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抬眸,望向茶盏,却见茶盏边静静躺着一张叠成四四方方的薄纸。
皇后她缓缓抬头,殿门已阖,那宫人的背影早已消失。
片刻后,她伸手,将薄纸拈起。
裴毓察觉母亲的动作,转头:“母后,你在看什么?”
皇后展开纸,目光落在熟悉的字迹上,眼底骤然漫上些许暖意。
“是你外祖家的来信。”她轻声道。
裴毓眼睛一亮:“外祖母写的吗?”
皇后点点头,唇角微微弯起:“是。”
裴毓乖巧地转回头:“那母后快看,毓儿不吵你。”
皇后垂眸,目光落在那张薄纸上,一行一行看下去。
起先,她神色是柔和的,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
刚看到第二行,那笑意一点一点凝固,她的手指开始发凉。
纸上每一个字她都认得,拼在一起,却像一把的刀,一寸一寸剜进她心口。
“吾儿,家中知你失了圣意,身子孱弱,你父亲思量着将你庶妹送进宫,你知晓,母亲无子,唯有两个女儿,若是那再让贱人的女儿进宫得了高位,那母亲在府中便再无活路,故而,母亲再三思索,决定将你妹妹送入宫,不求有四妃高位,只求得一主位便可……”
“愿吾儿生前,帮帮你母亲,帮帮你妹妹……”
皇后盯着这信上的字句,指尖剧烈颤抖起来。
她还活着。
她还坐在这皇后之位上,母亲竟已谋划她死后之事,将妹妹送进宫,占上一个位置。
皇后忽然想笑,可她笑不出来。
她死死攥着那张薄纸,纸边深深陷进掌心。
这纸上,没有一句问她在宫中处境如何,没有一句问她的身子可好些了。
皇后又看了一遍,一字一字,看得很慢,最后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
“……愿吾儿生前帮帮你妹妹,帮帮你母亲。”
帮。
她拿什么帮。
她被禁足在这坤宁宫,出不得殿门半步,连女儿都护得战战兢兢。
母亲要她帮妹妹谋一个主位。
不,不对。
母亲是要她用自己的尸骨,为妹妹铺路。
皇后捏着那张纸,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往下坠,她忽然冷笑出声。
裴毓察觉不对,转过头来,小心翼翼地唤:“母后?”
皇后没有应。
她垂眸,又仔仔细细将信纸看了一遍。
母亲的字迹她太熟悉了,幼时母亲握着她手描红,一笔一划,耐心至极。
那双手如今写下这些字,可曾有过一丝犹豫?
皇后不知道。
她只看见那纸上没有半分对她身子的关心。
没有半句。
全是利益,全是算计,全是为那自己和妹妹铺路。
她还没死呢。
皇后猛然站起身,裴毓吓了一跳,花笺上的木芙蓉被笔尖拖出长长一道墨痕。
“母后!”
皇后没有听见,她双手用力一撕,将那张薄纸撕成无数碎片。
碎片纷纷扬扬落在桌上,被皇后又拂到地上。,
她望着地上的碎纸,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裴毓望着母亲,小小的脸上满是惊惶。
皇后忽然停住了,她怔怔望着满地碎纸,眼眶一点一点泛红。
她想起这些年,母亲每隔半月便有家书入宫,信中絮絮叨叨,无非是家中琐事,问她天冷可添了衣,问她身子可大安。
那些信她都收着,压在妆奁最底层,厚厚一叠。
皇后垂下头,身子微微颤抖。
裴毓终于忍不住,怯生生地拉住皇后的衣角。
“母后,”她仰起小脸,声音带着哭腔,“您怎么了……毓儿害怕……”
皇后没有动,她站在那里,像是失了魂一般。
良久,她缓缓转过身,低头望着女儿。
裴毓看见母后的眼睛,又红又亮,像含着一汪水,那水却没有落下来。
皇后慢慢蹲下身,与女儿平视,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女儿小小的手。
裴毓的手心是温热的,软软的,皇后握得很紧。
“毓儿。”她开口,声音喑哑。
裴毓用力点头:“毓儿在。”
皇后望着她,望了很久,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极轻的话。
“母后有一句话要留给你。”
裴毓睁大了眼睛,皇后握着她的手,一字一顿,说得很慢,“如若有一天,母后不在你身边……”
她顿了顿,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裴毓摇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母后在的,母后一直在的……”
皇后没有应,只继续道:“你以后,不要信任何人。”
裴毓愣住了。
她望着母亲,似乎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皇后望着女儿茫然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一块。
皇后用力闭了闭眼,将女儿揽进怀里。
裴毓伏在母亲肩头抽泣,小身板一下又一下的抖。
皇后抱着她,安抚的轻拍着她的背。
等着女儿不再抽泣,她才放开。
皇后望着女儿,想笑一笑,唇角刚刚扬起,胸口陡然一阵剧痛。
那痛来得毫无预兆,像一把钝刀,从心口直直捅进去,绞得血肉模糊。
皇后身子一僵,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捂住唇,咳嗽了一声。
掌心一片殷红。
裴毓望着母亲掌心的血,小脸刷地白了。
“母后!”她慌张的喊:“母后你怎么了?”
皇后没有应。
她撑着案几想站起来,膝弯却像被抽去了骨头,刚站起来就软软地往下坠,倒进椅中。
裴毓扑上来,小手紧紧抓着皇后的手腕,声音已变了调:“母后你别吓毓儿……毓儿去找太医……毓儿这就去找太医……”
她转身要往外跑。
皇后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那力道很轻,裴毓停住脚步,回头。
皇后靠在椅中,唇角还有未拭尽的血迹,她张了张嘴,声音已轻得几乎听不见。
“毓儿,别走。”
裴毓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拼命摇头:“毓儿不走,毓儿不走……”
皇后微微弯起唇角,她想再握一握女儿的手,摸一摸女儿的脸。
可她的手已抬不起来了。
承平三年秋,皇后仙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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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做人真的不能气性大
第61章
景阳宫。
今日折子少, 裴珩下了早朝就来了景阳宫,正巧遇上沈容仪洗漱完要用早膳,裴珩夺去银勺和银箸, 一口一口的喂人。
面前人的目光一瞬不瞬的落在自己脸上, 沈容仪不由得有些脸热。
刘海贴心的向临月秋莲使眼色, 三人退至外殿。
一碗粥用完, 沈容仪正要像昨晚一般, 说自己饱了, 刘海匆匆走进内殿,“陛下,奴才有事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