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令仪总算知道这自打一进府,浑身的怪异感从何而来了。
全府上下,从父亲母亲,到相熟的、不相熟的下人,几乎除了云巧,都在极力表现出对她的思念非常。
演的好的,便是像母亲这般,担忧而又思念成疾。
那些演的不好的下人,只晓得做出那欢呼雀跃的兴奋模样,心里怕是都不知道那该高兴的由头。
全府上下似都在演着同一场戏,仿佛见着这般场景,陆令仪便能心软留下,不再回宫。
可为何不让她回宫?
陆令仪百思不得其解。
若说她在宫中碍着家中什么事,陆令仪思来想去也只有坏了永安侯府上的名声这一说。
可过了这大半年,父亲母亲早已对她的所作所为愤怒至极,怎得又回心转意,使这软招数起来?
陆令仪想不明白,遂也不再去想,只与母亲坐在亭中叙旧,一旁的父亲也坐了过来,一家三口看似其乐融融。
“对了,姝媛与嘉年呢?”
陆姝媛与陆嘉年是侧室所生,与陆令仪算不上关系多融洽,却也偶尔说得上几句话。
陆令仪自出嫁,倒是好些时候没有见过他二人了。
永安侯夫人闻言并没好气,只闭口不发一言,还是那永安侯忙接过话茬:“你那妹妹被姨娘带去赏梅会了,至于嘉年,一大清早就不见了,谁知道又跑去哪儿撒泼了呢!”
永安侯子嗣单薄,除了正室、侧室各育有一女外,便只得陆嘉年这唯一的儿子。
因此,这陆嘉年虽是侧室所生,却又享着嫡出般的尊贵身份。
便是已至志学之年,却也总是在外头与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玩闹,永安侯对其宠溺的很,嘴上说归说,却一次也下不了决心狠狠惩罚。
陆令仪见她许久未回府,府中依旧是这般状态,不禁叹了口气。
但她也并未打算劝说些什么,且不说人各有命,就论姨娘那每日趾高气昂的状态,以及永安侯每每见着陆嘉年便宝贝地不行的宠溺笑脸,她也不愿去触这霉头。
“罢了罢了,聊旁人做些什么。”永安侯夫人狠狠剜了永安侯一眼,又转而笑脸盈盈地望向陆令仪,“令仪啊,听说你最近与那裴家公子走的甚近?”
乍一听闻裴司午的名字,陆令仪瞬间警觉起来。
之前她尚在闺中,与裴司午青梅竹马之时,父亲母亲甚是满意这个“未来夫婿”。
可随着裴司午去了边关,日子一天天过去,父亲母亲便像是等不及了似的,成天在她耳边说些韶华不等人、痴心女子负心汉的故事。
一开始陆令仪并未当回事,直到后来,父亲母亲开始给她相与其他人家,陆令仪拒了好些次,不是她非裴司午不嫁,只是她对那些男子实是没什么兴趣。
直到最后,母亲不知怎得竟与那户部尚书一家交了好,骗她与那家风流成性的小儿子见了面。
此男名声败坏,谈何良婿一说?陆令仪自然是不肯。
可父亲母亲却很是中意这门亲事,为此,陆令仪在家闹了好些时候。若不是后来遇上了沈文修,求了皇帝请旨赐婚,怕是如今陆令仪早已成了那深闺怨妇。
父亲母亲此时提起裴司午,莫不是听闻二人近期来往甚密,又起了将自己嫁与那承恩公府的意思?
这个想法在陆令仪心底将将闪过,便被永安侯夫人的下一句话打消:
“我的儿啊,不要怪为娘多嘴,只是觉得你与那裴司午既缘分已尽,又何苦再续前缘?再说你当年悔婚另嫁,那承恩公一家人可不对你生了嫌隙?若你再嫁与那裴司午,怕是以后的日子不好过啊……”
永安侯夫人这一句话说的情深意切,陆令仪倒有些不习惯起来。
“什么再续前缘,我与他不过是那少时一起玩耍的情分,别的也没有再多了。”陆令仪挤出一抹笑。
“那便好、那便好。”永安侯夫人与永安侯对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越是不知晓这二人打的什么主意,陆令仪便越是起了要在府中打探个清楚的意思,只面上不显,陪这全府众人扮着这场名为家家酒的戏码。
直至傍晚时分,陆令仪的接风宴上,她才见着两个弟妹与那许久不见的姨娘。
“令仪,在宫中可有人欺于你?在外头受的苦可千万别瞒着家人。”姨娘满眼假模假样的关心道。
陆令仪忍着一身的鸡皮疙瘩,回敬了姨娘一杯酒:“姨娘放心,令仪未曾受人欺辱。”
“现如今能回府便是好的,你的厢房我日日都嘱托下人仔细着去擦,就盼着你哪日能回来。”
真会装腔,陆令仪想,不说自己的厢房了,就连那常年不住人的几间偏房,不都是日日打扫?
府上的规矩倒成了她的心思了。
“多谢姨娘,不过令仪此番回府只是请了探亲假,待母亲身子好转,令仪便要回宫继续伺候贵妃娘娘了。”
这一句话令饭桌上几人都沉默下来,连执筷夹菜的永安侯都放下筷著,面色阴晴不定。
片刻,还是陆姝媛率先打破了这一隅沉寂:
“如今姐姐可是宫里的红人了,听说不仅贵妃娘娘,就连圣上都对这位‘陆女官’赞许有加,怎会还瞧得上咱们永安侯府呢?”
她执筷在面前的菜盘中翻着,扰得永安侯摔筷而起:“一家人说些什么胡话?外边的人再赏识喜欢,哪里比得上家人欢聚一堂、共享天伦之乐?”
见情势愈发不可受控起来,陆令仪深吸了口气,缓而郑重地开口:“令仪非但不思念家人,只是不归家确是有要务在身,娘娘那边小皇子尚且年幼,即便是念在姊妹情谊,我也做不来这置身事外之事。”
陆姝媛歪唇轻笑,似是在说:瞧吧,我说的没错。
陆嘉年早就茶足饭饱,此刻正瘫在椅子上剔着牙,毫不关心这饭桌上发生了些什么。
永安侯夫人与姨娘则是神色各异,一个神情凝重不知在思索些什么,目光时不时看向永安侯的方向;另一个则费力忍着皮下的笑,面上假模假样的担忧快要被那潮水般一股股涌上的幸灾乐祸给吞没了去。
而永安侯却是坐在主位,沉默许久后牵起两边嘴角,做出个皮笑肉不笑的姿态:“先吃饭吧,有什么事之后再谈。”
此后几日,陆令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日醒了便是去母亲房中问安,又督促母亲喝药吃饭,眼见她身子一日日好转起来,面色也红润不少,陆令仪便安下心,打算出门转转。
她自小在这条街巷长大,自是留了不少回忆。陆令仪尤记得街巷口那家卖糖葫芦的小摊人家有一垂髫小儿,总是望着那吃不着的糖葫芦发呆流口水,每每裴司午带着陆令仪路过时,便会买上三根,再分一根给这小儿。
如今寒来暑往,几个年岁过去,也不知那小儿如今怎样。
陆令仪换了衣裳,又简单描了眉画了粉,这才出了厢房,行至永安侯府门前。
“小姐这是要去哪儿?”守门的见陆令仪似是要出门的模样,面色顿时变得慌乱无措,他朝同伴瞧了一眼,几人便团团将陆令仪围了起来。
“我就出门转转。”陆令仪有些疑惑,不过是出个门而已,犯得着如此兴师动众?
“外边不安全,小姐还是请回吧。”守门的如此劝道。
“不安全?有何不安全?”
话一出口,陆令仪这才发觉,并非是外头不安全,而是有人不想她出门。
“令仪我儿,这是打算去哪儿?”
身后浑厚而缓慢的嗓音在陆令仪背上磨下一道道粗粝的痕迹。陆令仪缓缓回头,见着的便是那皮上浅浅浮着笑意、底下的骨肉却是警惕凝肃至极的——父亲大人。
第42章
“爹。”陆令仪微微辑了一礼,“令仪不过是要出去随便转转,顺便瞧瞧有些什么民间好玩的物什,回头带给娘娘和小皇子逗乐。”
“如今边关战事不断,即是这京中也不太平。”永安侯伸手招来身后面生的小丫鬟,拍了拍她的肩对陆令仪道,“你若是有什么想购置的,叫下人去便是,何必自己跑一趟。”
陆令仪这才算知晓母亲“大病”一场,叫她回府的真实缘由。
这下,连府中众人举止怪异的原因都被解开了。
但陆令仪依旧不解,父亲如此大费周章将其困在府中,究竟所谋为何?
难不成是为了阻止自己与裴司午私下调查沈家一案的事?
可这件事除了自己与裴司午,便只有圣上知晓,父亲又是从何而知的?
一个大胆的猜测忽地在陆令仪脑海中炸起,她像是被当头浇了一桶冷水,面色霎时变的不好看起来——
若是这永安侯府与那季萧、李泾一般,都是那幕后之人的傀儡呢?
幕后之人知晓自己与裴司午三番五次的招惹暗查,将之告知于永安侯,再令永安侯管住自己的女儿。
想到这点,原本还想过几日待母亲的身子彻底好转了再回宫的陆令仪,当真是一点儿也坐不住了。
她得立刻去大理寺,告知裴司午这个消息。
陆令仪强打精神,勉力维持着面色:“爹,令仪在宫中闷的久了,许久未逛集市,甚是想出门瞧个热闹新奇。”
“正好今日无事,让爹陪你一道吧。”
“不必了不必。”陆令仪连忙摇手,“我就想去买些女儿家家的玩意儿,你若是陪我一道,倒让我不自在了,不如让云巧陪我去吧。”
云巧是从小跟在陆令仪身边一起长大的,她的脾性忠心陆令仪最是清楚。也只有在她面前,陆令仪才敢去那大理寺,与裴司午见面。
“云巧如今是你妹妹身边伺候的人,不便随你前往,再说丫鬟奴才顶个什么用?若是真遭了匪徒,还能指望他们替你挡刀不成?”
永安侯抬起手,朝身后一挥,四个丫鬟便低头上前,候着永安侯的吩咐。
“你们四个带小姐下去,在府中寻些玩乐给小姐逗趣儿。”永安侯说完,又推了推先前的那个面生丫鬟,“小菱,你刚进府,对外头的逗乐物什也清楚些,去领了银子,采买些逗娘娘皇子的稀奇物什。”
小菱怯生生地应下,便下去找管家要银子去了。
小菱刚走,永安侯便搭上了陆令仪的肩,将其挽近、搂紧:“回头我差人送到宫里去,就说是你送的便是了。”
“等等……”陆令仪从永安侯怀中挣扎出来,拦下了小菱急匆匆的步子。
“小姐有何吩咐。”小菱低垂着脑袋,只敢看向陆令仪的鞋面,虽极力掩饰慌张,但发颤的话音以及鬓间滴落的汗珠还是暴露了她此时此刻慌乱无措的内心。
“这条街巷口有个卖糖葫芦的,我之前经常在那儿吃,你帮我买些回来。”陆令仪盯着她的眼睛,接下来的话说的一字一顿,清晰无比,似是想要牢牢刻进小菱的脑袋里:
“记住,我要三根,一根是山楂里嵌绿豆沙的,另一根要海棠果的,至于剩下那一根……”陆令仪的呼吸逐渐急促,却又不敢然身后的永安侯发现分毫,“则要那山楂里头嵌辣椒,再裹上那厚厚一层糖浆的。”
“嵌……辣椒?”小菱闻言瞪大了眼,似是想问些什么又不敢问的模样。
“不必担心,自是有的,叫他做便是。”
小菱懵懵地点了点头,迈着小碎步离开了。
“你呀你,”永安侯走近,面上的表情似是在看一个半岁大的孩童,“那时候你吃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还避着我点,现如今长大了,倒是光明正大地要起来。”
任谁来看,都是一副父慈子孝的场景,却在陆令仪眼里格外瘆人。
只因从前父亲一向严苛暴躁,现下的“和蔼”便格外显得别有用心了。
陆令仪笑而不语。
她静静回到自己的厢房,时而看些闲散书籍,时而看向窗外筑巢的燕子,待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也愈发黑起来,这才起身去了饭堂与家人用膳。
这顿饭她吃的不缓不急,似是在静静等待些什么,她夹起一只蟹肉小饺,想起裴司午少时最爱此物。
也不知如今口味变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