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赵王戳了戳那小刺猬,刺猬抱紧玉盒,死活不撒手,随着他的动作,在桌上滚动起来,憨态可掬。
奴奴儿咯咯笑道:“殿下,您的这个灵宠,比我还财迷呢。都说灵宠像主人,它怎么一点儿不像?”
顺吉上前,试图把那刺猬拽开,却被扎了一下,疼的哎哟。
小赵王不理会,只道:“听说,你还给了他回礼?”
奴奴儿一愣,她差点把此事忘了,忙道:“是啊,我想人家送了这许多东西来,双手空空地回去有点不像话,只可惜我也没什么好玩意,就把自己画的一张符让他带回去了,所谓千里带毛,礼轻情重。”
原本还千里带什么毛,现在直接干脆只带毛了,真是奇才。
小赵王噗地笑出声。
奴奴儿看着他面上乍然流露的笑容,不由道:“殿下,你笑起来真好看。”
小赵王敛笑,希望挽回些颜面,喝问道:“什么千里带毛,带什么毛儿?”
奴奴儿不以为然道:“管他带什么,就算是九牛一毛,也终究带回去了,又问什么呢?”
小赵王长长叹息:“真是不学无术,就你这样,还想当女官么?”
奴奴儿说道:“不是每个当官的都要跟大叔那样读个几车书吧?比如……”她将目光转向顺吉,顺吉大监一惊,奴奴儿却又转头看向外间的阿坚,像是找到了可任意欺负的人:“比如阿坚,他一看就没读过什么书,应该跟我差不多。”
阿坚本来淡冷地站在外头,闻言嘶了声,扭头看向里间。
却见奴奴儿趴在小赵王桌边,笑盈盈看着他,小赵王垂着眼帘,唇角却微微挑起。
这场景看着……竟仿佛一幅画似的,叫人莫名的觉着舒服。
阿坚怔了怔,
只好当没听见。
“算了,”小赵王忍笑:“随你。”
奇怪,之前两个人一言不合,他也是扔下这两个字,但却跟此刻的感觉大不同。
先前冷冰冰,好像万念俱灰一般,此时,却透着暖色,甚至……隐隐让奴奴儿察觉到一丝无奈而近乎宠溺之意。
奴奴儿道:“那殿下可要好好想想,该封我做什么女官。”
小赵王淡淡道:“你最爱吃嘴,不如做个好吃女官。”
“这个不好听。”
“贪财女官。”
“还不如前一个。”
小赵王逗了她几句,不再玩笑,回头看向顺吉问道:“先前各部尚宫之中,好像哪里有缺的?”
他从不过问这些,此刻故意问起来,顺吉心中念头转的如风车一般,终于道:“奴婢记得,似乎是尚寝局底下……司灯司的典事空缺,还未选上来。”
小赵王沉默。
顺吉本来是想让奴奴儿在尚寝局领一个差事,也不指望她干事,只是有个头衔,为的是时常伺候在小赵王身边罢了。
如今见小赵王这般反应,倒像是不太满意这个职位。
于是顺吉忙又道:“哦对了,六局一司,还有个宫正司的司正,先前空缺出来,老奴几乎忘了。”
之前的典事,只不过是七品女官,如今的司正,却是五品,对于奴奴儿来说,已经是超过了。
果然,小赵王微微颔首:“这倒也罢了。”
顺吉不由苦笑:明明就很偏爱她,面上却总冷冰冰的。
奴奴儿没想到小赵王当真给自己安排了职位,忙问:“宫正司是干什么的?”
顺吉道:“是专门负责掌管王府事务,赏善罚恶的,小奴奴,恭喜啊,你可升官儿了。”
奴奴儿大喜:“当真,不是玩笑?”
小赵王道:“你心心念念了这许久,也总不能让那些人白叫你一声女官大人,如今可是名正言顺,如假包换了。”
顺吉道:“回头让晚槐给你把官袍之类的准备妥当,就更像样了,还不快谢过殿下呢?”
奴奴儿赶忙向着小赵王行礼:“多谢殿下!殿下千千岁!”
她欢喜雀跃,谢过小赵王后,便去寻金婉儿,忙不迭地把这好事告诉了她。
婉儿听说她升了官,也自替她欢喜。之前奴奴儿已经把白青邈给的那一盒子的头面以及那些元宝之类都给她看过了,便是让她定心的意思,有了这些东西,已经可以保住一生的衣食无忧,从此跟那个金家再无瓜葛了。
先前婉儿醒来后,便告诉了奴奴儿她并非继母亲生之事,谁知奴奴儿早知道了,却依旧把她当亲生的姐姐对待,金婉儿暗暗垂泪,她是不幸之人,被父母亲戚厌弃,但她又是极幸运的,还有这样一个小妹子,生死都惦念着,不惜一切救她出那绝境囚牢。又这般细心为她筹谋……从此之后的日子,必定苦尽甘来了。
只不过,看着奴奴儿的脸,许是血脉相关,金婉儿有所感应,便搂着她道:“你有心事么?”
奴奴儿本来闭着眼睛,闻言微微睁开眸子:“大姐姐……”
四目相对,金婉儿道:“婵儿,我们好不容易能重逢,已经是上天庇佑,以后……就好好的成吗?我们不回金家,若王爷恩宽,你就留在王府,我到外头,或许做点别的生计之类,咱们姐妹两相依为命,永远不分开了……”
奴奴儿不语。只是抱紧金婉儿。
金婉儿的心越发不安,半晌,才轻声道:“婵儿,你……心里在想什么?不要瞒着姐姐。”
半晌,奴奴儿才轻声道:“阿姐,有一个人,被我弄丢了,我得去把他找回来。”
金婉儿的心怦怦乱跳。从她恢复清醒后,姊妹两个私下里说起分别后的情形,她所经历的那些苦楚折磨,自然不会尽数告诉奴奴儿,只是简略带过,但同时,奴奴儿又何尝不是一样,她只说自己在蛮荒城内鸡飞狗跳的活,在她嘴里,倒好像是没受什么苦,反而极有趣一样,但金婉儿岂会猜不到。她们彼此都不想把实情尽数告知,免得对方难过罢了。
此刻听见奴奴儿这样说,金婉儿揪心:“你、你莫非是想回……不行,我不许你去!”
奴奴儿靠在她的怀中:“姐姐,我的性命是他救回来的,我若当没有这回事发生,一辈子不能安生。”
“那我呢?”金婉儿尽力撑起身子,含泪看着奴奴儿道:“你不要姐姐了?”
奴奴儿也坐起来,重新将她拥住:“阿姐,我当然舍不得你……所以我向你发誓,我一定会好好地,带着他一起回来。”
金婉儿不肯放奴奴儿,但也知道,一旦她决定的事情自己是拦不住的。
伤心流泪也无济于事,最后金婉儿叹息道:“你要去的话,我不拦你,你只管去做,可是你记着……我只等你一年,你要是不回来,我也不活了。”
奴奴儿骇然:“阿姐!”
金婉儿含笑望着她道:“你有你必须要做的事,我也有我必须要做的,你不能丢下那个人,阿姐怎么会丢下自己的妹妹。我们都是一样的。不是么?”
书房中,奴奴儿离开之后,廖寻来见小赵王。
原来廖寻明日便要离开中洛城,先前奴奴儿见了他,将那一盒山参跟紫灵芝都给了他,廖寻推辞不过,只得受了。
见小赵王面前放着那个玉盒,廖寻笑道:“小奴奴倒是面面俱到,想的周全。”
小赵王盯着那盒子,唇角微扬:“算是她还有点良心罢了。”
廖寻颔首,面上流露迟疑之色。小赵王看出几分,问道:“老师,可是有什么话?”
他一问,廖寻才道:“许是我多心了,怎么觉着那丫头……”他忖度着,竟不知如何开口,话锋一转,“殿下不觉着,她把这些东西分给众人……这行为有些怪么?”
小赵王起初没当什么,才要接茬,忽然又闭了双唇。
廖寻道:“当然,也可以说她心中无私,感念别人的好,可我心里总有些不太踏实,本来不想跟殿下说,可明日我就要离开了……还是不吐不快。”
小赵王深深吸气,想到白天时候奴奴儿跟自己说的话,又看看案头上的那个玉盒,心里忽然也有些没来由的发慌。
等廖寻离开后,小赵王询问顺吉,问奴奴儿在何处。阿坚从外进来道:“先前在金大小姐处,这会儿只怕是睡下了。”
小赵王本是要见她的,可听闻她在金婉儿房中,竟是不便打扰。
可是廖寻的话,像是一石激起千层浪,让他本来毫无波澜的心境竟无法平静。
顺吉看出他有些心乱,劝他早些安歇,小赵王因无心再看公文,索性入内就寝。
谁知躺在榻上,心底时不时出现奴奴儿的脸,竟并无睡意。
朦朦胧胧里,似乎有一阵淡淡的冷风拂面。
小赵王半梦半醒,似乎瞧见有两道身影,隔着十数步远站在那里。
他察觉异样,喝问:“是什么人。”
其中一个身形偏纤细的女子,躬身行礼道:“殿下莫要动怒,我等是象郡八里沟新任的山神跟土地。”
旁边一个道装的老者也急忙躬身道:“前日里,殿下曾也恩准敕封的。今日我等特来行礼谢恩。”
小赵王恍惚想起来,昨儿他曾得一梦,中洛府的城隍向他启奏,言说象郡八里沟,有魂体怨念凝成的女魄,虽是阴鬼,一心向善,已得山川认可,又有一修行者,为斩杀山精维护正道而死,功德加身,两位之前又得人敕封,所以堪配为本地山神跟土地之职位,已经向监天司启奏,还需要古祥州之主恩可才成。
小赵王略一寻思,便知道是奴奴儿先前见到的那两人,所谓“敕封”竟是因为奴奴儿那一句话,也启发了两道魂灵,这才能够修成正果。
此刻两道阴魂禀奏完毕,小赵王道:“本王已然知晓,尔等无事且退。”
山神女魄跟土地对视,女魄道:“有一件事情,不知该不该启奏殿下……先前那位小天官、呃……是王府的女官大人,她似乎……”
旁边的土地接声:“她似乎想去问心石,印证天官。”
他们两个的声音不高,听在小赵王耳中,却如轰雷掣电,他不禁走前一步:“什么?”
王威浩荡,就算两个已经被封了正神,仍是有些禁不住,身形向后飘散。
女魄道:“先前她已经出了王府,若殿下……”
话音刚落,小赵王自梦寐中醒来,陡然起身。
还未坐起,便唤道:“来人!”
外头顺吉跟阿坚急忙而入,小赵王道:“速速去看奴奴儿是否在府内。”
阿坚脸色一变,纵身跃了出去,顺吉跟晚槐忙着给小赵王穿靴子,小赵王来不及等候,直接便往外走,晚槐赶忙把屏风上的蟒袍取下,又去拿披风,顺吉接过来:“殿下,不着急,不着急……”一边走一边抖开,给他披在身上。
阿坚身法如电,不多时到了金婉儿的居处,他原本不敢随意惊扰这位姑娘,今晚上情非得已。
猛地撞开门,闯入内殿:“奴奴儿!”
带进来的风吹的内殿的帷幔不住摇晃,床帐之中,有人坐在那里,弓着身子,垂着头。
阿坚箭步上前将帘子掀开,却见是金婉儿独自坐在榻上,双手捂着脸,瘦弱的肩头不住地抖动。
阿坚的心凉了半截,脱口问道:“奴奴儿呢?”
金婉儿慢慢地放下手,掌心满是泪渍,哽咽道:“她走了。”
“去哪儿了?”
“她说……她要试试看……”金婉儿泪眼朦胧,“试试看会不会成为那样的人。”
小赵王这边的动静,惊动了本就有些心神不宁的廖寻。
众人一起出了王府,小赵王飞身上马,往府衙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