
江逸卿被问得脊背生出冷汗,心知自己犯了大错,眼前这人是二皇子殿下,是天凰之女,哪里容得他一个男子置喙!
他连忙跪下请罪:“逸卿绝无干涉殿下行事和妄议朝政的想法,逸卿失言,望殿下恕罪!”
明锦没有说话,江逸卿低着头看不见明锦的表情,但是他能感受到周身无形的压迫感,这是他第一次从明锦身上感受到这样的气势,明锦待他太好,他都忘了明锦并非寻常女子,也不是普通贵女,她是皇子!
良久,江逸卿听到头顶传来明锦的声音,“起来吧。”
江逸卿心下一松,小心起身,余光见明锦拿起桌上的蚂蚱道:“我该知道你不会喜欢这东西。”
“逸卿只是……”
“罢了。”明锦打断他没说完的话,转身离开。
江逸卿站在原地,看明锦的背影远去,身姿挺立,锦袍玉簪,有门口侍仆朝她行礼,明锦微微抬手,跨步走出门去,她是天生的贵胄,当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苑,江逸卿不由自主抚上胸口,他的心跳得厉害,不知是惊是惧……
……
江寒川在廊道等了很久也没等到明锦过来,他等得越久,心里的涩意就越浓重,明锦在江逸卿院子里呆那么长时间,他也没听见竹林苑传来的琴声,没听琴的话,是一直在说话吗?
他们会说什么?说得久了,又会不会做一些什么?
明锦随身带糖匣子,她的糖是不是也会给江逸卿吃……
江寒川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杯泡久了的茶水,又苦又涩,还令人生厌,明锦和她喜欢的人在一起说话聊天不是应当的吗,他凭什么在这里诸多猜测,还心生酸涩……
他又等了一会儿,直到夜里刮了风,下起微微细雨,他没带伞,又怕淋雨生了病,明日不能早起给明锦做早膳,离开时,他朝着廊道口的方向看了一遍又一遍也没看到心中的那道人影,怀揣着失落小跑着回到自己院子。
他低着头,无力地推开自己屋子的门。
一进门耳畔陡然有道声音响起:“你大晚上跑哪里去了?”
江寒川一惊,抬头便见明锦坐在他屋里的凳子上,正在喝茶。
他没想到他等了一晚上没等到的人竟然在自己的屋子里,“殿、殿、殿下……”
“殿殿殿下?”明锦学他说话,瞅他一脸惊慌失措的样子,“就这么怕我?”
“不、不是,不怕殿下,”江寒川尽力叫自己说话流畅一些,“不怕殿下的。”他强调,他怎么会怕他的小殿下!
“你这胆子比狸奴都小些,”明锦不信他也不再吓他,“我去边北,给你带回了点东西。”
“给、给我?”江寒川又是一惊,随即又喜,连装面子的作礼推拒都不曾有,期待地往前走了两步,去看明锦,“是什么?”
明锦从怀里拿出一个竹筒给他,“喏,这个。”
江寒川看见竹筒时微愣,他认识,这是他用来装蜜饯的竹筒。
他看着明锦,后者朝他点点下巴,于是他接过竹筒,很有一些分量,他打开后看到竹筒里的蜜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筒黑色的泥土,他疑惑地去看明锦,“这是……”
“边北的土。”
“边……”江寒川闻言,手指轻颤,低头又去看他手中竹筒里的黑土。
明锦看他手指颤得都拿不稳竹筒,就算低着头也看到他泛红的眼眶,她皱眉:“你干什么,不喜欢就还给我。”
她伸手要去拿回竹筒,谁知道江寒川竟然躲过她的手宝贝地把竹筒收在怀里,连声道:“喜欢,寒川很喜欢,谢谢殿下赏赐。”
他抬起头,明锦才看见他眼眸中的欢喜,她又听江寒川道:“寒川真的很喜欢。”
“为何喜欢?”
江寒川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小心调整自己神态,他轻声道:“寒川在寒州生活七年之后,又在京城十年,从未去过其他的地方,殿下给寒川带回来的土,叫寒川仿佛到过边北一样。”
黑色粗粝的土壤透着与京城的黄色土壤截然不同的气息,是边北的土,亦是陪伴着明锦一路回京的土。
同时,这也是明锦第一次送他东西。
江寒川喜欢得不得了,他把竹筒置于眼前,看了又看,他是真的喜欢,特别喜欢。
见他如此模样,明锦此前在竹林苑冉起的一点郁气悄然散去,心底也嗤他,这胆小鬼真是没见过世面,一点土而已就宝贝成这样。
“殿下,这是……”江寒川看见地上落了一个草编蚂蚱。
大抵是明锦刚才拿竹筒时不小心漏出来的,明锦捡起来,“噢,是边北的草编的蚂蚱。”
她说完就看见江寒川眼睛亮起,闪烁着期待的光芒:“殿下,这个也是……”
“这是给江逸卿的。”明锦道。
江逸卿。
江寒川握着竹筒的手一紧,他极力忽视心脏上的钝痛,扬唇笑道:“逸卿应当会很喜欢。”
“他不喜欢。”
江寒川一怔,去看明锦的神色,不见异色,他又去看明锦指间的那只草编蚂蚱,试探地问:“那殿下,可以把它赏赐给我吗?”
他记得之前明锦留宿时,他那时吹灭了灯笼躲在旁边看见,她夜间给江逸卿编了一个,眼下这个,江逸卿既然不喜欢,那他是不是可以拥有?
“不可以。”明锦并不想把别人不要的东西当作礼物或者赏赐转给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