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了?”明锦居高临下看着他,没有半点要扶他的意思。
明锦就算扶他,江寒川当然也不敢让,他有点窘迫地起身,点头应道:“草民——”才开了口就见明锦斜他一眼,江寒川当即改口,“……我没注意,踩上湿滑的石头,叫殿下看了笑话。”
他似乎是很不好意思,双手不自在地收拢在袖子里,抿着唇,微微别过脸,灯光从他的眉骨压过,凸显得下颌骨那一块的线条格外深邃流畅。
这样看,他又有点像江逸卿了,特别是下半张脸。
但江逸卿的脸上不会出现这种不自在,还带有一点怯懦的神情。
怯懦……
明锦觉得在江寒川身上看到了一种矛盾感。
秋狝的那支力透树干的蓝羽箭,豺狼群的围攻,马球场上熟练的骑马运球身姿……
这一切都显示着他应当是个勇猛果敢之人,可是怎么他胆子却小得出奇,捂个耳朵都能晕,不光怕雷,一丁点儿动静就能把他吓一跳。
小老虎的胆子都比他大。
江寒川知道明锦在看他的脸,但他不知道明锦在他脸上看什么,是在找江逸卿的影子吗?还是对他起疑心了?
第一次做这半夜拦人的出格事情,江寒川本就心虚不安,哪里扛得住明锦的目光,他怕明锦当真看出些什么,硬着头皮问明锦:“殿下这么晚,还不休息吗?”
“休息啊。”明锦回道,她的目光还是大剌剌地在江寒川脸上打量,心想着:看吧,这人只不过被她多看一会儿就瞧着要缩到墙缝里去了,怎么会这么胆小?
“那——”江寒川斟酌着语句,他想过趁明锦今夜留宿,把自己送到她床上去,生米煮成熟饭,求一个侍夫的位置,但是他又很清楚的知道,明锦一定不喜欢这样,况且他什么准备都还没做,要是在床上叫明锦厌弃,那当真不如死了算了。
尚未想到周全计划就撞上了明锦,江寒川心里慌乱,可他又好想再和明锦多说一会儿话。
“走吧。”
不知何时,明锦取下了廊道上的灯笼,走在他身旁,江寒川一愣,“走哪去?”
“去你院子啊。”明锦理所当然道。
去他院子?江寒川神色骤变,险些以为自己刚才把自己内心想法说出来了,他的心跳得快极了,手脚仿若都不是自己的了。
明锦就这样看着他同手同脚地走在自己身侧,一看就是吓到了,她也不说话,只拎着灯笼慢悠悠地晃,二人的影子在地上若即若离。
路上明锦偶尔问他一些话,比如江逸卿平时喜欢做什么,比如他怎么这么晚还在这里……想到哪句就问哪句,江寒川一一应答,二人一道走回江寒川的院落,一路上氛围竟也和洽。
江寒川住在落梅苑,是府中比较偏僻的院落,他院子里的侍仆虽然不多,但这个时候,竟是一个也看不见。
明锦也是见识过江寒川院落中的侍仆有多懒散,这胆小鬼管个院子都管不好,没有人看见也好,不过她也不怕被人看见。
江寒川看见明锦还提着灯笼一副没打算走的样子,他喉结滚动,心中想着要什么借口才能多和明锦说一会儿话,他哑声问:“殿下?”
“干嘛?我送你回来,不能进去喝杯茶?”明锦掀起眼皮看江寒川。
清亮的眸子理直气壮地望着他,天生的皇家气势压着江寒川,于是,江寒川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呆愣愣地说:“可、可以,可以的,”
江寒川还在思索请明锦去哪个外间喝茶合适,就见明锦径直往他的屋子里走,他心跳得极快,跟在明锦后头也进去了。
屋里茶壶里的水自然是冷的。
江寒川庆幸之前下雨天为了不让果脯受潮,在屋子备了一点炭。
他取了小泥炉,添了炭火,洗净手后,才将壶放在炉子上烧。
但他屋里的茶壶里没有放茶叶,只是白水,这当然不能拿来接待身为二皇子的明锦。
这也难不倒江寒川,他的柜子里还有夏天做好的莲子桂圆茶。
明锦坐在屋子里的凳子上,看着江寒川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一会儿这里拿个炉子,一会儿那里取块炭,竟还能从柜子里找出一盒莲子桂圆。
明明在她看来,这屋子就和家徒四壁没什么区别了,他不光自己身上能藏东西,屋子里也真能藏东西。
茶壶里的水在炭火的加热下一会儿就咕噜咕噜翻滚起来,江寒川用竹夹子下莲子桂圆进去。
明锦抬眼看见他握着竹夹的手掌心有一抹血痕,“你手摔伤了?”
江寒川缩了缩手掌,这痕迹不是摔伤的,他怕被明锦看出来,收了手掌含糊道:“一点小伤不碍事。”
明锦也不再问,男人嘛,皮糙肉厚的,碰到点摔到点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她的目光还是往他掌心的地方多看了一眼。
低头煮茶的江寒川并未察觉。
茶水翻滚冒着蒸腾的热气,莲子桂圆独有的清甜香气也散满了整个屋子。
明锦说要喝茶本来只是随口的一句说辞,这会儿闻着香气,倒真是渴了。
江寒川给明锦倒了一杯莲子桂圆茶,轻声道:“殿下,小心烫。”
明锦嗅着茶水的味道,觉得很熟悉,感觉好像在哪闻到过,但又觉得不可能,她是第一次在江寒川这里喝茶。
尚且烫口的茶水放在一旁,她现在想做别的事情,“你坐过来。”明锦指了指她身旁的凳子,示意江寒川坐。
那个凳子离明锦很近,江寒川的心跳又有点失控。
他坐过去,手指在袖子里紧紧收着。
明锦从自己身上掏出糖匣子,取了一颗糖出来,递到江寒川唇边。
江寒川一怔,这……这是做什么?
像傍晚吃蜜饯那样,他将糖咬进嘴里。
“好吃吗?”
江寒川点头,然后他看见明锦眼眸亮起,随即,他的唇边又被递了一颗糖。
第二颗糖吃进嘴里,明锦像是得了什么趣味,又喂了第三颗糖。
江寒川从善如流地吃掉。
第四颗……第五颗……
糖匣子里面空了,明锦把最后一颗糖喂进江寒川嘴里后,手指却没离开,她看着面前的这张脸。
烛光映照下,苍白瘦削,因为口中含着糖果,腮边微微鼓起,那双眼眸带着某种顺从地看着她,眼尾勾起,眸光水润。
粉色的唇瓣她喂糖的时候碰过,温热柔软,糖块进入他的齿间依稀能窥见一点粉红的舌尖。
明锦指腹不自觉按压了一下江寒川的唇瓣,这举动没有任何狎玩的意思,她就是好奇手感,顺手碰了一下。
江寒川险些惊得跪下,他手指揪紧衣袖,手背的青筋隐隐绷起,极力克制自己过大的反应。
他口腔里的糖还没有完全咽下去,此刻含在嘴里也完全吃不什么味道。
他的心脏大脑全都被明锦的这一动作给占据,殿下她……这是何意?
丝毫不知自己把人心搅乱成一团的明锦已经收回手,端起茶杯,品尝她的莲子桂圆茶。
刚才闻着气味像,现在喝着感觉也像,总觉得在哪里喝过,但是在哪里呢?明锦一时间细想不起来,她去过的地方太多了,很多地方都有莲子桂圆茶。
一杯茶水喝尽,明锦站起身道:“走了。”
江寒川一怔,他目光急忙去追随明锦,怕又和前两次一样,抬头人就不见了。
但这回不一样,明锦说着要走,只是站起身,并没有走,她看他一眼道:“你的病还没好?”
他和她说话的时候,声音还带着哑,沙沙地,有点像小老虎挠她手心的感觉。
“快好了,张太医的药方很有效。”江寒川低头应道。
他等了很久,但没有明锦的声音,他抬起头,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怅然若失。
江寒川动了动舌尖,口腔里还残留着糖块的甜。
昨夜、今夜……为何殿下喂他吃东西?江寒川心脏砰砰跳着,极力去思索原因。
还有刚才……殿下按压他的唇是何意?
是不是对他……
江寒川觉得自己又在妄想,可扛不住心里一直在想,洗漱后睡在床上也一直在想,直到睡着前一刻还在想……
“江寒川!”
是明锦在叫他,他连忙睁眼起身从床上坐起,他的床帐不知何时被垂下,转过头时有修长白皙的手指按在他的唇上。
熟悉的淡淡馨香传入他的鼻间,他抬眸便看见明锦一身浅青色常服坐在他的……床上?!
不等江寒川细想,就见明锦伸出指尖碰他,指腹在他的唇上来回按压揉捏,清亮的眼眸里带着玩味。
明锦从未用这种目光看过他。
一种难言的、被玩弄的羞耻感觉从江寒川心底升起,心跳已经不受控制,浑身血液倒涌翻滚。
他张口想说话,那指尖却顺着他的唇缝探进了他的口中,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力度搅弄。
“殿、殿下。”江寒川含糊喊道,他不知道明锦想要做什么,他对未知感到慌乱和不安。
“嘘。”
面前的女子离他极近,黑亮的眼眸盯着他:“你听话吗?”
江寒川的口舌在被玩弄,说不出话来,但他连忙点头,听话,他听话。
然后他看见明锦笑了,
舌尖被指尖夹住,来不及咽下的涎液溢出唇边。
江寒川闭了眼,觉得有点羞耻的难堪,他知道他现在一定很狼狈。
“不是想勾引我吗?怎么把眼睛闭上了?”
江寒川的心思被眼前人说破,浑身一颤,羞耻更甚,舌尖传来的触感分外清晰明显,甚至能感受到明锦指腹上常年握红缨枪而生的薄茧。
羞耻与隐秘的欢愉交杂在江寒川心中,这与他自小跟着江逸卿学的男德男戒无疑是相违背的,男子怎能被人这样亵玩。
敏感的上颚被指腹按压,指尖刮过舌根时,细微的呜咽声从他喉间溢出,他听到自己不堪入耳的声音,脸颊红得要滴血。
“江寒川……”
明锦叹息一般的声音让江寒川自脊椎骨里生出酥麻,浑身变得火热,明锦在叫他的名字,他的小殿下知道他的名字。
一种陌生的,令人惊慌的感官刺激淹没江寒川。
江寒川腿心滚烫,浑身颤抖,觉得自己小死过一回,他喘息着睁开眼,眼睫湿润地去寻明锦。
“殿下。”一旁有清冷的声音响起。
隔着床帐,江寒川声音止住,他听出这是江逸卿的声音,他脊背僵直,不敢转头。
“逸卿,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