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在看到那个明明同样面有菜色、对着肉骨头猛咽口水的小女郎的时候,眼中却突然酸涩。
奴奴儿一直觉着,是叶耀救了自己。叶耀没跟她说,若不是她,他只怕也早化作一具白骨了。
他没有提自己过去的名字,他说他叫“昭昭”。
昭昭,明也,就如同他的本名一样。
而对于叶耀来说,昭昭还有一层意思,《孟子》说: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他想用这个名字,记住自己的初心,记得自己见到奴奴儿时候那份犹如醍醐灌顶的顿悟,因为她,他想让自己在泥泞中开出一朵花。
第71章
叶耀脸上的斑纹逐渐变深,然后仿佛被风化了的雕像一般,那块斑纹碎片似的无声飘落,随风而去。
那不是斑纹,不是碎片,只是他陡然失去了生机的肌肤。
这方新生天地间的无上法则,带来了无法抵挡的陨灭,将让他真正的灰飞烟灭。
奴奴儿抬手捂住叶耀的脸,试图挡住那些碎片的凋零。
但她注定无法阻止。
她仿佛是亲手缔造了这个新生的赤城,但却没法儿救回自己不惜破除万难也要到他身旁、无法失去的人。
叶耀身上的碎片越来越多,他很快变得面目全非。
奴奴儿心痛如绞,泪落如雨,想哭,所有声音在喉咙里变得沙哑,堵住她的喉咙,让她几乎窒息。
绝望到痛极的时候,原来竟是无声的。
就在这时,那仿佛沉睡中的赤龙睁开了眼睛。
赤龙看了看初守,又看向小赵王,最后看向奴奴儿。
猛然间,赤龙腾空跃起,就在一瞬间显露真身。
小赵王上前,一把拽过奴奴儿拥入怀中,而赤龙张开嘴,一口将叶耀吞入腹中。
奴奴儿透过层层的泪亲眼看见这一幕,惊心动魄。
“昭……”沙哑的声音唤出了这一声。
她推开小赵王冲上前,挥拳打在了赤龙的身上:“你!”
赤龙被怼了一拳,仿佛受惊似的向后窜出。
那双完全天真的龙眼,震惊而不解地看着奴奴儿。
却并未还手。
就在奴奴儿还要上前的时候,初守跟小赵王一起上前,小赵王重新拉住她,初守却道:“别错怪了它!”
奴奴儿几乎站不稳,如不是小赵王在旁扶着,恐怕要委顿在地。
蓦地听见初守这句,奴奴儿微微抬头:“你说什么?”
初守道:“他抵挡不了此方的天地法则,但是……赤龙可以。”
奴奴儿愣怔。小赵王心中一动:“你是说,赤龙在救叶耀?”
初守道:“我不知道,是楝儿这样说的,而且……”他看向赤龙,却见那胖呼呼的龙正伸出短短的爪子,轻轻地抓着自己的肚皮,“它这样做,应该是楝儿的意思。”
小赵王深深吸气,看向奴奴儿:“奴奴你听见了么?你向来笃信夏天官,倘若这是她的意愿,那这对于叶耀就是最好的选择。”
初守颔首,尽力回想道:“楝儿曾说,龙能伏光景,神变化,能幽能明,自然有无穷玄妙,何况,如今难道还有更好的法子?不如相信楝儿,相信赤龙。”
赤龙仿佛感觉到初守在唤自己,瞪着大眼睛看向初守,嘴巴微微张开,看着倒有些憨态可掬。
奴奴儿关心情切,心情激荡,竟有些失去主张,如今被小赵王拦住,又听了初守的解释,再看这赤龙,先前因敕封天地,加上赤龙身上原本的孽气煞气都已经被新生的龙胎给清洗干净,如今的赤龙,顺应赤城地气而生,将来亦会如大启皇龙般,默默庇护赤城之中所有生灵。
就算此刻,它身上亦毫无凶戾之气。
这样的赤龙,不会无端端冲过来吞掉叶耀,那……
奴奴儿擦了擦眼中的泪,仰头看着赤龙,深呼吸道:“你不是要吞吃昭昭,对么?”
赤龙俯视着她,慢慢地点点头。奴奴儿上前一步,抬手,赤龙吓得后退,以为她又要动手。
奴奴儿破涕为笑,道:“我刚才一时情急打了你,对不住。”
赤龙感觉到她仿佛愧悔,这才站定不动,垂着两只小爪子定睛看着奴奴儿,奴奴儿走到它跟前,轻轻地摸了摸它的肚子。
手掌贴着赤龙的腹部,也许是错觉,她仿佛能感觉到昭昭……眼睛顿时又酸涩起来。
“你知道我走出蛮荒城是何等辛苦,我曾经想过,离开了就绝对不会再回来,可……”
奴奴儿将额头抵在赤龙肚子上:“昭昭,要回来,一定要回来,跟我相见。”
赤龙垂眸,用天真的眼睛盯着奴奴儿,不太懂她在说什么。
王师亲临,新赤城内的北蛮兵卒,很快被剿灭一清。
随军而来的大启的将官们分头行事,统计城中大启原民名册,发告示安定百姓。
奴奴儿在小赵王的相助之下,恢复了灵力,便再度施展净天地神咒,将此地徘徊的恶魂们尽数消弭,至此,原本横亘在赤城上空的最后一丝阴霾陡然消散。
阳光洒落,几乎每个大启原民的脸上都带着泪,眼睛决堤一般汩汩不绝,那是喜极而泣,是有生之年终于回归了大启怀抱,有生之年不必再当蛮族的奴隶,不必再动辄便被如猪羊一般的宰割。
可以堂堂正正地用自己的名
姓,可以堂堂正正地以大启臣民自居。
而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韩猛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心魔。
如今他已经被敕封为赤城城隍,拥有拘役鬼魂之力,想见到一个“故人”,并不算麻烦。
那小孩儿现身的刹那,韩猛直直地望着那个幼小的魂体,看着那张令他无法淡忘的脸,双膝一屈,竟是跪倒在地。
那孩童的眼睛里似乎是诧异,但他稚嫩的脸上并没有恐惧,怨恨或者任何绝望。
他望着跪在地上的韩猛,拔腿跑过来,伸出手,在韩猛的头上轻轻地摸了摸。
刹那间,原本流血不留泪的韩猛匍匐在地,嚎啕大哭:“对不住……”
那夜他们借宿的庄院,原本是一伙山匪的据点。
虽然韩猛等已经尽量小心,却没料到他们竟在井水里下毒。
半夜三更,所有人都被毒倒了。
只因韩猛身形高大,虽然中毒,一时还能支撑。他拼命砍杀,护着孩童往外欲逃。
战到最后,力气渐渐枯竭,只剩下了被他护在怀中的那孩子,还紧紧地搂着他的脖颈。
那些乔装改扮的山匪,狞笑着逼近,其中一个还拎着那孩子父亲的头颅。
也许是因为强弩之末,韩猛竟然看见接下来将发生的事。
他看到自己死在山匪的乱刀之下,同样被割下了头,他看到这孩子落在了山匪手中,惨遭凌虐,而后被分而食之。
不,不……不!
韩猛浑身发抖,他没法容忍那一幕的发生。
“我、我送你去见……你的父母好吗?”当时他记得,自己说了这么一句话。
那孩子含着泪,坚定地点头:“好的,韩叔叔。”
韩猛身上的血都冰冷了,他竭力露出牙齿,试图让自己表现的像是在笑,像是在做一件好事。
他握着那孩子的头,把心一横。
没想到的是,从那一刻起,韩猛就变了,他不再是屡立战功的军中悍将,而只是一个冷血无情的屠夫,他发了狂,失去心智,而整个庄院里的人,都成了殉葬品。
韩猛以为自己会死,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几乎也成了一个空壳。
但他竟然活了下来,作为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过去这么多年,他无时无刻不在想那个孩子。
他骗了那孩子,虽然是……他以为的、为了那孩子好。
但再怎么说,他毕竟亲手杀了那孩子。
所以他从不喊冤。
当初奴奴儿答应,会让他见到那想见的人,他想见的就是那孩子,想问问他,是不是很恨自己。
韩猛还想跟那孩子说一声对不起,不祈求他的原谅,只想拿命来偿还。
但是此时此刻,他终于见到了那孩子,他却并没有任何怨怼,而只是极温柔地,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
仿佛了解他的苦衷,仿佛知道他的本意,仿佛早就原谅了他,或者……从来没有怪罪过。
韩猛痛哭失声。
心魔,散去。
奴奴儿先前遇到的阿链跟黑娃,阿链在跟蛮军交战中战死,如今已经成了城隍阴兵,以另一种形式,守护着新赤城。
原本北蛮人的小皇城,埋着太多太多大启原民的尸骨,赤城的百姓们齐心协力,将小皇城推倒,在原本的旧址上,建了一座祠堂,供奉着百年来逝去的先民,前辈,所有无辜而死的百姓。
而在祠堂之前,原本血池的方位,百姓们另有打算。
赤城几乎以一天一个模样的速度,在发生着日新月异的变化。
四天后,在小赵王寻思要离开赤城的时候,他们看到了祠堂之前竖立起来的雕像的雏形。
中间,是一个小女郎,那小女郎的脸还未进行细细雕琢,但能看出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神色坚毅。
她的发端伏着张开翅膀的蝴蝶,肩头上却立着一只寒鸦。
身后则站着一位身着文武袖袍,腰间带剑的高大身形。
而在两人周围,原本是捆人柱的方向,却也有几道似曾相识的身形,格外魁梧的,似乎是韩猛,旁边是身着道袍仿佛神仙一般的青年,对面,则是蒙着脸的身段纤细的女子。
白青邈望着那身着道袍的身形,哑然失笑,他的喉咙还没有好,但此刻早不觉着疼了。他竟也成为他们中不可缺的一员,与有荣焉。
黑衣女子翎,吃惊地看着自己未完成的雕像,想说什么,又呆住。
奇怪,她明明没做什么,甚至一开始还想着看戏来的,为什么,这些凡人竟然会记住她,竟然也会在这里立起她的雕像。
真是一群奇怪的、傻的可以的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