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荒城距离大启边境的寒川州近千里。原先也曾经是大启的国土,只是后来被北蛮人侵占。
据说城中残存的大启百姓,被北蛮人欺压,苟延残喘,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甚至提起蛮荒城,都称呼为“妖魔之城”。
从不曾见有人从蛮荒城逃出,何况是这样的一个身娇力弱的小女郎。
“你没听过,不代表没有!”奴奴儿脸上流露出悲愤交加之色:“你不是什么大启的王么?蛮荒城不曾经也属于大启么?蛮荒城中多少大启的国民,天天盼着王师能去解救他们……为什么没有人去!你们这些无用之辈,懦夫……你算什么王……只能在这中洛府一亩三分地里称王称霸,欺压我们这些……”
小赵王的眼底涌现一抹轻红。
明宵受不住小赵王身上越来越重的威煞之气,早又躲到角落里去,低低地叫道:“奴奴,别说了!”
门外,赵王府的侍卫们,都听见了少女清脆的骂声。
不是中洛府的口音,有点儿像是蛮荒地方的语调。
侍卫们齐齐地面露怒色,竟敢如此冒犯自己的王上。这小女郎当真的不知死活。
蛮荒城的存在已经近百年了,百多年解决不了的事情,她却不由分说推到小赵王的头上。
这是何道理?虽说小赵王身为皇室血脉,但他的封地在古祥州,这么多年来,以一己之力,把古祥州整治的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已然不易。
虽然有些邪魔外道提起小赵王,就恨得咬牙切齿,但生活在古祥州的百姓,又有哪个不是感激他的。
凭什么把蛮荒城的事情,说是小赵王的责任,且用词如此的难听,侍卫们都忍不住,
更何况小赵王。
奴奴儿后知后觉,自己好像说的太过了。
迎着小赵王慑人欲死的眼神,奴奴儿闭上嘴:不行,不能冲动,她还有未完的事情,怎么可以死在这里。
“总之……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只是想说,我不是什么细作,我千辛万苦地从蛮荒城逃出来……可不是给那些畜生当什么细作的,我恨不得把他们都杀死!”说到最后一句,奴奴儿咬牙切齿,又道:“我方才话说的难听,希望王爷别放在心上,只是你要找北蛮细作,不必浪费时间在我身上……”
小赵王道:“本王觉着并不浪费,你大概不知道,本王生平最恨的,一是北蛮人,二就是……妖邪鬼怪,或者摆弄妖邪鬼怪之人。恰好你就是其中一种。”
奴奴儿瞳孔微震:“就因为我骂了你,你是想公报私仇了是不是?”
“古祥州范围内的事,都是本王说的算,法例在前,你不知道怪谁?”小赵王俊美无俦的脸上浮现一丝狞笑,看着越发煞气十足:“本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你你……”奴奴儿气急,“你……”
“你还是装哑巴的时候比较可爱。”小赵王好整以暇,猫戏老鼠一般,“对了,你方才为何竟能经受分筋错骨之痛而不出声?你看着也不像是个胸有城府擅长隐忍的。”
奴奴儿怀疑他在骂自己,可他居高临下,自己是咬不到他了,只恨方才没有抓住机会。手腕给他擒着,腿被他压着,她猛地抬头,向着他啐了一口,道:“你要杀就杀,我不怕你!”
小赵王再度领教了奴奴儿的“无耻”,她竟然冲着自己吐唾沫,最离谱的是,他完全没有防备她这一招,只觉着脸颊上一点湿润,简直将要把他逼疯。
“混蛋!”小赵王磨着牙,从牙缝中挤出这两个字,蓦地俯身靠近奴奴儿,他盯着奴奴儿的脸道:“本王要将你凌迟处死!看看你的嘴到底多硬……三千六百刀,你若不哼一声,就算你狠。”
奴奴儿汗毛倒竖:“你最好一刀杀了我了事,你若这样折磨人,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小赵王如听见什么笑话一般,笑道:“那可真是太好了,折磨了你的身子,还能折磨你的鬼魂……真是迫不及待地想看到你变成鬼了呢,小东西!”
奴奴儿见他靠近自己,便又试图咬过来,小赵王一歪头:“同样的错误,本王可不会犯第二次。”
门外的侍卫们面面相觑。
都觉着惊讶,王爷从来不曾对个将死之人说这么多话……这也算是蝎子粑粑头一份了。
就在众人诧异之时,外头一名禁卫匆匆而入,问道:“王爷何在?”
旁边一名内卫问道:“何事?”顺势向楼上一指,“无事莫要打扰。”
禁卫低语:“方才,府衙中的地动仪动了。”
话音未落,忽然头晕目眩,禁卫反应过来,大叫道:“地动了!保护王爷!”
此时此刻在二楼房间中,地面一阵颤动,一瞬间仿佛地覆天翻,小赵王被那股巨力甩开,带的奴奴儿飞身而起,竟不偏不倚落在他的身上,奴奴儿大喜,刚要手脚并用将他制住,小赵王却盯着她头顶,猛然探臂将奴奴儿揽住,翻身压住!
奴奴儿还以为他又要故技重施,刚要破口大骂,目光转动,却见头顶的屋梁砸落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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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小赵王殿下,好好珍惜这为数不多的“在上”的机会吧~
奴奴儿:对对,以后小皮鞭子抽他!
第5章
身体的反应几乎比小赵王的心意更快。小赵王闭上双眼,心中却也不解自己为什么在生死一瞬,竟然会生出一种“这小女郎不能死”的直觉。
天翻地覆,烟尘四起,惊叫声此起彼伏,屋子发出瘆人的吱呀响动,房间中的陈设滚落,劈里啪啦,响做一片。
小赵王来不及细想,腿上一阵钝痛。
一股濒死之感袭来,身子重重沉压。
耳畔传来奴奴的闷哼声,艰难地响起:“你起开……”
小赵王心中只笑,若屋梁落下,两个人只怕会被砸成一块肉饼。
可笑,明明最憎恨这种操弄邪祟之人,何况还是个不入流的小娼妓,可自己偏偏要跟她死在一起。
腿上的疼令小赵王浑身发抖,脸色惨白,但意料中的重物砸落并未发生。
小赵王蓦地转头,却见奴奴儿探臂向上,掌心对着那即将落在身上的屋梁,只差一寸,那沉重的木头就会落下,万劫不复。
她竟然……挡住了那坠落的梁木。
“看什么看!我撑不了多久!快想法儿……”奴奴儿别开脸,不愿面对男子近在咫尺的俊脸,面色涨红,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小赵王深深吸气,左腿正迅速失去知觉,几乎用不上力。
又是一阵轰然响动,地面重又抖动起来,门外,有些声音叫道:“王爷!”试图入内,但此刻天崩地裂,均都自身难保。
小赵王迅速转头端详屋内,察觉奴奴儿的手抖了一下,那屋梁便下沉了一寸,两人之间便贴的更紧密了,他高大的身形把小女郎的身子全然覆盖,竟让他生出一种古怪的错觉。
生死关头,小赵王搂紧那一抹细腰,运气翻身。
在奴奴儿力竭、屋梁砸落的千钧一发之时,两人自底下滚落出来。
轰然声响,屋梁在两人身侧砸下,木地板被砸的断裂两截,碎屑乱飞。
因为屋宇倾斜,两个一起向着窗边方向滑落。
奴奴儿呼唤道:“昌爷!”
趁着身形向后滑去的机会,她双腿屈起,用力踹向小赵王身上。
才死里逃生,她竟然翻脸无情。
小赵王被踹的猛然倒退,俊美无俦的脸上满是震惊、不可思议之色。
而奴奴儿借着一脚之力,纵身跃起,向着因为地动而敞开的窗口跳了出去。
与此同时,明宵已经很淡的鬼影也随着冲向她身旁,奴奴儿一把攥住,紧接着跳出窗户,将手中先前抓住的一方碎瓷片撒开,口中念道:“撑!”那碎词陡然幻化成一方石头,奴奴儿落在上面,顺势一滚,从石头上滚落地面,这才未曾重伤。
她十分狼狈地爬起来,仰头看向头顶微微倾斜的二楼,依稀看到小赵王的身影闪烁。
来不及细瞧,奴奴儿拔腿就跑。
奴奴儿死里逃生,上气不接下气,冲出青楼这条街,见身后并无追兵,心想那些王府的人此刻必定都在相救王爷。
自己总也算是救了小赵王一命,虽然当时抵住房梁,也是自救。
总之,他不至于再……对自己喊打喊杀吧。
就是有点奇怪,为什么在房倒屋塌的瞬间,他竟然会飞身上来抱住自己……是不想让自己死呢,还是想要她陪葬。
奴奴儿想不通,也不愿去想,她只要离这个人远一些。
可是莫说自己身处中洛府,哪怕整个古祥州,这个人说一不二,倘若他认真地想要搜寻自己,恐怕她躲到哪里都是徒劳。
当务之急,是快些出城,她脚步加快,往城门口而去,也不管此刻城门是否已经关了。
中洛府乃是古祥州的都城,繁华鼎盛,安泰平静了多少年了。
别的地方,晚上或许还有宵禁,但中洛府夜间坊市诸多,灯火辉煌,甚至特意设有不夜城,灯火昼夜不熄。
地动之前,街头上依旧有许多百姓跟游客们,衣香鬓影,欢声笑语。
但是这一切,都在地动的一刻发生了变化,笑声变成哭声,呼救声,以及各种凄厉惨叫。
到处都有身影在奔跑,挣扎,晃动。
有几处甚至起了火。
就在此刻,天空纷纷扬扬,洁白的雪花无声无息,自夜空中飘落。
奴奴儿埋着头,顾不得去理会其他。
她甚至有一点庆幸,如此慌乱的情形下,小赵王的人一定顾不上搜寻自己。
这样的话她有更多的时间逃跑。
奴奴儿冒着风雪,边跑边思谋,完全没留意前方路口上陡然出现的几道身影。
其中一人,身着奉印天官的法袍,手中拿着一个罗盘样的东西,正自观瞧。
他身后跟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手中提着把长刀。
那天官看看罗盘,又抬头,目光探向奴奴儿。
奴奴儿做贼心虚,只当他是跟小赵王一伙儿,想要来捉拿自己的。
“就在前方……”天官满面骇然,瞪着她叫道:“小姑娘……快离开那里!”
奴奴儿撒腿就要跑,谁知脚下一阵轰鸣,地上的砖石碎裂片片,她正站立不稳,只觉着底下有什么东西、仿佛是种子发芽钻破地面似的、猛然突了出来。
奴奴儿猝不及防,小小的身形当空一甩,她睁大双眼,她的法力本就细微,先前跟小赵王交手,屡次用幻术对付他,早就已经力竭,方才跳出窗户的时候又用了最后一次……这会儿却已经是无能为力了。
就在以为必死的瞬间,那手持罗盘的天官猛地挥手,一道白光掠来,堪堪托住奴奴儿的身体。
奴奴儿身形落地的瞬间,仰头看去,却听见一声尖利的叫声,几乎震破了她的耳膜。
眼前,一道漆黑而庞大的身影从地底下钻了出来,它的身形奇长,两只眼珠如同漆黑的大灯笼,锯齿般的利齿,在夜空下格外狰狞。
这是……什么妖怪。
这是奴奴儿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妖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