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选定了一个方向,却不知道那个方向是不是正确的,她走了很久,遇到了无数凶险,眼前所见依旧是茫茫雪原,好像她根本就走错了路,自己步入了绝境。
而现在,奴奴儿仿佛又回到了那片四野茫茫、不辨方向、危机四伏的雪原。
她感觉这一次自己可能走不出去了。
上回,她至少还有昌四爷相陪,但这次,她什么都没有。
她决定不再奔跑,决定放弃,她慢慢地坐了下来,躺在了冰冷的雪地上,准备闭上眼睛,长长地睡一觉。
但就在奴奴儿的意识近乎消散之时,她的头上,原本静止不动的金翅凤蝶的触须,忽然动了动。
诗云:
庄生晓梦迷蝴蝶。
望帝春心托杜鹃。
从《庄子》开始,有“庄生梦蝶”的典故,为何只是蝴蝶,而非旁物?
只因蝴蝶是虫类经过蜕变而来,而“蜕变”,便仿佛意味着一次生死。
因此,蝴蝶仿佛是能够贯穿阴阳两界的存在,甚至在民间,倘若家中有人去世,而发现家中有蝴蝶飞来,那便意味着是去世的亲人的灵魂,回来探望了。
奴奴儿本来是迷失于自己的神魂界内,外间之物,无法渗透。
但金翅凤蝶,偏偏也随之出现在此处,它细长的触须,轻轻地弹动奴奴儿的额头。
模模糊糊中,奴奴儿一片空白的脑海中,隐隐地传来一道声音:“愿为执戟,侍奉尊前……只效驱驰,生死无悔!”
奴奴儿闭着双眸,懵懵懂懂,只觉着这声音极好听,拥有这样音色的人,一定也是个美人儿吧。
“本王践约,你可听见了?你可愿意?”那人的声音继续响起。
“只要你醒来……我、什么都可以。”他哀求似的,声音让她觉着心酸,虽然仍旧记不起,那到底是谁。
蝴蝶的触须不停地敲打奴奴儿的额头,一点点的灵光仿佛也伴随着一句句的话,打入了她的神识之中,那原本一片空白如死寂荒原的神识空间,逐渐地多了一抹色彩。
她想起了一个人,一张脸。
那是一张肤色如冰雪的容颜,奴奴儿本能地觉着,这个人对自己狠重要,她试图想起这个人。
蝴蝶小心翼翼地张开翅膀,那瑰丽曼妙的翅膀轻轻地扇动,光影陆离。
有了,有了……
奴奴儿俯首,她看见那个人从门外走进来,长身玉立,金冠蟒袍。
他的神色那样孤寂清冷,身上似乎自带拒人千里的冰冷气息。
但,很美。
奴奴儿看见他抬眸,一双如同寒星般的凤眸盯着她。
他呵斥:“小东西,乖乖给本王滚出来。”
他轻笑:“无知,那叫做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他鄙夷地说:“你若是天官,本王为你执戟又如何。”
他长叹似的念道:“竞夸天下无双艳,独立人间第一香。”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要走,不要离开本王……”
无数句话,无数个他的影子,逐渐在奴奴儿心中浮现,他的眉眼,口鼻,容貌,逐渐浮现清晰。
奴奴儿想起那个温暖的拥抱,想起那一夜在赵王府。
他,他是……
“殿下……”
一声轻唤,从昏迷的奴奴儿口中喊出来。
半跪地上的小赵王一震。
一股金色的气息,从小赵王的身上涌出,游走如龙。
旁边不远处被冰封住的赤龙,眼睛又睁大了几分,外间的冰封,蓦地出现一道裂痕。
那金色的龙气,却落在了奴奴儿的手中。
伴随着庞大的王气涌入,原本缠身的阴邪气息仿佛遇到了烈阳的冰雪,冰消雪融,荡然无存。
小赵王身躯微震,略觉恍惚,识海之中,却另有一番光景。
“殿下……”熟悉的声音呼唤,小赵王身不由己,追随着那声音向前,直到翻过雪原,他看见雪地中站着那道日思夜想的小小身影。
小赵王喜极而泣,跌跌撞撞奔过去:“奴奴!”
奴奴儿转头看他,握住他的手。
小赵王把她抱住,又贪婪地垂眸望着她,他的眼中再也看不到别的,直到奴奴儿示意:“殿下你看。”
他顺着她的指引向前看去,蓦地一惊。
在他们的前方,似乎有一片血的湖泊,湖泊中,挣扎着许多奇形怪状的尸骸。
而在所有的尸山血海之间,睡着一个“婴孩”,或者说,是婴孩般的存在,因为它虽是婴儿的形状,但五官尚未完全成型,只是依稀能够看出其形状,勉强可以称之为胎儿。
它闭着眼睛,那未曾长成的眼角却仿佛噙着豆大的泪滴,仿佛只是胚胎般的婴儿,怎么会有泪。
而且细看,它的脸上,似乎带着无尽的恐惧跟委屈。
小赵王骇然:“这是……什么?”
奴奴儿道:“是……伪龙。”
小赵王瞳仁震动:“你说,这是那头赤龙?”
他无法相信,外间那头仿佛能够毁天灭地的赤龙,怎么可能,是现在这样一个未足月似的脆弱胎儿。
奴奴儿道:“这是它形成之初。”
没有错,她能感应到。
背负着蛮荒城所有大启原民的怨念、恐惧、仇恨、痛苦而滋生的龙胎,借着原先大启皇龙残留的一丝龙之气息,凝结成了这样的伪龙之初。
小赵王正欲开口,忽然感觉一阵天晕地旋,他即刻察觉,神识之外的现世,出事了。
确实如此,就在奴奴儿同他查看伪龙胎的时候,外间被昌四爷冰封住的伪龙,仿佛有所感应,原本坚固的冰封,绽出裂痕,有冰块逐渐崩碎跌落。
初守原本试图唤醒小赵王,但识海之中却传来一个声音阻止了他。
他只能擎着偃月宝刀,立在了两人之前,挥开那时不时跌落过来的冰块,并预备着在伪龙碎冰而出之时,第一时间阻挡。
小赵王知道事情紧急:“现在如何?”
奴奴儿迟疑:“这是伪龙之初,现在的它很弱小,我们可以在这里摧毁它,若是毁了它,外头那只伪龙就会消失。”
小赵王道:“那还等什么?”
“殿下,你不觉着它……很可怜么?”
“可怜?”
“我的意思是,也许它,不该是现在这样的。”奴奴儿看向小赵王:“它毕竟不是妖孽,它是蛮荒城万千大启原民的意识凝结而成,本来……该成为庇护一方的存在。”
小赵王隐约明白了奴奴儿的意思:“那么该怎么做?”
奴奴儿道:“从它诞生到如今,它一直都被恐惧绝望所包围,它像是一个可怜的孩子……”
小赵王原本并不很理解奴奴儿的想法,只是尊重她的意愿,可是听到这句,他的心猛地一颤:“是、是么。”
奴奴儿深吸了一口气,道:“殿下,我想试试看。”
小赵王紧张地握紧她的手,不肯放开。
奴奴儿微笑:“我原本不能,但现在我不是一个人了。”
小赵王屏息,耳畔隐约听见初守的吼叫,他把心一横:“去吧。”
奴奴儿张手抱住他,在他唇上轻轻地亲了下,转身走向那蠕动的尸骸血海中。
那些丑陋的尸骸察觉有人进入,纷纷舞动起来,想要拉住奴奴儿,或者想要阻拦她,奴奴儿目不斜视,径直向前。
忽然,尸骸之中,浮现一张熟悉的脸,却是她的继母:“婵儿,婵儿……饶了我……”
奴奴儿一怔,耳畔响起小赵王的声音:“向前走,不要停下。”
她蓦地醒悟。
奴奴儿一直往前走,一步步靠近那沉睡中的胎儿,看着它委屈恐惧的神色,奴奴儿张开手,将那胎儿拥入怀中。
一瞬间,百年来大启原民们滋生的那些可怖复杂的情绪,如同赤色的泥点般把奴奴儿包围其中,这种感觉比先前被阴魂冲刷还要可怕,他们粘稠地包裹住奴奴儿,越来越重,仿佛要拖着她,一起沉入血海。
奴奴儿喘不过气,她几乎下意识地想要扔掉手中的婴孩,但……
金色的龙影始终那样澄澈,岿然不动。
奴奴儿咬紧牙关,反而把那胎儿抱得越发紧了:“别怕,别怕,好宝宝,我不会伤害你。”她温柔地安抚。
而在她怀中,那本来五官模糊的胎儿,慢慢地起了变化,它的五官逐渐明显,仿
佛在迅速的长成!
此时在外间,赤龙身上的碎冰已经所剩无几,初守牙关紧咬,握紧偃月宝刀,准备殊死一搏。
而叶耀凝聚最后一丝意识,也摇摇晃晃地来至初守身旁。
白青邈自昏迷中清醒,虽不知发生何事,却还是本能地站起身,踉跄向前。
迟了一步赶来的阿坚,冲到小赵王身旁,低头查看他的情形,却见小赵王依旧是半跪的姿态,人却一动不动。
翎望着这一幕,仰头长叹,抬手,掌心浮现淡淡的烈焰之色,她无声地来到初守背后,站住。
终于,赤龙奋力一挣,哗啦啦,碎冰乱舞,而赤龙发出一声直冲苍穹的愤怒吼叫,身躯陡然暴涨数倍,向着小赵王跟奴奴儿方向扑来。
站在他们面前的初守,叶耀,翎,白青邈,阿坚,显得如此渺小,但他们竟然谁都没有退缩半步。
就在伪龙扑上来、想要将他们都碾压成一滩血肉之时,识海之中,突然响起一声奇异的声响。
“呜哇,呜哇哇……”是哭泣声。
那是……新生婴儿的哭泣。
如此新鲜,如此响亮而高亢,不仅初守众人都听见了,这哭声越来越大,很快,竟响彻了整个蛮荒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