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月按了按她的手,“别说了,别让娘娘听见了,昨日陛下为娘娘挡了一刀,娘娘哭了许久,好不容易才止了泪。”
闻言秋莲即可噤声。
两刻钟后,沈容仪沐浴好,秋莲临月扶着她进了内殿,她上了榻,阖上眼。
秋莲和临月对视一眼,轻手轻脚地放下帐幔,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这一觉,便睡到了第二日。
次日午时,沈容仪终于醒了。
她睁开眼,望着熟悉的帐幔,有一瞬间的恍惚。
秋莲听见动静,连忙掀开帐幔,满脸欣喜:“娘娘醒了。”
沈容仪撑着身子坐起来,秋莲忙上前扶住,又往她身后垫了个软枕,临月也端了温水进来,服侍她漱口净面。
片刻后,膳食摆了上来,沈容仪没什么胃口,却也知道腹中还有孩子,便强撑着用了一碗粥、几口小菜。
刚放下碗筷,外头便通传,李太医和医女到了。
沈容仪点点头:“请进来。”
李太医提着药箱入内,先行了礼,这才跪在榻前为她请脉。
医女则上前,小心翼翼地拆开她脖子上的纱布,清理伤口,换上新的药,重新包扎。
片刻后,李太医收回手,躬身道:“回娘娘,娘娘昨日受惊,胎气有些动荡,但并无大碍,只需喝上半个月的安胎药,好生静养,便可无虞。”
沈容仪点了点头:“有劳李太医。”
“不敢。”李太医退后两步。
医女也处理好了伤口,二人退了出去。
殿中安静下来,秋莲端了盏温热的牛乳上来,放在沈容仪手边的小几上,这才开口:“娘娘,遇刺之事临月已经同奴婢说了……实在太过凶险,幸得陛下是护着娘娘的。”
沈容仪摸了摸脖子上的纱布,脑中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夜的画面。
她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翻涌的后怕。
秋莲见她神色不对,连忙转了话题:“娘娘,您的胎已经八个月了,殿中省那边早早就备好了接生嬷嬷和奶娘,一共是六位嬷嬷、四位奶娘,都是经验老道的,娘娘可要择个日子见上一见?”
沈容仪睁开眼,沉吟片刻,按规矩,临产前是该见一见这些人的,看看人品,摸摸底细,也好安心,可她此刻实在有些疲惫,浑身上下都提不起劲儿。
她轻声道:“改日吧,今日先歇一歇。”
秋莲应下,也不再劝。
沈容仪靠在大迎枕上,目光落在锦被上,心里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陛下。
那一刀,刺得那样深,李太医说没有伤及要害,可到底流了那么多血。
她想去看看他。
可她才动了动身子,小腹便传来一阵隐隐的坠胀感,太医说胎气动荡,需得好生静养,不可劳累,不可挪动。
沈容仪低下头,望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轻轻叹了口气。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内侍尖细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沈容仪一怔,下意识便要起身。
秋莲连忙按住她:“娘娘别动,陛下定是来看您的,您这般模样起来做什么?”
话音刚落,裴珩已经走了进来。
沈容仪一眼便观察到,这次陛下比往日走得慢了许多。
他穿着玄色的常服,肩胛处微微隆起,显然是包扎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还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可那双眼睛依旧深邃锐利,扫过殿内时,带着一如既往的威严。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床榻上的沈容仪身上时,那威严便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掩不住的关切与心疼。
沈容仪望着他,眼眶倏地又红了。
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裴珩已几步走到榻前,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别动。”
他在榻边坐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颈间的纱布上,又移到她微微苍白的面容上,眉头紧紧拧起。
“脸色怎么还这样差?”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不悦,“李太医不是说没有大碍吗?”
沈容仪摇了摇头,看着他的眸子里满是担忧和不赞同:“陛下这个时候应当好好修养,怎的又来景阳宫?”
一旁的秋莲和临月默默对视一眼,悄悄退了出去。
裴珩轻描淡写的道:“朕只是被刺了一刀,多流了些血,与走路无碍,来你的宫里,朕也可以养着,而且,能瞧见你,朕心情好,能养的更好。”
甫一话落,沈容仪心中涌起巨大的浪潮,鼻子一酸,眼泪落了下来。
裴珩叹了口气,替她擦掉泪。
沈容仪见他又用手,眉心一拧,抬手定会扯到伤处,他一直又抬手又放下的,这伤如何能好?
沈容仪将裴珩的手按住,她很凶的命令:“陛下不许用手了。”
裴珩知道她是关心自己,很是受用,“好,朕听贵妃的,不动了。”
第107章
“好, 朕听贵妃的,不动了。”
沈容仪这才满意,可目光落在他肩胛处那微微隆起的地方, 眼中的心疼又溢了出来, 她想了想, 问道:“陛下可用过早膳了?”
“用了。”裴珩答得随意。
“用的什么?”
“……朕忘了。”
沈容仪眉心一拧, 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忘了?陛下怕不是没好好用?”
“阿容问你, 早膳用了哪些, 燕窝、牛乳和滋补的汤可都用了?”
裴珩被她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懵,愣了一瞬才道:“用了用了,牛乳和汤药朕都用了。
沈容仪点点头,稍稍满意些:“那午膳呢?陛下可要在景阳宫用?臣妾让秋莲去吩咐小厨房,做些清淡滋补的菜式, 陛下这几日需得好好补一补。”
“好, 朕在你这儿用。”裴珩应得痛快。
可话音刚落,他便察觉到沈容仪的目光又落在了他身上,那目光带着满满的情意与眷恋, 裴珩被她看得心头一热,随即又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涩意。
裴珩垂下眼,不敢迎上她的目光。
沈容仪却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还在絮絮叨叨地叮嘱:“陛下如今是在养伤之时, 那些折子能少看就少看, 莫在政务上花太多的心力, 您这伤需得静养……”
“阿容。”裴珩打断她。
沈容仪一愣:“嗯?”
裴珩抬起头, 温声道:“朕忽然想起,午时前有几位大臣要进宫,今日便先去紫宸宫, 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沈容仪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也没有强留:“那陛下去吧,可莫要太过劳累了,伤还没好呢。”
“朕知道。”裴珩站起身,却又顿住,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似乎藏着些什么,可最终,他也只是说了句好生歇着,便转身离去。
沈容仪望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可细想又想不出个所以然。
她仔细回忆,那目光里藏着的是愧疚?
可怎么会是愧疚呢?定是她瞧错了。
沈容仪微微摇头,没再多想这事。
秋莲和临月悄声地走进来,见陛下已经走了,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些疑惑。
秋莲小心地开口,“娘娘,陛下来了才这么一会儿就走了?奴婢还以为,陛下今日要留在景阳宫用膳呢。”
临月也道:“是啊,往日陛下哪次来不是待上大半日?今日怎么……”
沈容仪轻声解释:“陛下说在午时前会大臣要进宫。”
两人闻言也不再说什么,服侍她躺下歇息。
往后的日子,裴珩每日都来景阳宫。
可奇怪的是,他每次待不了多久,至多两刻钟,便借口紫宸宫有事,匆匆离去。
沈容仪起初没有多想,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渐渐察觉出不对。
这日,裴珩又如往常一样,坐了不到一刻钟便起身告辞,沈容仪心中那团疑云越来越重。
她开口道,“秋莲,你有没有觉得,陛下这些日子有些不对劲?”
秋莲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道:“奴婢也觉得奇怪,陛下每日都来,可每日都待不长……”
“像是躲着什么。”沈容仪接过话,眸中闪过一丝深思。
她决定,她要寻个时机,要问个明白。
这几日,沈容仪也没闲着。
接生嬷嬷和奶娘她都见过了,六位嬷嬷、四位奶娘,沈容仪一一问了话,又让秋莲查了查底细,确认没有什么不妥之处,这才点了头,给了厚厚的赏,让她们住进了景阳宫的偏殿。
一转眼,就进了九月,天气骤然冷了下来。
这日,沈容仪刚用完早膳,临月忽然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脸色还有些喜色。
“娘娘——”
沈容仪抬起头:“怎么了?”
临月走到近前,压低声音道:“娘娘,陛下下令,赐了大皇子……鸩酒。”
沈容仪一怔:“鸩酒?”
临月点头,“是,方才奴婢瞧见刘公公带着人往长春宫去了,就去打探了一番。”
沈容仪垂下眼,久久没有说话。
那日驿馆之中,大皇子分明不顾自身安危,也要说出那些暗卫已被处决的消息,那是将所有人推向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