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令仪上前,将耳朵凑近了裴司午。
只听裴司午特地压低的嗓音,似暗泉涌动,带着拖长的回音:“世间男子大多都会装相,只是想与不想罢了。”
顿了片刻,裴司午又遗憾万分般道:“可惜你身边众人,就只我不会。”
陆令仪推了他一下,懒得理他这臭德行。
房内视野昏暗,不知是因深夜,巫抵尚未睡醒,还是个人习惯所致,甫一进屋,陆令仪只觉黑的睁不开眼。
“巫抵,主公如何了?”也列不复方才木头似的模样,面色不掩焦急,直催那坐在案桌之后的人道。
待陆令仪适应了光线,这才看清案桌之后是一名年过半百的老人,鹤发童颜、须眉皆白。
不等巫抵开口,涂渊便道:“友人之姊生产之时饮了‘仙药’,虽顺利生产,却在几月前去世,如今那婴孩半夜便开始啼哭,若是不及时诊治,怕是……”
巫抵将抵在涂渊腕间的三指收了回去,抬眼望向远处立着的裴、陆二人:
“那人身材高大,怎又穿了丫鬟装扮?究竟是男是女?若是男子,还请快快出去,干扰我听脉了!”
“神医。”陆令仪远远行了一礼,“她是我随身丫鬟,是千真万确的女子。只是自小得了疾,才生成了这般模样。”
裴司午嘴角抽动,硬是忍了下来。
“哦?是么?那怎得不听她讲话,却要你一个主子替她说?”巫抵显然是不信。
“不瞒神医,她得了疾后,性情愈发孤僻古怪,久而久之,便没法开口了。”陆令仪伸手就朝裴司午那边一挥,见他没反应过来,硬是恨铁不成钢地指了指他手上的帕子。
所幸隔得远,巫抵并未注意到此处。
裴司午将手中帕子攥在指间绕了两圈,学着旁人的样子,给陆令仪试起不存在的泪来。
“巫抵,我看那婴孩尚有救,开些药行善吧。”涂渊轻敲桌面,发出有规律的响,“正好我方才也无意饮了些,我也一同吃些。”
巫抵的目光从指尖与桌面敲击处收回神,应了句“好”,便转身去了内屋。
不多时,巫抵拿了一个巴掌大的檀木匣子走了出来,当着众人面将其打了开来。
里面静静躺着两颗不大不小的黑色药丸,巫抵将其递过去,对涂渊道:“你与那婴孩一人一颗,服下即能无碍。”
涂渊刚要拿起其中一颗服下,便听身后传来一句女子声音:
“涂渊兄还请稍等。”
“……?”涂渊放下手中之物,转身看见陆令仪走了几步到了自己面前。
只见陆令仪朝也列伸出手:“可有匕首?”
涂渊想到方才之事,目光不由得看向远处依旧静立的裴司午。
“涂渊兄看我家丫鬟作甚?她可从不会那些刀剑。”
“确是如此。”涂渊笑了笑,又对身后的也列道,“拿来。”
“是。”也列毫不迟疑,从腰间抽出一把三棱短剑,长不盈尺,刀刃冷冽似霜。
陆令仪接过匕首,又掏出怀中素锦帕子仔细将它擦了几道。
“此刃今早已拭净……”也列忍不住开口。
涂渊止了也列的动作,静静在一旁等着。
直到陆令仪将那刀刃擦的一尘不染,这才从匣中取出两颗药丸置于桌面。
刀刃锋利泛着寒光,在微弱烛火的倒映下显得愈发吊诡。陆令仪一手握住那小小药丸,一手握着匕首,在桌间挥了两下,那两粒药丸瞬间双双分为两半,晃晃悠悠倒在桌上。
“这是……?”涂渊两指钳起那半颗药丸,朝陆令仪一笑,“看来仪儿你还是不信我。”
陆令仪懒得再去纠正他是如何唤自己的,她仔细瞧着对方分别从两颗药丸中各拿了一半咽下,这才松了口气,将剩下的两半塞回檀木匣内。
“多谢,”陆令仪从怀中拿出锭银子,放在桌上,“夜色已晚,不劳涂渊兄远送。”
说完,陆令仪带着裴司午沿着方才的路回了前院客房,待裴司午换回衣裳,这才叹道:“今夜真真是惊险,快些走吧,我是一刻也不想待在这西郊了。”
待二人回了马车旁,奉三早已熬不住夜睡熟过去,裴司午将其唤醒时,他甚至还一激灵险些翻下车去。
“主子,陆女官。”奉三的眯愣的眼睛在陆令仪身上望了望,又在心里转了个轱辘,“这宫门已锁,陆女官今夜不如去承恩公府上住着?”
陆令仪刚要张口说去宿那客栈,便想起上次在客栈那晚,又生生将话咽了下去。
罢了,陆令仪想,总角之时又不是没宿过,再加之天色已晚,若让奉三再跑两趟,她心底实是过意不去:“那今夜便叨扰了。”
马蹄车辙碾了白雪细土而去,待人远了,黑暗中才现出两道身影,直直望着三人前去的方向。
一人身姿长而挺立,面色英俊而略带凌厉,表情却带着不恰当的笑意。
这人不是涂渊又是何人?
另一人则高大威猛,肌肉虬结,目光似饿狼般叫人心惊胆战,却是个生面孔。
“主公,”那人道,“这二人满嘴谎话,主公怎能被他们骗了去?”
“你真当我如你一般蠢笨?”涂渊拍了拍衣袍上的细雪,看向他时则收了那抹笑,目光也变得深邃难懂起来,“救那无关紧要的小皇子一命,给自己积点德,回头作恶的时候换自己一个心安,”
“——多划算。你说是不是?也列。”
第37章
雪地的车辙长长蜿蜒至承恩公府前才停下,虽是后半夜,但承恩公府的门前依旧灯火通明。
两位守门见是裴司午的马车,打了一半的哈欠都迅速收了回来,连忙几步下了阶梯。
“主子,您慢点。”奉三搀着裴司午的手将其扶下马车,见身后守门的将其接了过去,便又忙着伸手去扶后头的陆令仪。
守门见着奉三的动作,先是一愣,待陆令仪下了马车,将斗篷上的风帽摘下,露出那一张巴掌大的白玉小脸时,这才匆匆对视一眼,露出个心照不宣的笑来。
陆令仪之前常常出入承恩公府,虽说之后裴司午去了边关、她又嫁与沈家,两人的来往渐渐断了,可承恩公府的下人们个个都是记忆超群,又加上陆令仪这张曾经名扬京城的俊俏五官,只要远远望上一眼便能念念不忘。
这也难怪自家小公爷这么多年依旧对她情根深种,这不?都带回府上了。
“笑些什么?”奉三瞪了两个守门一眼,“今夜你们什么都没见到,要是谁敢在老爷夫人那儿说上一句,或是我明儿个见哪几个下人在传,你们就等着家法伺候吧。”
陆令仪甚少见奉三这模样,她憋了笑,走到裴司午身旁压低了声音说:“你瞧奉三那样。”
裴司午朝后睨了一眼:“甭管他,令仪你饿不饿,要不要我叫下人给你做些热的吃食,也好暖暖身子。”
“不必。”陆令仪边摇头边跟着裴司午朝里院走,“这大半夜的饶人清闲,叫我吃一肚子埋怨?”
裴司午失笑。
果然,这般的陆令仪才是真的陆令仪。
那曾经娇俏的永安侯府嫡小姐,怎能甘愿为人妻、洗手作羹汤?
每每想到这儿,裴司午便又将那沈家的短命鬼拉出来在心底鞭笞一道。
他实在是不明白,那沈文修纵使才华入了当今圣上的眼,模样也算像模像样,但比起自己不知差了多少。
特别是听说沈家清贫,这点与承恩公府更是没法比。
最重要的是,沈文修这人没一点城府,若是自己一人也就罢了,现在被人诬陷、不仅将自己的小命搭了进去,还连累一家人受苦。
实在算不上个称职的好夫婿。
若不是当年他去了边关,怎会让令仪成了沈家儿媳?
若不是陆令仪那双拙眼被沈文修温润尔雅的表象所迷惑,怎会从张扬娇俏的嫡小姐,变成忍气吞声、只想着为夫家洗清冤屈的“陆女官”?
陆令仪差点失了自己,但好在为时不晚。
裴司午看着前方脚步轻巧、时不时哼几段调、还有心回头来调侃自己方才的丫鬟扮相的陆令仪,几乎是瞬间下了决心——
他定要将先前那个无忧无虑的陆令仪彻彻底底带回来,再不让她受一点这世间的污秽。
到了一间偏房前,裴司午停下,喊住了前方的陆令仪:“今夜你便宿这儿吧,离我父母的屋子远些,免得他二老发现,我得受家法的。”
陆令仪回首,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眼底荡漾着月光,勾起的嘴角带了片细小的雪花。
雪花很快融化,将双唇润湿后又沁如入唇缝,而那双似樱桃般红唇的主人却一无所知。
裴司午盯着那双唇张张合合,却一个字也没听清,只听得见那双唇张合之时的口水渍声,与自己胸膛里传来的、心跳的砰砰声响。
自沐野典一别,裴司午这几日总会想起那个似甘雨入旱林、又似疾风骤雨般的亲吻。
她心中是有他的。裴司午当时几乎敢断定。
可一离了那人,裴司午就好似什么都不确定起来,或许那只是一时的温存带来的错觉?或是自己得了癔症、将自己对她的心意,硬生生通过那唇舌之交渡给了她大半,又在对方将其还回时,误认为是对方给予自己的回应了。
他想再次确认。
裴司午倾身,抓住了陆令仪的肩。
“裴司午?”陆令仪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有些发楞,“方才我说什么你可有听见?”
“什么?”裴司午这才回过神,自己现今在府院之中,保不齐就会碰上谁,实在不是个好的叙旧之所。
陆令仪抬起手掌压在裴司午的额间,另一只手又搭上自己的,确认对方无碍后,这才开口:“我方才问你,都这么大人了,竟还同少时一般会挨家法?我倒是还想瞧瞧了。”
裴司午推开偏房房门,又从腰间掏出一火折子,将烛火点上,这才叫陆令仪进来:“这屋子甚少有人住,但一直有下人打扫着,你先瞧瞧都缺些什么?”
陆令仪进了屋,左右环视一圈,见床榻收拾得齐整,墙角的檀木柜子里摆了好些新的衣物,一干物什俱全,甚至连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都是最新样式。
“比我在凤仪宫里的住所都要奢靡许多。”陆令仪打趣道,“不愧是承恩公府。”
“说的跟你没来过似的。”裴司午一哂,将人推上榻上坐下,这才吩咐侯在外头的奉三道:“她受了凉,打些热水来。”
“无碍。”陆令仪指了指身上还未脱下的裘衣,“令仪并未受寒。”
裴司午并未听进去,只又来来回回吩咐奉三添了炭火,烧了热茶,又端了些糕点过来。
陆令仪见奉三哈欠连天,忙劝阻道:“没事,我这便要睡了,你不必去取那手炉了。”又转而看向裴司午:
“你也去睡吧,明日我回宫,还得劳烦你给我派个车马。”
裴司午看了奉三一眼,奉三得了令,眼里一下有了光彩,屁颠颠地溜了,走时还不忘替自己的主子关上了房门。
“裴司午!你!”陆令仪知晓这人怕是又要就那些情情爱爱的问题质问个她来回了,顿时脑袋发晕,“今夜我乏了,你先回去,好不好。”
语气温柔至极,简直像是在哄那稚童一般。
“不好。”裴司午未等陆令仪开口,急忙又道,“我这一去前院,定会被人发觉你在此处,到时候若是被问起,我受了家法,你如何赔我?”
也是夜里迷糊,陆令仪总觉得这句话有些强词夺理,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只想着自己既宿在人家,又不好过多反驳,只得先应下:“那你打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