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明锦的福, 她家靠近前院的这间书房, 窗户是紫檀木的,屋瓦是琉璃的, 在一众青瓦木窗的房屋中格格不入。
明锦只听自己爱听的,听到极好她也点头, 确实很好, 余光瞥见张翊的脸时, 窜到她面前,清亮似猫儿般的眼瞳盯着她的唇,好奇问道:“张太医, 你的嘴巴怎么了?”
唇瓣微肿带着血迹, 明锦还是第一次见张翊嘴巴成这个模样,有点新奇, 甚至想上手试试手感。
她近来很喜欢观察别人的嘴唇。
张翊不动声色躲开明锦的爪子,神色如常道:“上火了。”她自然地转移话题,“殿下今日找臣不知何事?”
明锦就想起她的正事:“噢对, 我来找你讨药的,松雪过几日就要和师傅一道去边北了,听闻那边北蛮夷会用些毒虫毒烟,她们虽有随行军医,但我不大放心,你再给我弄点药吧,我这几日交给松雪。”
张翊了然,小殿下惯来对身边人极好,更何况是她的好姐妹,她道:“殿下请随我来。”
还是那夜给江寒川看诊的书房,明锦坐在凳子上看张翊在百子柜前拿药。
她从怀里拿出糖匣子。
今日云禾给她装得是瑞果丰的蜜饯,瑞果丰是京城里有名的糖果子铺,各色甘果蜜饯都备受追捧。
明锦咬了个杏脯在嘴里,吃不出什么喜欢的味儿,半天在凳子上坐不住,站起身与张翊搭话:“张太医,你为什么不娶夫郎?”
张翊拿药的手一顿,想到已嫁为人夫的阿扬,没回明锦的话,反问她:“小殿下想娶皇子夫了?”
明锦刚刚还温和的脸就冷下来,哼道:“男子有什么意思?”
她这话说得仿佛近一年在京城中张扬示好江逸卿的是别人。
张翊瞅了眼明锦的神色,不打算去触小霸王的霉头,“殿下,药配好了。”
“这么快?都有哪些?”明锦探头去看。
张翊将药盒递给她:“这药粉可清创止血,这药膏则能缓解大多数毒素,这瓶药丸则有护心吊命之用。”
明锦一一看过,又去看面前的张翊,“你早就准备了?”
这些药粉、药膏、药丸之类可不像是一时半会儿能制好的,而且数量都不少。
张翊肃声道:“殷将军常年在边北保家卫国,翊虽不能同往,却也盼边北将士平安。”
明锦扬眉露了笑,将药盒收好道:“张翊,你果然是好太医。”
张翊拱手低头:“微臣不敢当。”
明锦拍她的肩膀道:“张太医,别不敢当了,我都等你等到中午了,还没吃饭,你留我吃个饭。”
张翊:“……”
“我要吃白玉鱼羹和豉汁鸡丝,茄子也可以来一盘。”明锦又开始点菜。
张翊坦然:“微臣家中没有能做白玉鱼羹和豉汁鸡丝的厨子。”
明锦虽然失望,也不为难她:“那就吃茄子和宫保鸡丁,小鱼干有吗?”
“有……”
“快去准备吧,米饭不要太硬。”
张翊:“……”
明锦在张翊家的一顿饭吃得还算满意,张翊将人送出门时,想起一件事,“殿下,您那夜带来的江公子,约定之期未曾来微臣这里复诊。”
明锦听言一顿,随后扬着下巴道:“没来就没来呗,和我有什么关系。”
张翊便低头道:“微臣明白了。”
明锦皱眉,不懂她明白什么,但也没再问,转身上了马车。
一晃两天过去,在一个秋日晴朗的天儿,宫里的赏菊宴如期召开。
流水一样的马车一辆一辆地进入宫门。
皇后薛氏把赏菊宴定在了秋芳殿前,各家官眷入宫验身后由宫仆带着,从文和门入,通两道朱红连廊,再过千临湖,踏着青石板路便进入了秋芳殿的前院。
还未正式入殿门,随着秋风就能嗅到一股冷香。
伴着香气再多走几步,便要目瞪口呆了。
殿前的各色菊花如同浪潮一般,重重叠叠,千朵万朵,它们挤挨着,它们也分散着……
十丈垂帘花瓣细长下垂,像瀑布流云般飘逸,绿牡丹则如同牡丹花般花瓣卷曲,雍容华贵,更别提灼灼似熔金的金背大红,阳光照耀下,花朵似从内而外发着光,吸引诸多人的眼球……
应邀而来的官眷们即便被眼前美景惊呆,但也记得这是在宫里,克制地收了目光,依礼先要随着宫仆前去拜见皇后。
徐氏穿着新制的衣裳带着江逸卿和江寒川走在卵石小道上,低声啧啧称奇,“宫里还是宝贝多啊……”他可是瞧见了,花园里那几株瑶台玉鹤在外头没有千金都拿不下来。
十丈垂帘他也见过,却从未见过开得这般艳丽的,这一株株的哪里是花,全是真金白银啊!
“爹爹。”江逸卿见徐氏脚步慢了一拍,低声提醒他。
徐氏回过神,领着江逸卿和江寒川随着人流一道进了殿中拜见皇后薛氏。
皇后薛氏坐于殿内主座,周围已经有侍君和朝廷命夫的伴随,看见徐氏带两年轻男子来请安,和善地叫两个孩子抬头让他看看。
江逸卿和江寒川依言抬头,皇后目光只在江寒川脸上一掠而过,仔细去看江逸卿。
今日江逸卿穿了一件烟青色水纹锦袍,因秋日天寒,衣裳比往日厚实些,但这也能瞧出他身段与旁人的不同。
薛氏看着江逸卿眉眼间的清冷,心道若是九昭真要娶他,以二人这一静一动的性子,怕是有的磨合了,但九昭喜欢……薛氏微微叹气,心中想法不显,面上笑道:“是两个好孩子,本宫这有一对碧玉坠,配你二人正合适。”
宫仆大声传:“凤君殿下有赏。”
江逸卿和江寒川连忙下跪接赏谢恩。
薛氏温和道:“殿内没什么意思,出去瞧瞧那些花儿吧,本宫听闻逸卿的琴曲不错,等会儿不知可有耳福?”
宫廷宴会上,官家公子表演才艺是惯例,若是当真得了皇上皇后的青眼,那可就了不得了。
江逸卿心中微喜,面上沉静道:“凤君殿下谬赞,逸卿自当尽力。”
“好孩子。”
徐氏脸上的笑意都藏不住,皇后不光赏赐了逸卿玉坠,还钦点他表现才艺,这可不是谁家公子都能有的恩宠,连木讷的江寒川都沾了逸卿的光得了赏,今日宴后,给江寒川定亲事便好定了。
“你们就在附近瞧一瞧,别走远了。”徐氏叮嘱他们,他担心太子和二皇子忽然驾到,叫其他家公子抢了先。
殿前有不少年轻男子,好些个都穿得精致华贵,站在花丛间,与各色花朵奇异地融在一起,成了独特的风景线。
江逸卿望着那些男子,心中早做好了决定,他决心为自己争一争,若这次赏菊宴能看出太子殿下对他有意,他便去回绝了明锦。
江寒川对那些花和人都没有半点想法,他只是时刻注意着江逸卿的位置,他好多天没有见到明锦了,今日赏菊宴,皇后为太子择选太子夫,江逸卿又出席宴会,明锦肯定会来。
一上午过去,江寒川也没等到明锦,反倒是有两家公子绘了秋菊图献给皇后,得了皇后赏赐。
徐氏便小声不屑:“几幅画而已,咱们逸卿画得比他们更好。”
临近午时用膳之际,江寒川感受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宫仆们的行走似乎都更谨慎了。
不多时,有宫仆小跑着上前通传:“皇上驾到、太子殿下驾到、二皇子殿下驾到!”
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这可了不得,皇上竟然也来了。
明黄色衣角出现,众人纷纷起身下跪,低头行礼:“参见皇上,皇上圣安。”
皇后薛氏闻讯出殿来迎,行礼后道:“陛下怎么有空来了?”
“问问朕的好女儿。”明辛瞥明锦一眼,“差点闹翻了朕的御书房。”
明锦咧嘴:“嘿嘿。”
薛氏忍俊不禁,但也知若不是明锦,明玦可来得没这么早:“来得正好,今日天气好,我叫他们将膳桌摆在了外头,还可以赏景。”薛氏一语双关。
明辛颔首:“你安排吧。”
众人行礼后起身,各家公子纷纷不经意间整理自己的妆发衣裳,以求在皇上、殿下面前能有个好印象。
江寒川也在其中,他近乎渴望贪婪地窥着明锦。
他终于看见明锦了。
太子明玦身穿玄色金绣朱雀太子服,端方俊雅,而她身旁的明锦也难得一见地着了银白飞鹤皇子服,玉簪束发,阳光倾洒,衬得她整个人神采飞扬。
一众官家公子看见这两位殿下,脸颊羞红,心里打鼓。
宫中膳食.精美,但官眷们的心思都不在吃饭上,就算进宫前还没明白,但皇上和太子殿下都来了,该明白的也都明白了,都格外注意自己的用膳举止。
只有明锦吃饭也不老实,没吃两口,就蹭到明玦身边问:“皇姐,你可有喜欢的?”
明玦专心吃饭,顺便训她一句:“食不言。”
明锦就去了她母皇那,训她母皇:“看你教出来的小古板!”
闻言,明辛扬手给了她后脑勺一下。
明锦就磨着牙坐在薛氏身边了。
吃过饭,明辛要先走,明玦也想跟上,便听明辛道:“你留这陪陪你妹妹玩会儿吧。”
明锦嘟囔:“这会儿就拿我当借口了?”
明玦知道母皇的意思,也明白这场赏菊宴的意思,垂头行礼:“儿臣知道了。”
膳桌撤了之后,书画桌、琴台就摆了上来。
谁有才艺谁便自告奋勇。
都是官家公子,自小便学了琴棋书画,又是在太子殿下面前,不一会儿功夫,这些桌台前就占满了。
明锦给她皇姐相看,也没忘了好姐妹松雪,一面瞧着人,一面问她父后那些公子的名字。
但看两个书法字画就厌倦了,她撺掇她父后再摆个比武台子让他们打一打,看看身板。
薛氏拍她:“你急什么,且先听听江家那孩子弹完琴吧。”
明锦顺着薛氏的目光看去,原是江逸卿抱着琴上了琴台。
忽而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明锦侧头去看,当撞见那对点漆似的黑眸时,明锦想起云禾给她汇报的那些话,下意识皱眉,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去看江逸卿弹奏。
江寒川却被明锦这道无甚情绪的目光看得心中惊愣,他察觉到了明锦对他的厌恶,即便非常轻微,但他依旧敏锐地察觉到了。
是厌恶!
明锦从未用这种目光看过他。
江寒川脊背发寒,他是做错了什么?
难道是明锦发现他的心思?不、应该不是,江寒川在脑海里迅速回想,回溯到他最后一次见到明锦的那天夜里,那夜明锦喂他吃糖时,明明还没有这层厌恶,之后她碰了他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