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乎,陆令仪与裴司午便各揽了一人,朝那街口的书坊走去。
今日元宵灯会,往常人来人往的书坊,今夜也不过寥寥几人。掌柜的见四人勾肩搭背地过来,只当是哪家的纨绔,只瞥了一眼便继续与妻儿赏着门口的花灯了。
“方才那手艺人说的便是这本了?”裴司午翻着木架上一本装订精良的话本,余光不住瞥向那二人。
陆令仪两只手都在忙着拽穆冉那不安分的双手,腾不出手去翻册子,只好凑过脑袋,在裴司午手中的话本上细细看过去:
“恬然居士?”
陆令仪的目光扫过二人,嗤了声:“你俩的别号倒是挺别致。”
裴司午放开一直攥着禹天逸的手,双手捧起话本细细瞧来:“看不出,你二人还有此癖好,倒是让我与你们陆姐姐刮目相看了,次年科举让我瞧瞧你的厉害。”
“我又参加不了。”一旁的穆冉早被陆令仪松开,因这秘密被拆穿,干脆赖皮一般抱着陆令仪的腰,撒娇似的求她陆姐姐原谅:
“陆姐姐,我错了,我不该写你二人的话本的,就别看了吧。”
陆令仪既好气又好笑,她将前头的纸页快速翻过,直到看见后面写她与裴司午重归于好、喜结连理的桥段。
陆令仪打量了一眼裴司午,见其还在一页页翻着,不知从何而来的羞臊一股脑涌上了脸颊,将裴司午手中的话本夺了过去。
“怎么了?我刚看一半呢。”裴司午作势要夺,却在胳膊伸一半时瞧见陆令仪略带羞红的脸颊、与躲闪的双眼。
“陆姐姐?”裴司午收回手,带笑的眉眼盯着陆令仪,带着坏笑故意称呼道,“不过是小辈们写的话本子,怎得还羞红了脸?”
是啊,不过是瞎写一通的话本子罢了!自己和裴司午熟识多年,早过了会羞涩的时候,陆令仪这般想着,却依旧不愿直视裴司午。
“何来的羞涩?”陆令仪将面前的裴司午推开了些,“只是这儿太闷,炭火太旺,将脸烤红了罢了。”
说着,陆令仪便朝书坊外头走,今日好不容易得空出宫玩玩,她还未逛够呢,至于那两人——
“穆冉、禹天逸。”陆令仪朝后勾了勾手指,示意二人跟上前。
她走上石拱桥,双手撑在栏杆处,探头向下张望着护城河里的河灯,顺着河水一闪一灭、摇摇晃晃,承载着星星点点的愿景。
“你二人为何写此话本?”陆令仪未回头,目光跟着河灯晃悠着,却知道身后那两人,不、三人,都听了个仔细。
“陆姐姐,我……”穆冉说着说着便要哭一般,哽咽着不知如何开口。
“哭什么?”陆令仪回过头,眼里尽是温柔,“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禹天逸拍了拍穆冉的肩,代替她答道:“我与穆冉从小便听说过您与裴小公爷的故事,那时候家中人都说您二人定会成亲,还说以后的孩子怕是更加闹腾……”
裴司午不适宜地笑了一声,见几人回头看他,又赶忙转过头,捂嘴轻咳掩饰着。
“陆姐姐,”穆冉走近几步,抱住陆令仪的腰,脑袋蹭着陆令仪的下巴,“陆姐姐莫要生气,穆冉只是想看陆姐姐与裴小公爷重归于好,便自己写来玩玩,谁晓得这一来二去的……”
陆令仪低下头,轻轻刮了下穆冉的鼻尖,笑道:“一来二去便印成了话本,又被唱成了那皮影戏?”
知晓陆令仪消了气,穆冉这才卸下口气:“之后不会了,陆姐姐。”
“之后?”陆令仪将她凑近的脑袋拉开了些,“你俩都写到我与裴司午大婚了,还怎么写之后?”
“当然可以啊!比如婚后如何照料孩子、若是有外人仍旧觊觎陆姐姐你……”穆冉说着便停不下来,陆令仪见裴司午脸色愈发差了,连忙打住话头:
“好了好了,你可别再写了。”陆令仪有些头大,她未曾想到这看上去娇娇俏俏的小姑娘,脑袋里竟装了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还有……”
陆令仪抬起头,一字一句,温温柔柔地说道:“缘分这东西只有一次的。错过了,那便没了。”
第49章
陆令仪的话怎么不算轻声细语?
又怎么不算温柔?
可那一字一句落在裴司午耳中,便是像寒风裹着刀刃般的疼。
他何尝不知,陆令仪背负了为沈家洗净冤屈的责任?
他又何尝不知,若是与陆令仪重归于好,以自己的家室地位,她会受到多少流言蜚语?
可这一切的一切都比不上陆令仪一句“缘分尽了”般令人痛心。
裴司午愿意为陆令仪承担外界的一切闲言碎语,但若是陆令仪不愿,他又能如何?
万家团圆之夜,燕侣莺俦成双成对,独独这边四人面上挂的是强颜欢笑,眼里都是各自的愁容。
即使退一万步来说,家国不平,何谈儿女情长?
裴司午望着前方三人的身影,脚步散漫,不意间撞到街边的小摊贩上。
“不好意思,我来捡。”裴司午蹲下身,将被自己撞倒的河灯一一捡起。
“这位公子,我看你心神不宁,不如这个便送你了,河灯祈愿,很灵的。”卖河灯的老妇人伸手递过来一盏还未点燃的河灯,“在上面写下愿望,来年定能心想事成。”
四张宣纸围成的花灯被放置在裴司午手中,其中两面画了细竹,寥寥几笔却栩栩如生,剩下两面则是空的。
“这怎么好意思……”裴司午刚要从荷包里掏出银两递过去,却被老妇人笑盈盈地推了回来。
“我一看到你就想到我那在远方的儿子,心里生了念想。”老妇人说着,从小摊后方拿出笔墨,“不瞒你说,这京城里,就数我家的河灯最灵。”
裴司午看着老妇人那温和的眼神,也不好再拒绝,伸手接过笔墨:“多谢。”
沾了黑墨的鼻尖在宣纸花灯前静默了一瞬,随即落下一行遒劲有力的字迹。
这边陆令仪与那二人越聊越投机,虽隔了些岁数,却意外地合得来,直至裴司午都消失在了三人视野中,陆令仪这才发觉四人走散了。
“裴小公子应是在那个方位。”禹天逸朝人潮最拥挤的地方指了指,“方才还在的,应是那处人太多,挤散了。”
“这可如何是好,我们回去寻吧?”穆冉面上有些焦急,虽说裴司午不至于会在这种情况下出事,但说好一同来逛元宵灯节的,人走散了算怎么一回事?
“不必,我一人去寻便好。”陆令仪不放心这两个,便吩咐他二人在一旁的茶摊坐着等,“你们在此处待着别乱跑,我带裴司午过来,千万别走了啊。”
陆令仪这边交代好二人,立马又逆着人群走去。
“裴司午!裴司午!”陆令仪双手做喇叭状放至嘴边,一边大声喊着,一边踮脚四处张望,周围的人看出她在找人,也纷纷让出了条小道,让陆令仪能顺顺利利地穿过去。
陆令仪沿着汴河大街走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连小巷中都转了个遍,硬是没瞧见裴司午的半个人影。
本来并未太多担忧的陆令仪,此时也有些慌了。
若是普通的元宵灯节,他这么大一个人,又会武功,定是不会出什么意外,但最近裴司午与她招惹了不少夜兰国那边的事,保不齐对方趁裴司午不注意,使了阴招,那该如何是好?
陆令仪思及此处,便再顾不上许多,她跑出热闹至极的主街,穿过空无一人的黑洞洞小巷,来到护城河的尽头。
此处没什么人来,野草生了半人高,草滩踩上去有些水泛上来的湿滑。
陆令仪并不知晓裴司午在何方,只是漫无目的顺着护城河的尽头一路朝上寻着。
她来的匆忙,没拿上一盏花灯,视野虽受限,但好歹有上游飘下来的河灯在不远处星星点点地亮着。
陆令仪走的离河边近了些,湿草打湿了鞋袜,她却似乎浑然不知。
一盏盏河灯承载着每家每户对来年的愿景,陆令仪寻的累了,脚步便慢了下来,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上面所写吸引了去。
“愿母亲早日康健,愿来年功成名就。”
“愿双宿双飞。”
……
陆令仪一边念着,一边沿着河岸走,内心里的焦急也被驱散了几分。
是了,裴司午并不是那般愚蠢之人,若是遇见了夜兰人,有了危险,至少会留下些什么线索。现下看来,应是单纯的走散了罢。
“愿,缘能再续,情意犹在。”陆令仪随手捻起一只正巧飘在她脚边的河灯,河灯四四方方,两面画了细竹,一面写了这一行字,另一面则是空白,不知是花灯的主人粗心大意,还是刻意为之。
冬夜的风吹在陆令仪的指尖有些发凉,她略有些僵硬的指尖在宣纸上细细划过。
“应该只是字迹相近罢了。”陆令仪喃喃道。
她极为熟悉裴司午的字,但这字出现在她手边时,陆令仪又不确定了。
一是她无法想象裴司午那人,竟是能安心下来写河灯的脾气;二是她这边还不知人在何处,踪影都寻不到,这边手上却捻着他的河灯,说上去也太招笑了一些。
她刚准备将河灯重新放回河水,却听见身后熟悉的声音:
“陆大小姐原来有这喜好?偷看他人河灯,可真是不光彩。”
那张嘴说起话来,贱嗖嗖的语气,令陆令仪刚刚还存了点的担忧一下便消失不见了。
“哪比得上裴小公爷?一个人跑去放河灯,害的我们几个好找。”
陆令仪不甘示弱,干脆将手中的河灯拎起,回身放入裴司午怀中:“喏!裴小公爷您这河灯还没写完呢,还不谢谢我提醒你?”
裴司午望着怀中的河灯,中间的蜡烛还在燃着,四边的宣纸有些微微发烫。
他在昏黄的灯影里笑了笑:“你怎知这是我写的?”
“你的字我自小看到大,怎会不识?”
裴司午若有所思般点了点头,又说:“另一边我还未想好写些什么,不如你写吧。”
“我?”陆令仪挑了挑眉。
她原本只是觉得这字迹像裴司午的,谁料这一试探还竟成了真,这下再想起灯上所写那一行字,陆令仪倒有些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情意犹在、缘能再续。
她说缘份已尽,他说缘能再续。
“我也没有什么想写的……”陆令仪摇了摇头,“更何况此处连笔墨都无,又能写些什么。”
裴司午环顾一周,从河边石滩上捡了两块小石子,抱着河灯凑近陆令仪身边。
“你瞧瞧这个。”裴司午举起石子,放在河灯透出的光下。
陆令仪垂眸看去,见那不算光滑的青色石子有些眼熟。
“我晓得了!”陆令仪从裴司午手中夺去石子,又四处想寻些什么一般,低头来回探着。
“别找了,就在这河灯上写吧。”裴司午将怀中的河灯递过去,“你乱写画些什么都可以。”
陆令仪小时候曾与裴司午在河滩边捡过这种石子,虽看上去与普通石子别无二致,却可以作笔墨状写写画画、留下印记。
陆令仪犹豫一瞬,还是接过了裴司午递过来的河灯:“那我便随便写些什么了?”
“嗯,你若是嫌恶我,便写‘裴司午是个涎皮赖脸的’,也行。”
“当我是你?”陆令仪一哂,低头琢磨起来。
不一会儿,便见河边才子佳人成双成对。一个坐在大石块上,怀里抱着一盏发光的河灯,手中衔着个什么正一写一画的;另一个则长身而立,垂眸似是看向河灯,实则是看着抱着河灯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