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小赵王在意的是楚王世子黄兰若。他在很久之前,于皇都曾经见过一次那小世子,当时那孩子还在襁褓之中,虽是婴孩,却生得眉清目秀格外惹人喜爱,后来自己去了古祥州,隐约听说些从楚国传来的消息,有很多是关于世子的,都是世子如何如何年少天纵,如何惊才绝艳之类……
顺吉就曾经私下嘀咕过,没想到楚王竟会有那样出色的世子。
没想到那个本来仿佛前途无量的少年,竟会遭遇如此不测之事,简直天妒英才。
楚王自己昏聩就罢了,最不该的就是连累了黄兰若。
小赵王原本想见见兰若,太叔泗劝阻,原来先前世子因为自残,情形一度危急,太叔泗赶到后,察觉蜀都城中的气息对如今的世子十分不利,因楚王倒行逆施,天罚之下,一切阴魂鬼祟、不可告人的邪祟之气窜动,又因楚王驾崩,其中大部分竟都冲着世子而去,因此他的情形才会日渐糟糕。
故而太叔泗做出决定,已经将黄兰若迁出蜀都,送去了城外浣花溪的草堂,那一处是太叔泗精心挑选出来的灵秀之地,可以阻挡大部分的邪祟侵袭,有益于世子的身心调养。
小赵王听闻太叔泗已经安排妥当,倒也罢了,稍微安心。
于是在吊祭完毕后,便要同奴奴儿一块儿返回中洛府。
正将启程,小赵王却得到了玄垆的纸鹤传讯,叫他往天阳观去一趟。
纸鹤上并未写明详细,但小赵王明白玄垆的性情,若无要紧之事,他不会如此。
小赵王虽知如此,却仍旧询问奴奴儿,要不要一起改道前往。
毕竟之前是因为寻找奴奴儿的出身,才涉及天阳府的,先前从
金家救下的那两只猫儿,还放在天阳观玄垆身边,那实在不是很好的记忆。
小赵王怕奴奴儿,回到旧地,触景伤情。
奴奴儿同他灵犀相通,当即笑道:“我都放下的事了,你还替我记着,我如今已经找到了阿娘,中洛府那边还有阿姐等我回去……那些不相干的人又都得了惩罚,我怕什么?”
小赵王垂眸看着她带笑的小脸,伸手摸摸她的头。
当即两人先往天阳府,又转道天阳观。
虽然中间乘车,多废了些时间,但也不过半日,已经到了天阳观前。
令人意外的是,在天阳观外路上,站着几道身影,其中两个极为熟悉,正是小树跟阿坚,而他们身旁的则是个身着花裙的少女,看着也不过十二三岁,两只眼睛圆溜溜地,四处张望。
当看见奴奴儿跟小赵王之时,少女眼睛一亮,竟跑的极快,向着他们迎了上来。
小树在身后竟然慢了一步,不高兴地撅起了嘴。阿坚因看他们无事,竟最是沉稳。
“小天官姐姐!”少女拍手叫道,又看向小赵王,歪头惊奇地说道:“啊?果然殿下做了执戟?姐姐跟我打赌,我还不信呢。”
小赵王同奴奴儿对视了一眼,小赵王觉着这少女身上有一点熟悉的气息,只是想不到到底在何处遇到过。
奴奴儿则盯着她,忽然道:“你是那只小猫儿?”
少女眯起眼睛嘿嘿一笑,身形变幻,稍微显出真身,耳朵尖尖,眼珠圆溜溜,灰白黑相间的纹路,毛茸茸。
竟是那只之前从金家救出来的小狸花猫。
小赵王哑然失笑,少女笑道:“多亏了小天官姐姐相救,又把我跟姐姐留在了天阳观里,每日跟着玄垆师父修行,才有如今的造化。”
奴奴儿的肩头,昌四爷赞叹道:“果然这地方不错,这么快就能修成人形,我都想留下了。”
话未说完,就被奴奴儿弹了一记。
此刻小树总算跑了过来:“阿姐!”不由分说上前,给了奴奴儿一个大大地拥抱。
奴奴儿用力抱紧,心中感动:“你怎么在这里了?”
半晌,两个人才松开,小树说道:“原本想着跟殿下一块儿去云梦泽的,可中途殿下被阿姐召唤去了,我们便耽搁在这里,玄垆说,你们回来的时候会把这里经过,所以就留在此处等候了,果然他没有骗人。”
说话间,眼睛时不时瞟向奴奴儿的肚子。
奴奴儿并没有留意,只盯着小狸猫打量,问道:“你姐姐呢?”
小狸猫道:“姐姐先前给那位夫人送饭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奴奴儿惊奇:“什么夫人,天阳观怎么会有夫人?难道是……”
小树总算回过神来,接口道:“不是,是他的。”
说到“他”的时候,便看向小赵王。
奴奴儿双眼蓦地睁大,看看小树,又看向小赵王。
方才阿坚过来行礼,略微打岔,而小赵王本来发现小树盯着奴奴儿的腰,心中存疑,猛地听见这句,一震:“什么?本王哪里有……”
他来不及辩解,看向奴奴儿道:“你自然知道,我并无其他的……”
奴奴儿握住他的手,笑起来:“殿下急什么……你也知道小树的性子,咱们到里头问问玄垆师父就明白了。”
小树还没意识到自己的话令人误会了,只说:“阿姐我没说谎,那个妇人身上有跟殿下一样的气息。”
奴奴儿不知这是何意,小赵王心头一跳,猛然间想到了一个可能。他这边才想到,奴奴儿有所感应,脸色顿时也变了。
正在这时,只见一个身着灰蓝色道袍的大概十七八岁的女郎迎面走来,极为貌美,气质清冷,颇为不俗,只是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小狸花蹦蹦跳跳地上前:“阿姐。”
女郎点点头,向着奴奴儿跟小赵王行礼道:“两位终于到了,师父已经等候多时,请。”
奴奴儿望着女郎,知道她就是先前那只黑白猫,在金家的时候,拼着被折磨的遍体鳞伤,也尽全力护住小狸花,此刻脸上的伤痕,并不可怖,只叫人觉着可敬。
黑白猫向来是极警觉的,此时察觉奴奴儿身上透出的善意,眼神不由也温暖了几分:“多日不见,姐姐终于成了中洛府的奉印天官了,实在可喜。”
奴奴儿道:“我等自是各有造化。”
当即入内,见玄垆已经等候静室。小狸花送了茶上来,就跟黑白猫和小树一块儿玩耍去了。
静室内顿时只剩下了小赵王跟奴奴儿,玄垆三人,小赵王道:“究竟是怎么样,你只管说就是了。”
玄垆道:“这件事,我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殿下听闻后,切记平复心绪,不要过于激动。”
小赵王垂眸不语。奴奴儿道:“那妇人当真跟殿下有关?”
玄垆颔首道:“那妇人……同殿下、血脉相关。”
这句话突如其来,若不是奴奴儿先前从小赵王心中有所感应,竟无法明白,她深吸了一口气,先看向小赵王,却见他玉面裹着寒意,一言不发。
奴奴儿为确认,再度问道:“血脉相关的意思是……”
玄垆道:“她也许,就是殿下的生身之母。”
奴奴儿欲言又止,紧闭双唇。
静室内鸦雀无声,只有桌上的熏炉,烟气袅袅。不时地变幻出各色形状。
良久,小赵王才说道:“你是怎么……找到她的?”
玄垆道:“其实并不是我找到的,而是知白跟守黑。”
知白,是玄垆给黑白猫起的名字,守黑,则是小狸猫。他们两个原本在金家,被那恶毒的金柏虐待,救出来后便留在玄垆身旁。
玄垆怜惜两只猫儿的遭遇,又觉着知白的仁义十分难得,见他们两个颇有灵性,便有意点化。
在他的教导之下,两只猫儿很快有了幻化人形的机会,只是毕竟根基浅薄,玄垆又叫他们在修行之余,多多积攒功德。
知白跟守黑两个,谨遵他的话,时不时下山各处游历,做些行侠仗义、扶危济困的事,偶然发现妖魔,两人合力相斗,若是打不过的,便回报给玄垆,让玄垆出马。
直到那日,两个来至一处村镇,望见一处宅邸,有淡淡的黑气冒出来,竟似是怨气跟怨灵之气。
两人于周围一番打听,才知道此处住着的乃是一位致仕隐退的官员,向来官声极佳,也没有什么劣迹。
知白跟守黑潜入其中,循着黑气散出的方向,一直到了内宅。
院落中寂然无声,内室里,一个衣冠楚楚相貌清俊的中年男子,正将一个身着华服容貌秀丽的妇人压倒在地,妇人的脸上已经满是血渍。
男子的手上沾满了血,他似乎打累了,终于放开妇人,后退两步,掏出帕子擦手,口中道:“这是你自找的,你为什么非要来招惹我?都说了不要来打扰我,你怎么偏偏不听?”
妇人眼神木讷,似乎已经失去力气,过了半晌才慢慢地爬起来,哑声道:“你这段日子到底在做什么?我看到有人在收拾东西……”
男子的眼神一变:“既然你知道,也没必要瞒你了,楚王殿下已经在楚地举事,我要到楚地去。”
妇人似不太置信:“你要离开?你要扔下我?”
男子呵呵笑了几声:“要不是惧怕小赵王,我何至于熬到今日?”
妇人深深吸气:“我早就说过了,就算给他找到又如何,大不了一死,你又何必这么战战兢兢的,好好地度日不成么?”
“闭嘴!”男子上前一脚将她踹倒道:“你懂什么,妇人之见,你可知道赵王的手段?多的是折磨人的法子……听说陈家那两兄弟的死状,惨不忍睹……”
他的脸色发白,疯了似的抱住头叫道:“我真是后悔当初为什么鬼迷心窍,非要同你在一起,你简直是祸水……简直是灾星!”
妇人起初还保持着镇定,听到最后一句,抬头看向他,有些匪夷所思道:“当初明明是你……海誓山盟,柔情蜜意,你说不会负我,你说为了我可以放弃一切,我才跟你走的……我也是扔下了……”
“闭嘴闭嘴!”男子大叫,嚷道:“我只是说说而已,谁知道你当了真!我可是寒窗苦读了十多年才考中的功名,都因为你一句话而弃了,缩在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苟且偷生……”
妇人屏住呼吸,有些战栗:“我们、青梅竹马……是你自己说、要跟我同生共死、至死不渝……”
男子扭头,清俊的容貌有些变形:“谁知道你如此下贱呢,你毕竟也算是个王妃了……竟然因为我几句话而想要同我私奔,我也是昏了头了……竟然没想到后果,那时候你那小崽子还不大,可他如今是小赵王,是古祥州的神,只要他稍微动念,未必不会找到我们,万一有朝一日东窗事发,我将如何自处?”
妇人咬了咬唇:“就算阿泽找到我们,我也会护着你。”
“我堂堂须眉男儿,靠一个妇人护着?”男子冷笑了几声道:“趁着这天下大乱的机会,即刻离开古祥州,只要到了楚地,受楚王殿下庇护,从此自然是海阔天空。”
妇人垂头:“所以你、跟那陈家兄弟一样,是给楚王做事的?”
男子骂骂咧咧道:“我本来也是前途无量,还不是因为你这贱人,才上了贼船,弄的不能回头。”
原来此人,正是当初诱拐了赵王侧妃的,他虽然得到了美人,但心怀鬼胎,因为惧怕,竟滋生出一种卑劣的心思。想着倘若小赵王陨落,那这世间自然就没有针对自己的人了,加上楚王暗中派人笼络细作,当即便投靠了楚王,跟在中洛府的陈氏兄弟一起,为楚王做事。
原先他们奉命,寻找中洛府的新任天官,也是想将天官送到楚地去,倘若截断了中洛府的天官出世之机,对于小赵王自然是不小的打击,倘若楚王势大,将来举事……自然也有他们的好处。
这日,得知了楚王终于将要吞并云梦泽的消息,这才按捺不住,竟对侧妃动了手。
侧妃望着他收拾东西的背影,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桌边上,拿起桌上的烛台,慢慢地走到他身后。
男子兀自在骂道:“真的是红颜祸水……天生下贱……”
侧妃微微一笑,一手将红烛拔了下来,举起那尖锐的烛台,用力刺落。
静室之中,玄垆道:“当时知白两个看到那妇人刺伤那人后,竟好似要自戕,只能先冲进去将她救下。我得到消息后,才将她带到天阳观,暂时安置在后面房舍之中。”
小赵王尽量让自己面色平静,但奴奴儿怎会看不出来,暗暗把手摁在他的手背上:“阿泽。”
他转头对上奴奴儿的眼睛,勉强一笑:“我无事,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本来就当她已经……”
那可是曾经成为小赵王心魔的女人,差点儿因为她,自己把自己封印在百宝山庄的琉璃钵内,万劫不复。
奴奴儿道:“阿泽,你想见她么?”
小赵王抿了抿唇,将头转开。
奴奴儿忖度着,道:“不打紧,你不用勉强。我去见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