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跪着几名役卒,而那正中央,便是陆令仪那好久不见的身影。
季萧跪在殿中,躬着肩背,平静等待着上面之人降下惩罚。
“怎么说?”圣上的语气平稳却又有山雨欲来之势,陆令仪站在殿门处,即使有裴司午与忠亲王在她身前,依旧是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回禀陛下,看管廉亲王的狱吏已被带下去用了刑,可……”
“可是什么?”
“可那狱吏嘴里撬不出一句实话,一会儿说是自己睡了一觉,醒来犯人便不见了;一会儿说是上边有令,将人带下去审问,之后便一直没回来……”
回禀的狱吏看上去年纪与裴司午差不太多,行事却不及裴司午般游刃有余,此刻看上去害怕的紧,这一番话讲下来,舌头都被咬了不知多少遍。
“审问?谁审问?谁带走的?”皇帝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宽大的手掌狠狠砸向了桌案,惊得杯盏一跳,险些砸落地面。
“不、不知……”
“不知?”圣上的声音陡然变大,除了那藏不住的威压,还带着隐隐的、似是被气到极致后发出的笑意。
“回禀陛下。”跪在正中的季萧终于开了口,看上去较那身后几人淡定的多,“廉亲王一事牵连甚广,怕是夜兰人在后运作,如今畏罪潜逃,极有可能是逃去了边关,臣愿将功赎罪,将犯人捉拿归案。”
陆令仪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却知晓季萧此人。
不论怎样,廉亲王若是落入季萧手中,必定是凶多吉少。
可此等场面,不说陆令仪,就算是裴司午都插不上嘴。
裴司午感受到身后陆令仪不自觉攥住他衣衫的手,他伸掌过去拍了拍,以眼神示以安慰。
是了,季萧这人如何,圣上比他二人清楚的多,应是不必太过担忧。
陆令仪这边刚放下心来,却听上座之人缓缓开口道:“那便辛苦掖庭令了。”
陆令仪脑中一片茫然,还未等她从这句话中抽出自己的思绪,便听圣上又开口道:
“忠亲王,此事朕便全权交予你负责。听好了,那罪臣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忠亲王上前几步,单腿跪在季萧身侧,二人余光浅浅交错,季萧原本还平静无波的眸子似是被投下一颗石子,恍惚一瞬,继而又恢复了平静。
上位之人高高在上地将这点波澜看去,又掩了神色,挥手便让几人退下了。
陆令仪与裴司午亦被赶了出来。
“令仪,你莫担忧。”
前往凤仪宫的路上,裴司午饶是想与陆令仪讨论几句,却也因周围人多口杂,实是不好开口。
直到凤仪宫门前,二人将要分别之时,寥寥几句互相安慰的话语也不过几句“没事的”、“圣上必定有自己的用意。”
二人心中一边担忧,却又一边隐隐有着期待,或许明日,最迟后日,圣上便会召二人进殿,待吩咐了二人之后的安排,那圣上今夜所作所为便可有了解释。
日子一天天过去,陆令仪将描了金粉的大红宫灯擦了又擦,院里贴着的红纸一点点落下,石榴树上缠着的红绳也被日头与寒风吹淡了色泽。
元宵即至,可圣上那边依旧是毫无消息。
这日,陆令仪正抱着怀宝,与抱着小皇子的赵女官在檐下逗着乐,忽听小德子匆匆来报,陆令仪连忙放下怀宝随它自己玩耍,转头对小德子问道:“可是裴小公爷来了?”
“是,陆姐姐你快去吧。”小德子笑的一脸谄媚,不知何时起,他便像是被裴司午下了什么蛊似的,每每见着裴司午,倒比见了奶娘的姬容与还要高兴些。
陆令仪朝赵女官示意一笑,这才朝宫门前小步奔去。
裴司午依旧如那往日所见,在暖阳下张扬着肆意的笑,只是较前几日不同的是,二人甫一见面,面上都带了丝不易觉察的隐忧。
“是独你来找我?”陆令仪问。
裴司午示意陆令仪上马车,奉三将车帷拉好,裴司午这才小声道:“是,独我来找你。”
圣上那边依旧没有消息。
陆令仪有些不解,圣上交代他们暗访、调查,却从未吩咐过具体事宜,这件事圣上的决定下的蹊跷,却又未打算与二人说明。
“你如何想?”陆令仪按捺不住,率先问道。
“以我之见,圣上的意思估计是想让我二人依着原样调查,我猜,是未免打草惊蛇。”
陆令仪略一思忖,若有所思起来。
她与裴司午二人的行踪虽极力隐蔽,可那幕后之人依旧有所察觉。
此次廉亲王欲“养寇自重”,又被夜兰人所救,大抵也是受了那幕后之人指使。
能让一朝亲王为了一己私利而叛国求荣,可想而知那幕后之人定不是普通人。
陆令仪与裴司午对视一眼,又掀开车帷,见马车已快行至宫外,四下无人,这才对裴司午道出这些天来、一直徘徊心头的想法:
“忠亲王。”
裴司午一愣,似是没料到陆令仪如此直白。
“我亦如此推断。”他眸子紧缩,“令仪,我接下来的话都是推测,你听听便好。”
陆令仪点了点头:“我今日跟你讲的话,也均是推测,除我二人,便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那廉亲王虽试图卖国求荣,却愚蠢至极。且不说为了其二子的爵位而养寇自重,便是低估了夜兰人的野心,又高估了我朝边关的兵力。到时候莫说爵位,怕是整个天下都要反了天。
“再者说来,依我推测,那幕后之人不仅心思缜密,且与那夜兰人的关系也不会像廉亲王一般,而是要更举足轻重一些。”
陆令仪适时应道:“我亦如此认为。”
依忠亲王所说,廉亲王与夜兰使者在河边密会,这怎么看都不过是“一时所为”,而非“长期决议”,且按幕后之人的手段来看,廉亲王倒显得过于愚笨、又“不太受夜兰人重用”了些。
而在这之中,最为可疑的便是那忠亲王了。
虽未有证据,但他二人都能猜到的事,那位明察秋毫的圣上怎会猜测不了一二?
即是如此,廉亲王被夜兰人救去、却令忠亲王与那季萧一同负责的决定,便显得颇有深意起来。
“次招甚险。”裴司午道。
陆令仪点点头:“即便是为了抓其原型,若是一着不慎,忠亲王为使自己洗清嫌疑,杀了廉亲王灭口……”
裴司午亦不解,圣上为何要下如此险的一步棋。
“既是如此……”陆令仪这才反应过来,她掀起车帷望向繁华的汴京街道,几名小儿穿着红袄,手拿糖葫芦在街道两侧奔跑,笑的花枝乱颤。
她放下车帷,不解问道:“那你今日来找我,所为何事?”
“陆令仪啊陆令仪!”裴司午伸手在陆令仪脑袋上点了点,见其眼中依旧一片茫然,这才摇头轻笑,“你忘了今夜便是元宵灯会?”
说起来,确是今夜。
“那便如何?今夜娘娘那边定是繁忙,我还是得早些回宫才是。”
“我早已与娘娘交代过了。”裴司午一脸正经。
“交代?”陆令仪皱起眉头,“交代何事?宫里年关繁忙的很,我若是为了这元宵灯会——”
“嘘。”裴司午直接一把捂住了陆令仪的嘴,“你前几月便是如此说的,你忘了?”
陆令仪嘴被堵住,只好眨了眨眼,似是在说“还有这回事?”
“上次的沐野典,穆冉与那禹天逸,你曾应了他两的。”
陆令仪纷乱的思绪似是终于从中揪出了一根清晰的线头,她猛地坐直身子,一把将裴司午捂在她嘴上的手扯下:“原是如此!我竟给忘了个干净!”
裴司午笑了笑,他一边掀了窗帷望向逐渐降下的夜空,一边开了口:“你心中的弦绷的太紧了,令仪,许多事你要放下。”
他缓缓转过头,手中掀帘的动作依旧维持着,灯火阑珊从这一隅方寸泄进马车内。
裴司午眼波流转,目色温柔:“今夜你便没了身份,没了责任,只是你自己。”
“令仪,放过自己,就这一夜,好不好?”
第47章
元宵佳节,金童玉女沿街赏灯,又有小夫妻怀抱稚子、手提花灯,沿街嬉戏玩耍好不热闹。
裴司午的马车行至一半便不能行,他扬声令奉三停了车,又转身对陆令仪道:“穆冉她二人在前方的清风苑定了雅座,我们先去与她二人汇合。”
陆令仪点点头,顺手拿起身侧的裘皮大氅披上,跟着裴司午下了车。她刚要系上大氅系带,便见从身侧伸来只手,陆令仪低垂着头,瞧着裴司午给自己缓缓系上。
四周年轻的男女络绎不绝,互相整理衣裙、为心上之人簪花理鬓的更是寻常不已。五彩花灯在沿街摊贩的吆喝声中,令整条街上的眉目传情都多了几分明目张胆的浪漫旖旎。
陆令仪就在这“理所应当”的氛围中,与裴司午一道做着同周围男女同样“天经地义”的事。
有什么事似乎变了,但这就像温水煮青蛙,陆令仪只隐隐察觉,却又实在摸不着头脑,究竟是何事变的,又是如何变了的。
二人逆着人群而上,陆令仪的大氅总被奔来跑去的幼童掀起,惹得她几步一踉跄,裴司午被人群挤在她半步之前,虽频频回首、又试图停下步子等待,却又总在下一刻被人群冲散得更远。
“令仪,牵着我。”裴司午面上带了几分紧张,他向后伸出手,又在距离陆令仪的胳膊只有半寸的地方停住——他实在是够不着了。
陆令仪想也没想就伸出手,一把握住裴司午的。
二人自小一起玩耍,陆令仪倒对此毫无芥蒂。
只是在覆上那只手时,陆令仪这才发觉,裴司午早已不是原来的那个裴司午了。
且不说手掌较从前宽厚结实、又晒黑了不少,但是手掌上那几道暗疤,就暗载了面前这男人在边关的多少风霜岁月。
而陆令仪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她的手也不再是那永安侯府嫡小姐那双养尊处优、细嫩白皙的模样;在沈家之时,婆母虽对其极好,一应琐事都不需陆令仪过多操劳,但陆令仪并非那恃宠而骄之人,手上自然多了些年岁的痕迹。
再加上后来进了凤仪宫,便更不用多说了。
“宝儿别跑……慢些!”身侧一名年轻女人焦急的唤声匆匆从陆令仪耳边掠过,随着而来的便是一个红团子般的小身影,从裴司午腿边迅速奔至陆令仪腿边。
小身影跑过时带起周遭一阵欢呼。有不耐烦的呼喝;也有叫其慢些步子的叮嘱;还有不小心被撞上、从喉头里发出的惊呼声。
陆令仪便是后者。
她来不及看清撞到她小腿的人是谁,那稚童便似龙卷风一般飞快跑开,陆令仪发出惊呼,刚要失了重心,下一瞬,便被一阵强而有力的力道拽起,落入滚烫而结实的怀中。
怀抱的主人是谁不言而喻。
陆令仪甚少在外人面前,与裴司午如此紧密相贴,她心底刚要浮起一阵尴尬,却发现四周竟无一人看向他俩。
未有其他缘由,只因周遭被这小儿绊倒之人不在少数,似他俩一般、被陪同男伴扶着站起的更是大有人在。
此情此景,若是推辞羞涩,反而显得古怪了。
陆令仪扶着裴司午的手,将将稳住了身子,待她在其身侧站起时,二人也并未松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