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象郡以及旁边离的最近的天阳府,其他府县仍自按兵不动,只是私底下未免人心惶惶,不晓得王爷突然来至本地,到底是为了什么“私事”,要知道……若是王室的“私事”,那可未必只是一家之私。
若不是王室之私,那又会是什么人的事,才会让王爷如此亲力
亲为。
只有一些耳聪目明的官员,知晓皇都曾派了少保廖寻前往中洛城探望小赵王,而廖寻又先一步来至象郡,所以大家纷纷猜测,此事必定跟廖寻相关……毕竟天底下也只有廖少保的事,才能让小赵王出中洛城了。这想法,却是合情合理。
本地知县忙的上蹿下跳,一边叫主簿跟随廖寻,等候审讯金家一行人。一面又安排人收拾干净房舍,等小赵王歇脚。
不料小赵王早有安排,带了奴奴儿上了马车,往城外不远的天阳观而去。
小树靠在奴奴儿身旁,奴奴儿抱着那只小狸猫,拿着桌上的点心喂给它吃,小树有样学样,只是黑白猫对点心不感兴趣。
见小树着急,小赵王道:“它受了伤,吃不下这些东西,待会儿到了地方,请观内之人给他治疗、喂点丹药就好了。”
黑白猫眯起眼睛看向小赵王,又悄悄地往小树怀中靠了靠。
车行半路,顺吉跟昌四爷赶了上来,顺吉大监连滚带爬上了马车,对小赵王窃窃私语,昌四爷则靠近奴奴儿,也跟她唧唧喳喳。
本来有些沉重的话题,因这幅场景而显得格外滑稽。
奴奴儿脸色变来变去:“真、真的?”
小赵王却仍是一脸淡然,仿佛早有预料。
昌四爷瞅了一眼对面的顺吉,倒也不用避讳了,嘎嘎地说道:“这还有假么,那些人受刑,哭的嗷嗷的,让人意外的是,那个死小子竟然也知道……真是一窝儿坏种,倒是那野丫头,口口声声地骂人野种,自己才是真的野种,嘎嘎……”它张开翅膀,像是人一样嘎嘎大笑起来。
顺吉本来顾惜奴奴儿的体面,又不知道小赵王的心意,所以悄悄地先跟小赵王禀告。
此刻见昌四爷都嚷嚷出来,才也说道:“可不是么……真是糊涂闹的一家子,得亏小奴奴你不在那家里,不然啊,指不定什么时候都给他们害了。”
原来阿坚命人一番拷问,却是那金柏先扛不住,乱嚷:“娘,爹,你们快说了吧,你们做的事,却来连累我们。”他身上本就有伤,那些禁卫哪里管这个,甚至还偏去戳他的伤处,揭他的伤疤。他从小娇生惯养,被惯的恶霸一般,虐待猫狗只是常事,不少丫鬟小厮,也都遭过毒手,没想到今日连本带利都还了。
舅爷也哀叫连连,顾不得看严夫人的脸色,便直接承认了。
原来,那金婉儿确实是严夫人跟金阳的孩子,是几个中年纪最大的,金婉儿很是聪明,但害了她的,也是这份聪明。
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那就是……严夫人跟舅爷的私情。
原来这舅爷并不是严家亲生,而是过继的,两个人青梅竹马,早就暗通款曲了。
只是严家看上了金家的产业,加上他们两个乃是兄妹,说出去不好听,故而严夫人只能嫁到了金家。
但她是个厉害的,生下了金婉儿后,便用手段,把她的继兄弄到了金家,名义上是舅爷,私下里是新郎。两个人瞒的极好,金阳又时常在外头走动做买卖,故而竟一点不晓得。
不过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两个人那亲密不避人的样子,也被些精明的邻舍看了出来。
乃至后来之所以搬离了南洲,一则是唯恐金婉儿跟婵儿寻回去,二则,也是担心街坊四邻看出端倪,或者有风声吹到金阳耳中。
而邻人都隐约瞧出几分,府内的金婉儿,又岂会一丝不知?
本来她不敢疑心母亲跟舅舅,怎奈偶尔,会瞧见舅舅到了母亲房中,整夜不出来……次日才偷偷溜走之类,又时而听见母亲房中丫头的只言片语,金婉儿是闺中女儿,只觉着这种事情实在羞耻,本故意想搬到母亲房里,本是想阻断两个人的偷情,谁知反而因为这一片好意,成了严夫人的眼中钉。
当时金阳外出走商大半年,回来时竟抱了一个孩子,也没说来历,只让严夫人当作自己亲生的养着,严夫人表面贤惠,暗中哪里理会奴奴儿,甚至有意冷落慢待,心中指望着小婴孩自己夭折就罢了。
是金婉儿听见奴奴儿整夜的哭,撕心裂肺,声音都沙哑了,她于心不忍,便把奴奴儿抱了去。
明明自己也是个半大孩子,却尽心竭力地抚养看护,才让奴奴儿顺利长到了六岁。
所以小树在听严夫人说什么苦心抚养奴奴儿的时候,反应才是那样,明明是金婉儿又当姐姐又当娘亲的,严夫人只负责在金阳面前扮演贤惠良善罢了。
奴奴儿六岁的时候,金婉儿因无法阻止母亲跟舅舅的苟合,跟严夫人的矛盾加深。
加上严夫人当时已经生下了金莎儿,且腹中已经又有了身孕,偷偷请大夫来看,说是男胎。
因此,严夫人越发看不惯金婉儿跟奴奴儿,毕竟在她觉着,金婉儿是金阳的血脉,奴奴儿是来历不明的野种,金婉儿还护着奴奴儿,简直是一对祸害,留着的话,将来自然要跟自己和舅爷的孩子争家产,便起了个要一了百了,除掉两人的心思。
于是,才有了那个来看宅子算卦的,又对金阳说了好些耸人听闻的话。加上严夫人的耳旁风,金阳终于答应了把两个女儿送走——毕竟他们给的说法是送到乡下亲戚的庄子上,隔得远远的就罢了,只要先得了金阳的首肯,以后再如何,自然就由不得他了。
果然,后来金阳偶然问起两个女儿的情形,他们怕金阳去寻,便逐渐透露出被拐子拐走的话……金阳到底是个生意人,也不是彻头彻尾地蠢笨,猜到这其中必有蹊跷,但人都找不到了,再追究又有何用?何况他自以为又有了女儿儿子,后继有人,那两个女孩子……没了就没了吧。
这么多年来,舅爷因为怕儿子真的认了金阳那个爹,便偷偷地告诉了他真相,只瞒着那女孩儿。
先前小赵王便是看出了几分,就告诉了顺吉,顺吉跟金阳说了,金员外还不相信,直到听见他们招认,天都塌了。
原来自己视若珍宝的两个,竟是野种,而那两个被自己默许着扔掉了的,才是有自己血脉的亲生孩儿,金阳捶胸顿足,又状若疯魔,想要去杀了那两人……气的吐了血,昏死过去。
奴奴儿听完后,心头凉凉地,像是心里下了一场大雪。
顺吉瞅着小赵王脸色,安抚道:“小奴奴,那种狼心狗肺的人,你不用去记挂,横竖有好些人爱你疼你……你不知道先前殿下为了你,差点儿……”
小赵王早在他提起自己,便瞪过去,顺吉却把心一横,假装看不见。
直到小赵王抬腿踹了他一脚:“出去。”
顺吉一个跟头翻了出车门,还好没有跌落下地,扶着头上的帽子回头道:“殿下,您也该跟她说说……您只管背后做好事,她一个呆丫头,哪里知道?”
奴奴儿正心里滋味难明难写,听了顺吉这几句,忙看向小赵王。
小赵王喉头微动:“别听他胡说。”
外头,顺吉坐在车门旁,虽然被踹,嘴角却微微上扬:有些事,王爷不肯开口,要他这个奴婢做什么?自然该替他说的就要表明。免得背后为她呕了血,也是白费心。
奴奴儿才有空想起之前跟山精对战的时候种种异样,倾身抓住小赵王的手:“殿下……先前在八里沟,你真的在我身旁是么?”
小赵王眉峰微蹙,垂眸不语。
奴奴儿眼睛慢慢地睁大:“我知道,我就知道,大叔还觉着是我疑神疑鬼呢……一定是殿下!是你对我说‘不许去’,是你在我掉下去的时候把我抱住的……”
她说着便拼命摇晃小赵王的手,小赵王被她颠动,无可奈何地将她的手推开:“行了行了,晃的人头晕。”
奴奴儿眼巴巴地看着他:“那您到底给句准话。”
小赵王咳嗽了声:“哦。”
“‘哦’是什么?”
小赵王狠狠地瞪她:“若不是你不听劝,不自量力的非要去碰上那个……本王何至于……”
奴奴儿又怎会看不出这生人勿近的冰冷面目底下,那份满是关怀的温暖心意:“殿下……”奴奴儿扑入小赵王怀中 ,拦腰抱紧:“你对我真好!”
小赵王下意识张开双手,想要避开,谁知背后已经是车板壁了。
小女郎紧紧地贴在怀中,头上那只花里胡哨的大蝴蝶原本安安静静的,此刻不知为什么被触动,两只细长的触角轻轻抖了抖,几乎碰到小赵王下颌,弄得他又是微惊,又是略痒。
小赵王扬首向后,心扑通扑通乱跳,无法遏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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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顺吉:哎呀,我真是操碎了心
奴奴儿:嘿嘿,抱住蹭蹭
小赵王:算了……自己宠的~
虎摸宝子们,今天也会奋力二更哒
第40章
小赵王只觉着有生以来,头一次如此紧张。
明明没什么特别……而这小奴奴便是如此性情,突然而来的拥抱,不过也是她表达内心喜悦的一种方式罢了。
小赵王不动声色地深呼吸,劝说自己是因为不擅长跟人如此亲密相处、所以才这般的不适应。
他慢慢地抬手,手指轻轻地点在奴奴儿肩头,想要示意她放开自己。
谁知奴奴儿将脸在他胸前蹭了蹭,忽然又将耳朵贴近他胸口。
然后,奴奴儿仰头看他:“殿下,您的心跳的好快啊。”
小赵王正觉着奇怪,垂眸看她,四目相对,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张皇,竟无法回答。
奴奴儿却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小赵王心头微动,正好顺势推着她的肩头,把她支开了些,他掸了掸被她蹭过的胸前,又整理了一下袍摆:“都跟你说了,不要动不动就扑上来,动手动脚。”
奴奴儿望着他有些嫌弃的动作,心想,假如是廖寻,就不会这样对待自己。
明明是关心他,他这是什么反应。
奴奴儿道:“好吧,我忘了……下回一定记得。我就是担心殿下,先前顺吉公公说你为了我差点儿……差点什么?是不是受了伤?”
她本是猜测,谁知却是歪打正着。
小赵王才不愿意跟她说这个:“他只是小题大做,真有事,本王还能出府来此么?”
奴奴儿一想,也是这个道理,又细看他脸色,依旧是那样冰雪般的白皙,没什么血色。
自打认识,他一贯就如此,却看不出什么大不妥来。
于是问:“那殿下的腿伤如何了?”
不管小赵王先前为了她如何了,他到底是来到了象郡。而且又要相助自己找婉儿姐姐,先前在金府,又替自己撑腰……奴奴儿心里也是感激的,很愿意也多关心关心他。
小赵王看她殷勤的样子,叹道:“看看你这幅临时抱佛脚的样子……真真的叫人没眼看。”
奴奴儿笑道:“我怎么是临时抱佛脚呢,殿下你难道看不见我是真心的?”
小赵王道:“你用得着本王的时候,就真心了,用不着的时候,就恨不得自己插翅飞了。”
奴奴儿方才去抱他,把个小狸猫吓得跳到旁边去了,此刻歪头打量两人,奴奴儿将它抱起来,哼道:“我能飞到哪里去,还不是只在殿下的手心里。”
小赵王心曲微动,本来还想说她几句,却因为这句话,心气全消,只在心里想着这一句的意味。
小狸猫却舔了舔爪子,看到旁边昌四爷正蹲着,便伸出爪子去打四爷。
奴奴儿吓唬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得亏四爷不跟你计较,若跟你计较,一嘴便能吃了你,你还敢挠他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小赵王看看那眼睛圆圆的狸猫儿,又看看旁边歪头不理的昌四爷,哑然失笑。
两个人你一眼我一语,却没在意小树在旁边静静听着,时而看看小赵王,时而又看奴奴儿,却并没有出声。
车驾来至天阳观,已经有一堆人立在那里等待王驾。
象郡知县因要处置金家之人,偕同廖寻在城中,此刻在这里恭候的,却是象郡旁边天阳县的知县,以及天阳观的观主。
虽然小赵王发了诏,命各地州府不必惊动,但天阳县跟象郡毗邻,不过一个时辰不到的路程,自然不能视而不见。
顺吉跳下地,迎了王爷下车。天阳县的官员书吏跟天阳观众人等急忙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