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奴儿把金婉儿放下,冲入洞中,在白青邈将要倒地的刹那,同样将他拱起来背在身上,也不管那死侍生死如何,拔腿往外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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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mua~~
第47章
百宝山庄之中,虽则白无念是名义上的庄主,但实则人人知道,做主的是老祖宗。
老祖宗身边的亲信,是比庄主还要体面的人,而且白青邈也深知那些人的厉害,从发现他现身之时就明白自己一旦反抗,下场必定惨烈。
所以才祭出一口血,用尽最后之力,拼死一搏。
谁知仍似以卵击石。
腹部被洞穿之时,白青邈眼前一片昏暗。恍惚中,他似乎看到有一道虚幻的影子,一个慈眉善目的妇人,满面痛楚地大叫道:“远远!”
白青邈睁大双眼:“娘亲……”
在听见奴奴儿说什么妇人叫自己不要不开心之时,他第一反应,是觉着奴奴儿必定早查过自己的身世,所以故意说那些话来哄骗的。
可是心却仍是动摇了。
最初,白青邈代替白无念挺身而出,应对小赵王之时,并不似他表面流露出来的那样大义凛然正直无私。
他有极大的私心,那就是……他想利用小赵王,去跟那位山庄太上皇似的老祖宗对上。
至于奴奴儿,他利用金婉儿的消息,诱骗她来至囚禁血奴药人等的洞牢,本是想要趁机将她关押在暗室中,毕竟,这洞府的机关他很熟悉,利用奴奴儿关心金婉儿之情,趁着她慌乱之时出手,并不难。
只要把奴奴儿关起来,假如小赵王不敌老祖宗,自己也毕竟捉住了奴奴儿,并不算背叛。若是小赵王赢了,也自有一番说辞——大不了到时候杀几个侍卫,只说是为了保住奴奴儿才叫她“躲进”囚室,而他在外御敌。
进可攻,退可守。
可是奴奴儿那句话,到底入了他的心。
白青邈的母亲,是个温婉贤淑的妇人,可惜只陪他到了五岁的时候,就从山庄内失了踪。
起初,白无念说母亲身子有恙,出外寻名医料理去了,对于小时候的白青邈而言,这借口倒也合理。
但随着白青邈日日长大,这种说法有些站不住脚。
白青邈开始动用一切可用之力寻找自己的母亲,白无念拦阻不住,怕事情闹大对他不利,被迫告诉他实情。
原来,母亲是被老祖宗叫到内院伺候去了。
自从白青邈出生,内院,就仿佛是个禁忌之地,他知道山庄内有老祖宗这“镇山之宝”,逢年过节,被叫着入内,隔着重重帘子跪地磕头,始终并不曾亲眼见着老祖宗真容。
父亲对于老祖宗敬畏有加,不敢多说一句余外的话,而母亲,每当提起来,也战战兢兢,暗暗叮嘱白青邈少提老祖宗,更加切莫擅自进入内院,免得不慎冲撞。
每当逢年过节,明明是大喜的时候,母亲却格外紧张,带着白青邈入内拜见,牵着他的手都汗津津地。
如今母亲自己被叫去内院伺候,白青邈怎么想怎么不对,几次三番求见,内院的人只说母亲正随着老祖宗修行,不能打扰。
白青邈实在坚持,拗不过,才一两次恩许,也是隔着帘子远远地参见,母子对话。
起初白青邈思念母亲心切,并未觉着异样,两三次后,隐约察觉帘子后的人,虽看似是母亲的样子,但言语气质,截然不同了。
这么多年来,白青邈心底一直有个猜测,只是不敢细想,不愿面对,直到奴奴儿戳破了他的“幻想”。
奴奴儿的话把少庄主往昔死死按捺的无尽猜疑跟委屈、恐惧都在瞬间点燃了,挥出去的每一剑都仿佛带着悲怒交际的血泪,恐惧至绝望的杀意。
若说本来白青邈对于奴奴儿的话,还有些许存疑,那就在他被死侍洞穿身躯的刹那,眼前真切浮现的母亲的脸,叫他再也没有疑惑。
是残魂也好,幻觉也罢,这才是他的母亲,那个关心他冷热饥饱,无微不至的慈爱的母亲。
只是白青邈没想到,奴奴儿竟然折返回来,只为了救他这个半死之人。
他垂眸看向身下的奴奴儿,这小女郎看着年纪甚轻,身量极小,自己在她背上,压的她几乎看不见影子,仿佛是一只小蚂蚁托着一只大象般的荒谬之感。
但她竟没有放弃,虽然摆明了极为吃力,奴奴儿还是吭哧吭哧地以最快速度一步步挪出洞府。
白青邈挣扎着滚落地上,腹部血如泉涌,奴奴儿猝不及防被带的跌倒。
她却不顾一切,翻身起来,看到他身上的惨状,奴奴儿二话不说把自己的裙子咬牙撕碎。
动作飞快,一条两条,裙子化成一段段布条,她扑上来,抄起白青邈的肩头,低头顶着他不叫他歪倒,一边把布条往他腰上围过去。
白青邈已经有些感觉不到疼痛了,他惊讶于这小女郎的动作之果决之熟练,仿佛做过千百次一样,但他知道这没有用的,自己伤的太过太重,最重要的是,知道母亲不在人世,他也已经没了活下去的心气。
他望着奴奴儿忙忙碌碌,不由笑道:“奴奴姑娘,不必麻烦了……快、带着你姐姐离开……”
他吸了口气,道:“不要管……赵王殿下,你、你最好现在就走……”
奴奴儿头也不抬道:“闭嘴吧,我们一起来的,自然要一起走。”
白青邈试图推开:“那你很不用管我,何况我……”看看被血浸染的布条,“你知道,已经没救了。何必徒劳。”
奴奴儿狠狠瞪他:“我看你嘴很硬,多半命也硬。岂会这么容易死么?”
白青邈往后躺下,眼神有些涣散:“总之,你不该多事。”
奴奴儿哼道:“谁乐意管你么,我只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好歹你也帮我们跑了出来,我丢下你不管,还是人么?”她嘀咕了这句,忽然道:“同样的错,我可不想再犯。”
白青邈听的疑惑:同样的错?她犯过什么同样的错?
奴奴儿只顾把布条在白青邈腹部系紧,还好这少年的腰很细,加上平日训练得当,精瘦如一杆竹,倒是容易包扎。
她双手满是血,忙碌中只偶尔抬头看看旁边的金婉儿,见她依旧昏迷不醒。
正在此时,白青邈眼神一变,隐约听见有人来到,他正欲挣扎起身,却见有道身影从假山甬道冲出来:“青儿!”竟是庄主白无念。
两个人各自松了口气,白无念看到白青邈如此惨状,二话不说摸出许多丹药,一概给他喂下,望见他腰间伤最重,正欲查看,却惊讶地发现他的伤处的血正迅速止住。
白庄主惊疑问道:“姑娘,你用了何药?”
这样严重的伤,寻常的金创药连沾都沾不住,很快就给冲掉了,怎么还能止血?
奴奴儿见他来了,便只顾去查看金婉儿,大姐姐鼻息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除了手腕的伤,没有其他大碍。
闻言摇头道:“我没有用药。”
白无念震惊 ,没用药,那又是如何止血……白青邈也才察觉,低头看了看,亦是满面疑惑。奴奴儿才道:“你命大,没有伤到内脏,死不了。”
白青邈却惨笑道:“我还活着做什么,爹,你可知道母亲已经……”他闭上眼睛,嘴唇发颤,泪珠滚滚。
庄主看儿子情形这样惨烈,又闻此话,低头默然。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白青邈盯着他,眼中透出失望之色。
“我是猜到的,”白庄主声音低低,“我……只是不敢确信。”
白青邈无法止住眼泪:“你……”想要责怪他,但心里却清楚,老祖宗在山庄的地位,牢不可破,谁敢冒犯?就连自己,不也早有猜测,可也不敢如何么?仍是假装一无所知,直到忍无可忍。
奴奴儿却拧眉:“你难道不想知道你娘亲到底是怎么了么?你死都不惧了,为什么不想给她讨回公道?”
白青邈本来极尽颓然,听了奴奴儿这话,蓦地抬头:“奴奴姑娘你……你说的对……我不该就这么窝囊的死在这里。”
“青儿不可,”白无念拉住他:“你知道老祖宗的手段,有比死更令人无法承受的……”
“那我娘呢?”白青邈声音提高:“我娘又是怎样?我身为人子不能给她讨回公道,难道要一辈子当缩头乌龟么?”
他拄着自己的剑,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奴奴姑娘,我要去内院见老祖宗,我要问个明白,死也当个明白鬼。”
白无念看着儿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却在此刻,一声怒吼从身后洞府中传来,众人转头,却见是那重伤的死侍,半边肩头连同臂膀都消失无踪,状若恶鬼,死死地盯着众人。
白无念原先并未发现,猛然看见,心中震动,他自知白青邈没有能耐重伤死侍,那……不由看了眼奴奴儿。
方才忙着救人,奴奴儿并未想别的,此刻见这死侍惨状,突然灵光闪烁。
手在身上摸来摸去,碰到腰间荷包,忙打开看时,却见是先前他们用之而来的那张灵符,原先是在小赵王手中,竟不知何时到了自己身上。
奴奴儿怔忪,想起方才分开时候,小赵王的手在自己身上拍了拍,必定是那个时候,但……他为什么要把这灵符给自己?
不过,望着手中灵符,又看了眼昏迷的金婉儿,奴奴儿倒是有了主意。
此刻那死侍已经冲了过来,白无念站起身,挡在众人面前。
跟死侍彼此相隔七八步,庄主仰头长叹:“罢了,今日就……将前尘往事算个清楚!”
话音刚落,一道雪色凌厉剑光冲天而起,势不可挡地冲向那扑上来的死侍。
白青邈愕然抬头,从他懂事起,从未见过父亲动手,还以为白无念并不精通武道,今日一见才明白,自己对这个父亲,竟是一无所知。
奴奴儿并没管白无念如何,手中捏着那张符,回想在天阳观小赵王念的法诀。
“姐姐,”奴奴儿抱住金婉儿,在她耳畔低语道:“我不能跟你一起回去,我不能扔下王爷……若他无碍,我们便在赵王府相见。你放心……廖叔是个大好人,他一定会好生照看你。”
说话间,奴奴儿把那张符放进金婉儿手中,令她握紧,口中念道:“观吾神通,尽在其中,日行千里,何足道哉,赵王府——疾!”
先前小赵王念这句的时候,奴奴儿只是朦胧有感,如今她自己念诵,当“赵王府”三字出声,心底古祥州的脉络图乍然闪现,一条无比清晰的路,从东阳府的百宝山庄直接通达中洛府的赵王府……成了!
果真,奴奴儿话音刚落,一道金光氤氲而生,将金婉儿包裹其中,金婉儿似有所察觉,睁开双眼的刹那,只望见奴奴儿绽放如花的笑脸:“大姐姐,等我!”
金婉儿方要开口,身形却已腾空而起,转瞬间消失在眼前。
此刻,白无念的剑意已经贯穿那死侍胸膛,竟直接将他击飞,倒地毙命。白青邈踉跄上前:“爹?你……”
白无念苦笑:“多年不练,生疏了。”
“爹,你的剑法如此厉害,你为什么不……”
他没有说完,白无念却已经明白了,道:“若你真正见过老祖宗出手,就知道我这点剑法远远称不上厉害,只是萤火之光对于明月而已。”
白青邈的心狠狠一颤。
此刻奴奴儿长吁了一口气,对她而言,此行上山就是为了救出金婉儿,如今已经成功将婉儿送了出去,只要到了赵王府,廖寻一定会照看的好好的。婉儿必然无碍!
奴奴儿她只觉着多年来压在心头的大石荡然无存,她怎样都可以了。
白无念走到她身旁,道:“并非是我危言耸听,今日若赵王殿下是带兵亲来,或许……但他竟是孤身一人而来,只怕,未必是我们老祖宗的对手。”
奴奴儿心弦重又绷紧:“什么?你们那什么老祖宗难道敢对王爷下手?”
白无念道:“你们因没见过老祖宗,故而不知道,他……他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最后两个字,他的声音极轻,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
奴奴儿忙问:“什么意思?不是人,难道是妖邪了?”
白青邈这会儿已经冷静下来,道:“爹,我是一定要去的,你若不去,我也不会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