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宫女照例唤秀女起身。
沈容仪躺在锦被里,只觉两条腿沉得抬不起来,腰背更是酸得发僵,她缓了好一会才下了榻。
屋内另一侧,文儿正在叫韦如玉起身。
韦如玉感受着身上的酸痛,对帐幔外的话充耳不闻,还将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
眼见着旁的秀女已用了早膳,县主还没起身,文儿没了法子,只好去请严嬷嬷。
不过片刻,严嬷嬷便到了。
帐幔被撩开,严嬷嬷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出现在晨光里,扫了一眼榻上纹丝不动的人影,沉声道:“县主,时辰不早了,该起身了。”
“我身子不适,今日休息一日。”
严嬷嬷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厉声道:“复选后秀女习宫规乃是祖制,县主若执意如此,奴婢将禀明皇后娘娘和太后娘娘。”
昨日折腾了整整一日,韦如玉心里本就窝着火,听到这话更是烦躁,心里那股被压了一整日的不耐,混着身体的痛楚猛地窜了上来,她猛地撑着身子坐起来,撒泼似的推了严嬷嬷一下。
再指着一旁的文儿道:“你,现在就去请姑母。”
严嬷嬷没想到端和县主会敢动手,猝不及防地被推得往后踉跄,整个人向后仰倒。
文儿听着县主说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去扶严嬷嬷。
沈容仪几乎是想也没想就扑了过去。
她抱住了严嬷嬷后倾的肩背,自己却像是受了严嬷嬷身上的力,整个人失了平衡,侧着身子重重摔在了地上,手肘磕在冷硬的砖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痛的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的失了个干净。
屋内骤然安静,坐在床上的韦如玉傻眼了,呆呆的望着自己的掌心。
她记得她没使力啊?
严嬷嬷顺着力道站稳,连忙转身来扶沈容仪,一边扶人,一边吩咐文儿:“快去请医女。”
沈容仪望了望愣住的韦如玉,扯出一抹浅笑,拉住严嬷嬷的袖子,温声道:“嬷嬷无事,只是轻轻撞了一下。”
严嬷嬷板正的脸上透出一丝的担忧,方才那一声听着便响,与轻轻二字显然是不沾边。见文儿不动,她着急催促。
一炷香后,医女没到,太后的人却到了。
此事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落在端和县主身上,又有太后出面,就不了了之了。
医女来瞧,衣袖撩开,白皙的手肘上满是青紫,瞧着甚是吓人,医女替她上药,严嬷嬷站在一旁,眉头紧皱。
沈容仪瞥见严嬷嬷眼底的担忧,温声宽慰:“嬷嬷不必紧张,这青紫只是现下瞧着吓人,过上几日,便能消的干净了。”
严嬷嬷在后宫沉浸多年,自认眼光毒辣、手段老练,现如今望着眼前这双澄澈见底的眸子,少有的噤了声,不知如何回答。
半晌,她道:“姑娘心善,奴婢在这谢过姑娘了。”
沈容仪眨了眨眼,扬唇一笑,露出少女的鲜活。
严嬷嬷看在眼里,严肃的脸上有露出些许的笑意。
托这一摔的福,太后做主,让她这半个月的规矩就不必学了。
沈容仪落个清闲,严嬷嬷每日都瞧了她,替她上药,两人有时也会闲话几句,不知不觉中,亲近了许多。
她想,若严嬷嬷是个机会,那她应当是抓住了。
日子一晃便到了殿选前一日,手肘上的青紫已消的差不多,早在两日前,就不需要再上药了,严嬷嬷瞧过后,露出了沈容仪见过的第二个笑容。
按照往日情形,严嬷嬷看完她的伤势后就要走了,今日不知为何,非但没走还静静的望了一会沈容仪。
沈容仪浅笑着,也不出声,任由她看。
严嬷嬷低声留下一句话,兀自往外走:“那位喜欢聪明的、有主见的。”
沈容仪一愣,睫毛轻颤,记进了心里。
殿选当日,晨曦初露,皇城笼罩在薄雾之中,琉璃瓦映着初升的朝阳,泛起粼粼金光。
体元殿外,秀女们三三两两的站着,如裁云剪月,形成一片清艳景致。
这时,一位内侍肃容走来:“诸位姑娘请噤声。”
嬷嬷报着名册,每七人一组,排成四组。
沈容仪在第三组。
时辰渐移,日头升高,第一组秀女被领进殿中。
望见身前的人越来越少,沈容仪心口兀自微绷,指尖无意识捏的泛白,日光照在脸上,聚起了些热气。
还未等上一刻钟,便有内侍领着她们进去。
内侍领着她们进了体元殿,站在廊下,和风拂过,鼻尖飘过着淡淡花草香,沈容仪的心微微一定,双颊上的聚着的热气缓缓消散。
“在此静候传召。”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
不过片刻,内侍的声音再次响起:“宣——秀女觐见!”
话落,秀女进殿。
七人鱼贯而入,在殿前站定。
沈容仪微微抬头,小心的往上看了一眼。
殿上,承平帝坐在中央,两名宫装丽人一左一右的坐在两侧。
左侧的女子身着正红凤穿牡丹朝服,头戴九凤冠,面容端庄大方。
右侧的女子穿着绛紫绣百蝶穿花宫装,云鬓花颜,明艳不可方物。
左侧应是皇后,右侧应是那位深得盛宠的荣淑妃了。
沈容仪正准备将目光收回,对上一道深幽的视线,她一顿,心底不知哪生出一股勇气,大着胆子回望,直直的撞进裴珩眼中。
殿下的女子生了一双极特别的眸子,清澈的惊人,迎上他的视线之时眼波倏然一漾,如同惊鹿回眸。
两人都没有移开视线。
直至内侍的唱名声响起,身旁的秀女上前一步,屈膝行礼,沈容仪才如大梦初醒一般才慌张收回目光,低垂下眼帘。
裴珩神色一动,心下难得生出了一抹疑惑和不确信。
这是胆大还是胆小?
若说她胆小,敢刚入殿就往他脸上瞟,若说胆大,方才又慌成那样。
望着殿下那道只能瞧见衣裳和头发的纤细身影,裴珩极浅的勾了勾唇,放在御座上的指尖,几不可察的轻轻叩了一下。
“咳咳咳——”
一阵猛烈的咳嗽声从身边传来。
嗓中的痒意终于停了,皇后满脸歉意的拿下帕子,“陛下,是臣妾失礼了。”
承平帝:“无妨。”
皇后目光柔和的看向殿下,温声问:“可曾读过什么书?”
身旁的秀女还未被叫起,久久福着身子已然是有些摇摇欲坠,声音也有些抖:“回娘娘,臣女读过《女则》、《女训》。”
裴珩呷了口茶,冷声道:“你是今日第七个说读过《女则》的秀女。”
话落,身旁的秀女便向另一方歪去,脚下微微一绊,整个人失了平衡,惊呼声尚未落定,便已重重栽倒下去。
殿上,裴珩目光淡淡的扫下来,眼底没什么情绪。
“御前失仪,带下去。”
那秀女仓皇失措的伏地跪下,声音里带了哭腔:“臣女是无心的,求陛下恕罪,求娘娘恕罪。”
话音未落,人便被两个内侍合力拉走了。
手持名册的内侍上前唱名:“正五品鸿胪寺少卿嫡长女沈容仪,年十七。”
慌张的求饶声还在耳边,沈容仪的掌心已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为被带走的侍女,也为她自己方才的大胆。
她深吸一口气,稳稳上前一步,恭敬屈膝行礼:“臣女沈容仪叩见吾皇万岁,皇后娘娘、淑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承平帝:“平身。”
“抬起头来。”一个温和的女声传来,带着几分虚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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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狗出场
第3章
沈容仪依言抬头,视线恭敬地落在承平帝龙袍下摆,金丝绣成龙纹,贵不可言。
裴珩这才发现,殿下的女子生了副好皮囊。
女子身穿水绿色襦裙,料子是最寻常的绸缎,裙身连绣花点缀也无,只在腰间系了根同色细绦,身形纤秾合度,头上梳着简单的发髻,略簪了几根珠钗,这般素净的打扮,却压不住眉眼间的明艳。
柳眉弯弯,眼型偏圆却尾梢微扬,眼波流转间似渗着细碎金光,带着些娇俏的妩媚,鼻梁秀挺,唇色是自然的粉樱色,不施粉黛却自带艳色,肤光胜雪,透着玉石般的温泽,下颌线纤巧柔和,中和那惊人的艳丽。
玉貌朱颜当是如此。
殿下,沈容仪无意识的攥着拳,指尖泛白。
帝王的目光并未刻意施压,只是平平扫过来,却好似沉甸甸的压在她的心尖,几乎让她维持不住恭谨姿态,想要敛目垂眸。
殿上,裴珩不疾不徐的将目光收回。
皇后笑盈盈的偏了头,朝着右侧,似是感叹的道:“沈秀女当真是好颜色。”
甫一话落,右侧的淑妃眉心一动。
方才那眉眼官司全然被她收回眼底,陛下的异样,她瞧得清清楚楚,这秀女倒是有几分本事。
心里想着,眼底不自知得带着一抹厌恶,说出口的话也透着一丝的尖锐:“沈容仪?这‘容’字倒是巧了,竟与本宫封号相同。”
此话一出,周遭空气恍若凝滞。
淑妃发难,裴珩好整以暇的又投下目光,狭长的黑眸觑着人,想看看她如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