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极不幸的,生父继母都不曾爱过她,她是极不幸的,会落到蛮荒城那种地方,见过人世间不可能存在的地狱。
但她又极幸运的,她有爱她如命的姐姐,虽相识不久却可性命相护的廖叔,昌四爷,小树,还有赵王府的众位。
生死之间,奴奴儿却笑了,嘴角带着血,笑面如画。
就算死在这里,她都没有了任何遗憾。
奴奴儿抬手,用尽最后的力气,结了一个普应诀,口中低低念道:“天地自然,秽气消散。八方威神,使我自然……”
身上的金光并未再凝聚,反而一点点消散,向着夜空中飘了出去。
而奴奴儿低声的念诵,也在夜色中随风荡漾摇曳,中洛城新任奉印天官,借受封之际的神力,用《净天地神咒》,消弭中洛府中因蒋天官陨落、妖邪四起作祟而引起的晦运。
伴随着金光浮动,城内各处,有数道黑影急急逃窜,有慢些的,被金光追上,顿时惨叫一声,消于无形。
而先前奴奴儿跟廖寻出行的时候,所见到那处巷道中徘徊的鬼影,正望着那家人门上贴着的雪色挽联,露出狞笑,冷不防金光弥漫而至。顿时间已经将那邪祟身影化解。
某户人家,小儿已经啼哭了几夜,无法安眠,药石无效。家人夜不能寐,苦不堪言。
却在金光氤氲之时,笼罩在屋顶的作祟阴物陡然消散,那本来尖声啼哭的孩童像是感知到什么,戛然而止,两只圆圆的眼睛望着眼前,张手抓来抓去,竟是破涕为笑,咯咯地欢快笑声,惊动了阖家之人。
而原本围着奴奴儿的廖寻几人,被金光缭绕,不由地身心放松,迅速失去了意识,倒在地上。
伴随廖寻倒地,浮在空中那朵金色莲花,也随之没入他的体内。
奴奴儿念了三遍《净天地神咒》,才缓缓地站了起身。
她仰头望着夜空,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遮挡的了,她看着压顶的雷霆,此刻反而无惧无忧,心中一片坦然。
只是……终于不能再回蛮荒城了,也许……身死之后化作魂魄,也是可以跟昭昭相会的吧。
奴奴儿向着那金色的雷霆,绽出了最为释然的灿烂笑容。
无怨无悔。
明明是雷霆降落的生死一刻,中洛府的奉印天官并没有再奋力抵御,而是用了最后的神力,为这座城池做了第一件、也可能是最后的一件事。
寒川州的夏天官立心时候曾言:吾为天官,当斩邪祟,当禳祥瑞,当扶赤县,当明天下。
她同样也在以身作则地实践。
而奴奴儿,她说不出那样的话,但她所作所为,又何尝不是在亲身践之。
她吁了口气,闭上双眼之前,看向不远处那道始终没有动过的身影。
似乎有点……遗憾。
奴奴儿欲言又止。
就在奴奴儿施展《净天地神咒》前,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的小赵王,忽然听见一个极古老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她——不能成为中洛府的天官。”
“你是……是你束缚了本王?松开!”小赵王盛怒,无法自控,“本王命你松开!”
那声音却不为所动,依旧坚决:“她不能成为中洛府的天官。”
小赵王深呼吸,双眸微微合起:“为什么,给本王一个理由。”
在此之前,他从未听过这个声音,但这声音充满了威严,神秘,不可抗拒。
下意识地,他猜到这声音的主人。
潜伏在脚下大地之中的,大启的镇国皇龙。
也只有皇龙之气,能够束缚古祥州的王。
“你不知,她成为中洛府的天官,对你意味着什么。”
“对我?”小赵王凝神聆听:“难道……她成为中洛府的天官,会对本王有害?”
说实话在此之前,小赵王一直下意识的觉着,奴奴儿不可能成为天官,何况是中洛府、自己的近身神官。
在小赵王心目中,天官,就算做不到如同寒川州的夏楝一样神通无上,胸怀天下,德济万民,那也该像是之前的蒋天官一样,总算是个出身名门、一生无瑕、中规中距之人。
至于奴奴儿……
甚至在方才奴奴儿通过问心石问心之后,小赵王也依旧觉着匪夷所思,不敢相信。
可是当国运皇龙此刻提出类似疑问的时候,小赵王却反而心中不快。
面对小赵王的反问,皇龙沉默。
难道……真是如此?小赵王的心猛然一抽:“可是……她已经通过了问心石的考验,若她是心思歹恶之徒,岂会如此?既然能够印证天官,便证明她足可以匹配……她可以胜任。”
一句句说着,小赵王的心也慢慢地随着安定下来:“只要她能够胜任,只要她能够有利于中洛府、古祥州……乃至整个大启,就算她会有碍于本王,又如何?”
国运皇龙微微震动,片刻后才道:“孩子,你该清楚,吾是不会害你的。”
小赵王低低地笑了起来:“我知道,你如此做必有缘故,但是……”他深吸一口气,道:“本王,觉着她可以,不管将来如何,本王,认她这个中洛府奉印天官。”
古祥州的王开了口,金口玉言,犹如敕封。
皇龙颤动,察觉到了小赵王不可更改的心意。
国运皇龙发出了长长地一声叹息,而在这悠远的、带着些许无奈的长叹中,紧紧束缚着小赵王的那股力量,也随之土崩瓦解,逐渐消失。
小赵王的手用力握住湛卢剑,睁开双眼。
在前方,小小的奴奴儿面带笑容,仰头看天:“来吧。”
小赵王听见自己磨牙的响声,铿然间,湛卢剑出鞘,极盛的怒火升腾,让他身上冒出了微红的煞气,小赵王一步一步走向奴奴儿,道:“想要动她,问过本王么?”
雷霆盘旋落下,小赵王挥手,乌黑的湛卢剑光迫不及待一般盘旋冲出,竟硬生生地将那无坚可摧无物不破的雷霆斩做两段。
奴奴儿的身影,被雷霆跟剑气交织荡起的罡风吹动,摇摇晃晃,小赵王纵身掠过去,一把将她搂入怀中,望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奴奴!奴奴儿!”
奴奴儿的眼珠动了动,似睁非睁,当看见小赵王的刹那,她几乎以为已经阴阳两隔了。
“殿下,”奴奴儿不知自己有没有开口,大概只是在心里这样想想:“你说过……我若成为中洛府天官的话,你就做我的执戟郎中,这话……可还算数么?”
小赵王微怔。
奴奴儿叹道:“我就知道你不会答应的,毕竟你一直都看不起我……幸而,如你所愿,我这天官也只当了一刻钟不到,唉……便宜你了,你可以去找更适合的人了……”
小赵王咬唇:“给本王闭嘴。”
奴奴儿本来已经闭上了眼,闻言又有些疑惑:“你能听见?”
“本王又没死,自然听得见。”
“可是我不是已经……死了么?”奴奴儿茫然。
小赵王索性松开手,奴奴儿直接跌落在地上,她虽然已经精疲力竭,但毕竟是血肉之躯,碰到手,还是疼的。
与此同时,她也看到了地上的廖寻金婉儿众人:“我、真没死?”
小赵王挥剑回鞘:“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恭喜你啊,一刻钟天官,只怕这中洛府的奉印天官……你还能继续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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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恭喜小奴奴顺利过关~
奴奴儿:某人的好日子要到了
小赵王:自己选的,来吧赶紧的~
第59章
赵王府侍从禁卫人等、包括府衙中的当值,以及被惊动而来的众人,一拥而上,查看廖寻等人的情形。
索性先前奴奴儿用净天地神咒的时候,那种宁静天地荡平邪祟的力量蔓延,这些人首当其冲,便如同受了安抚似的昏睡过去。
奴奴儿查看过金婉儿晚槐等无恙,小树不知何时已经又变回了人形,只不过额头上多了一点乌黑的痕迹,像是被什么烫伤所留,自然是之前的独角顶住天雷的缘故。
小树身上还有多处伤口,幸亏都不是致命伤。
至于昌四爷,情形要惨烈些,本来在去寻找金婉儿的路上因为吞吃了山精和许多阴煞,已经快要化形,如今又被打回原地似的,不过只要命在,一切却都好说。
奴奴儿先是把昌四爷收回神魂之中,这才跌坐在地上。
颓然无力,望见隔着十数步远站着的小赵王,有些怀念方才被他抱起来的感觉。
“殿下……”她伸出手,眼巴巴地望着小赵王。
小赵王却白了她一眼,——刚才是事情紧急,生死关头,他也顾不得许多,只想保住这小东西的命再说别的。
如今她已经无恙了,而且,出人意料的竟成了中洛府的新任天官,想到先前自己说的那些话……小赵王心中有一种不可说的玄妙之感,又似有点不安。
加上奴奴儿今夜瞒天过海,先斩后奏,种种都踩在他的逆鳞上。
现在危机度过,就是该秋后算账的时候了。
小赵王冷哼了声:“你不是能耐的很么?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出了王府,跑来这里逞能,这会儿做出这个可怜样子来给谁看?找你的……”
他差点儿冒出一句“找你的昭昭去”,幸亏及时收住,只吩咐苏醒过来的阿坚道:“好生将老师护送回王府,其他的人,管他们死活!”
小赵王的声音可是没有收敛,倒是要故意说给奴奴儿听见。显示他如今极为恼怒,哄不好的那种。
刚醒来的顺吉一个激灵,不顾身上的伤,忙奔向小赵王:“殿下,奴婢对你是真心的……别扔下奴婢。”
小赵王置若罔闻,手按湛卢剑,转身往外。
顺吉紧紧跟上。
奴奴儿呆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小赵王远去,此刻突然发现他身上的蟒袍竟没有穿戴好,反而是敞着大襟,行动时候,蟒袍在夜风中翻飞,倒像是一片白云出岫。
方才小赵王故意扬声,奴奴儿听在耳中,甚是清晰。
但这会儿她心里却是一点儿不快都没有,因为此时此刻她已经清楚了,小赵王这坚硬冰冷的外表底下,是一颗很烫很热的心。
要不是担心自己,他怎么会仓皇出王府,连衣裳都不曾穿好。
奴奴儿不晓得先前国运皇龙困住小赵王之时两个的对话,但却清楚的感觉到小赵王的“好”。这份好不是在嘴上说说的,不管他嘴里冒出的话如何的冰冷,也再伤不到奴奴儿了,他越愤怒,越是因担心她的安危,他越是不理不睬,就证明他心里越发是有的。
奴奴儿目不转睛地望着小赵王的身影消失在府衙门口,却忽地笑了。
王爷……真好啊。
次日天光,监天司来人,对中洛府的新任天官进行敕封,赐法袍金印。
来者不过二三十岁,看着十分年青,气质殊然,正是监天司的谢执事,之前去素叶城亲见夏楝夏天官的也是他。
谢执事领命前来,就算目睹奴奴儿,依旧掩不住满面的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