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实在算不得个好笑话,可陆令仪却忍俊不禁。她这一笑,小德子瞧得入迷,喃喃道:“姐姐,你笑起来,真是如同仙子一般。”
陆令仪没应答他这句话。可她的确,许久没有笑过了。她笑意浅淡,如风拂水面。
可就是这一瞬的笑,却让前方的宫道拐角处,蓦然停下了一道身影。陆令仪并未察觉,依旧垂首前行。
倒是小德子眼尖,瞧见了那人,连忙拉住了陆令仪的袖子,压低声音道:“陆姐姐,快停下,是承恩公府的小公爷。”
承恩公府,小公爷。陆令仪的脚步瞬间僵住……
她有些不敢置信,缓缓抬起头。宫道尽头,疏影横斜之下,那人就站在那里。
腰间束着玉带,身姿挺拔如松。秋日的光落在他肩上,勾勒出清隽而冷硬的轮廓。依旧是那张熟悉到刻入骨血的脸,只是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眉眼更显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
确是裴司午。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陆令仪想起许多往事来。
是年少时,长安街上,他骑着高头大马,笑着朝她伸手:“令仪,上来,我带你去放风筝。”
是桃花树下,他将新折的桃枝簪在她发间,眼神亮得惊人:“令仪,等我从边关回来,就求姑母赐婚,你等着嫁给我。”
那时她是怎么回答的?
她踮起脚尖,笑得张扬又得意,凑在他耳边说:“好啊,裴司午,我等你。”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
誓言犹在耳边,可她后来却食言。如今早已物是人非。
裴司午也在看着她。他还有些发怔,显然也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再见到陆令仪。
眼前的陆令仪,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那双他记忆里盛满骄傲与灵动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死水般平静。
这不是他记忆中的陆令仪。
愣怔只是一瞬。陆令仪最先回过神来。她掩去眸中所有情绪,然后屈膝,对着他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动作挑不出一丝错处。
“陆令仪,见过小公爷。”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裴司午的心猛然一跳。他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喉头滚动,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秋风卷起落叶,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
一旁的小德子见裴司午脸色不对,吓得腿都有些软了。他壮着胆子,轻轻扯了扯陆令仪的衣袖,小声催促道:“陆姐姐,咱们……咱们还得去尚衣局呢。”
裴司午的目光终于动了,他扫了一眼小德子拉着陆令仪衣袖的手,眼神冷了下去。他终于开了口,有些嘲弄并着苦涩道:
“陆令仪。”
他叫着她的名字。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陆令仪依旧躬着身子,没有抬头。裴司午看着她纤弱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不知从何处来的笑意,“现在,你连一个内监都不敢得罪了?”
……
陆令仪听出来。裴司午这明摆着是记恨她当年悔婚的事。
其实,她很不想在这里,以这样的模样见到裴司午。可是又有什么法子?造化弄人。
她缓缓直起身子,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然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小公爷说笑了。都是在宫里当差伺候主子的人,自然要彼此和睦,说什么敢不敢得罪呢?”
第2章
裴司午的目光锁在陆令仪身上。他不愿意放过她,连将视线短暂从她身上移开也不愿。
于是他嗤笑一声,“你从前可不是这样。”
陆令仪听着他说话夹枪带棒,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装客气没意思,装不在意淡如水,也没意思。
她抬起眼,眸中漾开一丝冷意。
“小公爷说得是。”
她竟也笑了,只是笑容实在太短暂。
“若是我还像从前那般,”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怕是早就活不下去了。”
裴司午脸上神色僵了一僵,似乎有些无言以对陆令仪的自嘲。
其实他想问她很多话,有些话埋在心里太久,都生了根,拔出来刺痛。裴司午想想,又算了。
“活不下去?”他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当初你弃我另嫁,嫁给沈文修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陆令仪面无表情,“我今日沦落如何下场,也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裴司午他上前一步,逼近她,“陆令仪,你再说一遍?”
陆令仪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抬眼,却看见裴司午眸中痛色。
一旁的小德子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他看看脸色铁青的小公爷,又看看面无血色的陆令仪,只觉得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出大事。
小德子心一横,壮着胆子凑上前,对着裴司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小公爷,您大人有大量,别跟陆姐姐一般见识……”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去拉陆令仪的袖子。
“陆姐姐,咱们……咱们得赶紧去尚衣局了,若是晚了,贵妃娘娘该怪罪了。”
陆令仪回过神来。
是啊,她如今只是凤仪宫的一个小小女官,有什么资格在这里与承恩公府的小公爷置气?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对着裴司午福了福身子。
“小公爷,我还有差事在身,先行告退。”
说完,她不再看裴司午一眼,拉着小德子,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快步离去。裴司午站在原地,没有追。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力地垂下。
风吹过,卷起一片枯叶,落在他的肩头。良久,他才自嘲地低笑一声。
臭德行。
.
回到凤仪宫,陆令仪的心绪依旧久久不能平复。
她坐在自己那间狭小的屋子里,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发呆。
铜镜里映出她苍白憔悴的脸。她伸出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
这么多年了,裴司午还是那个臭德行。嘴上不饶人,像是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了。
可她却分明看见了他眼底转瞬即过的疼惜。
陆令仪算得上这个世上最了解裴司午的人,知道他嘴硬心软。这般想着,陆令仪心中一酸,连忙逼着自己不再去想。
都过去了。她和他之间,早在她当年选择嫁给沈文修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砰”的一声推开。
赵女官站在门口,一脸不耐地看着她:“陆令仪,发什么呆呢?今夜轮到你值夜,不知道吗?”
陆令仪回过神,站起身。
“我这就去。”
“快点!”赵女官不耐烦地催促了一句,瞪她一眼,转身走了。
陆令仪无奈地叹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衫,从房中出去。
秋夜的凉意比白日更甚,寒气顺着衣领往里钻。她来到院中,按照规矩,站在廊下守着。
夜深人静,整个凤仪宫都寂静下去,只有她一个人,清醒地站在这无边的夜色里。风一阵阵地吹过,带着寒意,刮在脸上,像是钝刀子在割。
陆令仪抱紧了双臂,抬头看向天际。一轮残月挂在墨色的天幕上,清冷孤寂,像极了她自己。
她就这么在院中站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陆令仪便觉得头重脚轻,浑身滚烫,连站都有些站不稳了。
她知道自己是病了。在这宫里,病是大忌。小病拖着,大病若是染给了主子,就离死不远了。
她不敢耽搁,趁着旁人还未起身,悄悄向管事姑姑告了假,独自一人去了太医院。
太医院里弥漫着浓重的艾草气息,闻着就让人心安。陆令仪熟门熟路地绕过前头的药堂,往里头一间僻静的屋子走去。
她到的时候,李太医正坐在案前写着药方。他穿着一身青色的太医官服,身姿清瘦,低着头,神情专注,温润如玉。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是陆令仪,他先是一怔,随即放下手中的笔,眉眼间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
“令仪,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总是这样,不急不缓,传到人耳朵里,如春风拂过般舒坦。陆令仪勉强笑了笑,声音有些沙哑:“我有些不舒服,来找你瞧瞧。”
李太医闻言,立刻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他手指触碰到陆令仪有些发烫的肌肤,让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李太医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怎么烧得这样厉害?”
他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转身去取脉枕,“伸手。”
陆令仪依言将手腕搭在脉枕上。李太医三指搭上她的脉搏,闭上眼,细细诊着。半晌,他才睁开眼,神色有些凝重。
“风寒入体,又兼郁结于心。”
他看着她,叹了口气,“令仪,你这病,一半在身,一半在心。”
陆令仪沉默不语。李太医转身回到案前,提笔迅速写下一张药方,递给她。
“按方抓药,一日三次,记得按时服用。”
他又叮嘱道:“这几日好生歇着,莫再熬夜,也别再沾凉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