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骤然噤声,因为这目光,与方才陛下看宫人时一般无二。
陛下,也对她动了杀心?
德妃心中一紧。
裴珩看向沈容仪:“起来吧,朕准了。”
沈容仪登时松一口气,她道:“多谢陛下。”
裴珩收回目光,脸色依旧阴沉,可心里那股烦躁,却莫名散了几分。
宫人们被带下去审问,殿内重归寂静。
李太医端着刚煎好的药走进,行过礼后他快步往内殿走去,裴珩和德妃也进了内殿。
李太医走到榻边,将药碗端给医女,医女小心翼翼地将药喂进大皇子口中。
大皇子昏迷着,吞咽困难,一碗药喂了许久才喂完。
德妃守在榻边,握着大皇子的手,忧心忡忡地望着他,心里不断祈祷着这药能有用,这血能止住。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一刻钟后,能明显瞧见医女换帕子的速度慢了许多。
又过了一刻钟,李太医上前探了探脉,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转身面向裴珩和德妃,撩袍跪下:“陛下、娘娘,大皇子的血已经止住了,暂且没有性命之忧。”
德妃闻言,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榻边,她握着大皇子的手,喜极而泣。
裴珩的脸色也稍缓了些。
“只是……”李太医斟酌着措辞,“大皇子伤势过重,流血过多,且又伤在了脑子上,即便没有性命之忧,往后……可能也不如从前聪颖。”
他说得委婉,没直接说大皇子醒来后,可能会是个傻子。
德妃沉浸在大皇子被救回来的喜悦中,一时间竟没听出这话的深意,她只是连连点头,口中念叨着:“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裴珩却听懂了。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望着榻上的人,久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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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打字很慢,打一会就得休息一下,宝宝抱歉
二更在七点
第89章
慈宁宫中。
贤太妃靠在软榻上, 闭目养神。
宫女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她身侧站定,低声道:“娘娘, 成了。”
贤太妃睁开眼, 目光落在宫女脸上, 没有说话。
宫女知道她在等什么, 便继续道:“我们的人趁宫人不备, 将大皇子打晕, 从假山最高处倒着扔下,是头先着地,流了许多血,止都止不住,便是李太医医术通天, 大皇子也绝无生还的可能。”
贤太妃闻言, 面上却没有露出半分喜色。她只是微微蹙眉,淡淡道:“说话办事,凡事都不要太绝对。”
宫女心头一凛, 连忙垂首:“是,奴婢失言。”
贤太妃捻了捻佛珠,又问:“长春宫那边,什么消息?”
宫女答道:“长春宫的人如今都集中在正殿, 外人只知大皇子在御花园出了事, 具体内情如何, 奴婢不敢冒然派人去打听, 怕打草惊蛇。”
贤太妃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做得对。”她轻声道,“慎刑司那边, 盯着些,他们将人从慎刑司带回长春宫之时,你派人去打听打听,回来好好讲给本宫听。”
宫女应道:“是。”
贤太妃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在这宫里,一次两次能藏住自己,但次数多了,总是惹眼的。
可这次,她没想藏。
狗咬主子的戏码,她虽不喜欢,但作应在旁人身上,偶尔瞧瞧,也不错。
贤太妃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手中的佛珠缓缓捻动。
“去吧。”
宫女福了福身,悄声退了出去。
——
长春宫。
从午时初到申时末,刘海在长春宫与慎刑司之间来回跑了四五趟,始终没有带回任何有用的消息。
今日凡是在御花园的宫人,全部被带到了慎刑司,慎刑司的刑罚用了一遍又一遍,可对大皇子动手的那个人,就是找不出来。
两个时辰过去,德妃已经渐渐冷静下来。
她端坐在椅子上,面上的慌张与泪痕已收拾干净,又恢复了往日那副温婉端庄的模样,她仔细想着,谁有可能对华儿动手。
满宫之中的人,一个个从她脑海中掠过。
思来想去,唯有一个人有能力将事情做得这般干净,只有沈氏一人。
德妃的眸光越来越冷。
沈氏如今掌着宫权,要安插人手、要调开宫人,轻而易举。
况且,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华儿日日去御花园玩,偏偏沈氏去御花园,华儿就出了事,沈氏往常出宫门,人带的不多,偏偏今日赏个花带这么多人,偏偏陛下要彻查时,沈氏那般护着身边的宫人,不肯让她们进慎刑司。
一个巧合是巧合,两个巧合是偶然,三个、四个……
德妃攥紧了手指。
不是沈氏,还能是谁?
就在这时,内殿的帘子被掀开,医女快步走出,满脸喜色。
“娘娘,大皇子醒了。”
德妃猛地站起身,顾不上再想,疾步往内殿走去,裴珩也起身,跟在她身后。
内殿中,大皇子躺在榻上,小小的身子蜷缩着,脸上还挂着泪痕,他看见德妃进来,顿时哭得更大声了,“母妃……母妃……疼……华儿疼……”
德妃扑到榻边,听着这哭声心都要碎了,她握住他的小手,眼眶瞬间红了,她想抱他,又不敢动他,只能一遍遍抚摸他的脸,帮他把眼泪擦去,声音哽咽:“华儿乖,母妃在,母妃在……不疼了,不疼了……”
大皇子哭得更凶了,口中翻来覆去地喊着疼。
德妃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连忙转头看向李太医,急声道:“李太医,可有什么解痛的法子?”
李太医上前一步,躬身道:“回娘娘,臣这就去开一副止痛的方子,只是大皇子年纪太小,不能下太重的药,只能稍作缓解。”
稍作缓解也是好的,德妃连连点头,口中催促着他。
李太医退下。
德妃又回过头,继续安抚着大皇子,一遍遍说着安慰的话,过了好一会儿,大皇子的哭声才渐渐小了下来。
德妃看着他,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她沉默片刻,忽然温声问道:“华儿,告诉母妃,你还记得是谁把你从假山上摔下来的吗?”
大皇子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
德妃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华儿,你看见是谁了吗?”
大皇子忽然咧嘴笑了,口中念叨着:“假山……好玩……好玩……”
德妃一怔。
“华儿,母妃问你是……”
话还没说完,大皇子忽然又哭了起来,小手抬起来要去碰头,德妃吓了一跳,连忙抓住他的手,不敢让他碰。
德妃哄着大皇子:“好好好,母妃不问了,不问了……”
四岁的孩子,经历了这么大的事,不记得也是正常的。
德妃没有多想。
可裴珩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的目光落在大皇子身上,看着他那痴痴呆呆的模样,听着他那颠三倒四的话语,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这模样,就是李太医说的——
傻了。
他的长子,他唯一的皇子,傻了。
这时,李太医端着药走了进来。
他开的一副止痛安神的方子,大皇子的伤势太重,寻常的止痛方子根本止不住痛,可大皇子年纪又太小,不能加大剂量,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睡下。
这次德妃亲手将药喂给大皇子,大皇子皱着眉,苦着脸,却还是乖乖地喝了。
一盏茶的功夫,药效起来了,大皇子的眼皮越来越沉,终于沉沉睡去。
德妃微微松了一口气,她替他掖了掖被角。
二人出了内殿。
外殿,刘海匆匆走进,面色凝重的禀报,“陛下,娘娘,慎刑司查出结果了,动手的,是个内侍,就在殿外。”
裴珩眸光一凛:“带上来。”
片刻后,两个内侍拖着一个遍体鳞伤的人进来,那人被扔在地上,浑身是血,衣衫破烂,脸上青紫交加,显然在慎刑司受了不少罪。
可他的眼睛,却依旧亮得吓人。
德妃看着他,冷冷开口:“谁指使你的?”
那内侍趴在地上,眼睛都不抬一下,没有应答。
德妃冷笑一声,声音愈发冷冽:“杀害皇子,可是灭九族的罪,你若不说,你的家人,一个都别想活。”
那内侍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