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奴儿摸摸头,得不到答案,便索性先不去想了,只问道:“那你们两个以后会如何?”
女魅道:“这里不会再有妇人的怨念了,也许,我会慢慢地消散罢。”她的语气却没有什么怨怼,只是释然。
老者也呵呵一笑道:“我辈修士,以降妖伏魔为己任,死在这上头,也是遂了平生志愿,此后或者随风消散,或者转世轮回,都罢了。”
奴奴儿听了两人的话,心中感慨,又有点莫名的遗憾:“你们两个都是大好人……”
此刻廖寻走了过来,温声问道:“怎么了?谁是大好人?”他又恢复了平素那种温文尔雅的样子。
奴奴儿指手画脚,可惜廖寻看不到那两个,只听她说完了,廖寻道:“果然不错,女魅虽是怨念凝聚而成的灵体,但一心向善,那修行者也是至死不改初心,真无愧‘修士’二字,若如此消失,也是可惜的很。若能留有用之身,护佑一方便更好了。”
奴奴儿心中本有个朦胧的想法,听廖寻说了这几句,顿时似点醒了她一般:“大叔,你说到我心坎去了。”
她看看背后的黑风山,道:“这山势险峻的很,万一再蹦出个妖魔就不好了……倘若你们两位能够守护此处,未必不是一件功德呀?”
奴奴儿从小流离失所,又不曾认真读过书,没学过什么经天纬地或者治世救人的大道理,她口中所言,全是天然心意,也不知自己随口的一句话,将会给两个灵体以及本地带来何种的变化。
女魅跟那老者对视,只觉着这小女郎说完之后,黑风山上,仿佛冉冉地有一道清光浮现,照落在他们身上,让他们原本单薄地几乎摇摇欲坠的形体都凝聚了几分。
就连本来看不到他们的廖寻,也隐隐察觉身边多了两道微光的影子,一时错愕。
原本奴奴儿在这里念念有词,阿坚众人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各自惊讶,不知如何。
昌四爷跌坐在地上,翅膀轻轻地抚摸肚子,才吃了一只山精,它撑着了,肚皮都鼓了起来,已经顾不上别的,一边打嗝,一边努力消化。
奴奴儿身后的小树原本面不改色,眼睛盯着两个魂形。直到这会儿,小树的眼神逐渐缓和,点着头说道:“好了好了,他们是好的了。”
女魅跟老者原本畏惧小树,虽不知他是如何,但就如同鬼魂惧怕火焰,人会害怕锋利的刀刃一样,天然畏惧。
此刻听了的话,竟隐约觉着有什么东西认可了自己,不由都面露激动之色。
女魅向着奴奴儿跪地道:“多谢大人赐言!”
老者也甚是动容,忙着躬身行礼:“多谢……女官大人!”
他本来要说“天官”的,只是想到奴奴儿否认,便自改了一个字。
只不知为何,从这小女郎现身,他总有一种对方是天官的错觉。
两人相谢之后,身形逐渐消失不见。奴奴儿也不知究竟,对廖寻道:“大叔,你听见没有,他们叫我‘大人’,‘女官’呢。”
廖寻虽没听见,却隐隐看清那发光的魂形的动作,笑道:“是么?丫头越发厉害了,也是应该的。”
奴奴儿道:“那么,回头见了王爷,我是不是该跟他要个官儿做?这才名正言顺啊。大叔,到时候你可要帮着我,跟王爷说说我的、我的丰功……丰……”
“丰功伟绩?”廖寻接口,笑道:“好,我一定帮着丫头。”
奴奴儿大喜:“一言为定。”
这会儿阿
坚被人扶着走了过来,虚弱的恨不得倒地睡个几天几夜,却还是问道:“你什么时候学会了天官的雷火了?”
“哪里来的雷火,”奴奴儿拍手笑道:“我哪里会什么雷火?我不过是吓唬它的。”
当时奴奴儿见到石像后面那八个字,自然想要用雷火之法,但她又不是神,怎能说有就有,还好,她的确有一个小神通,就是在最初遇到小赵王时候就用过的“幻术”。
她的所谓“雷火”,不过是在瞬间造出的幻觉而已。
只不过,山精本就天然畏惧雷火,先听见她念出天官的法诀,心中已经恐惧,又猝不及防地看见她手中射出的雷火之光,哪里还会疑心是真的假的?雷火直接轰到脸上,山精满心都是要被杀死了的绝望,早就吓破了胆子。
奴奴儿正是算到这个,才想赌命一试。
阿坚瞠目结舌,他还以为奴奴儿真的会了什么雷火神通,原来还是不改她的本色,依旧是吓唬人为主啊。
可既然如此,她哪里来的勇气敢在那时站出来……
廖寻叹道:“丫头你也太胆大了,万一那妖邪不上当呢。”
奴奴儿道:“那也要试一试,不是有那一句话么?什么……狭路相逢……什么胜……”其实她没说的是,当时阿坚跟几个侍卫都岌岌可危了,为了拦阻山精过来攻击自己,几乎拼上性命,她又岂会置之不理?
阿坚叹道:“狭路相逢勇者胜。回头倒要让王爷给你找个教书先生,好好教一教才行。明明不会掉书袋,却还总学人文绉绉的。”
廖寻吩咐留下两个侍卫,等就近的县衙派人来处置后续。
山精陨灭,那两个昏迷的孩童也醒来了,受了伤的马三媳妇经过救治,也无大碍,抱着孩儿,千恩万谢。
村民们起初自然不知是村长跟仙婆三人弄鬼,只不过罪魁祸首都已经被山精杀了,也算是现世报。
廖寻吩咐专人仔细料理后事,便同奴奴儿回了驿站,迎着晨光继续启程。
只是一路上,奴奴儿时不时东张西望,又侧耳倾听。廖寻看的好笑,问她:“丫头,你在做什么?”
奴奴儿“嘘”了声,凑近廖寻,在他耳畔道:“大叔,我总感觉……有人在看着我。”
“谁?”廖寻诧异。
奴奴儿的声音越发低了:“是王爷。”
廖寻双眼微睁:“嗯?这怎么说?”
奴奴儿抓抓头,把小赵王在自己耳畔出声,以及自己掉落之时仿佛被他抱住……竹筒倒豆子都说了。
廖寻心中微惊。
奴奴儿道:“所以我怀疑,殿下能看到我……也许这会儿也在看着我。”
鬼鬼祟祟,她的眼睛左右溜了溜,仿佛小赵王真的就无处不在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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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赵王:小东西,本王会一直你
奴奴儿:有本事你过来呀~
小赵王:等着嗷
宝子们,快来
第36章
对于奴奴儿的话,廖寻三分相信,三分存疑。
小赵王或许有如此能耐,廖寻觉着是有可能的,但随时随地盯着奴奴儿?这却不符合小赵王的性情,却也未必。
不过看着奴奴儿精神满满的样子,廖寻心里却又有些欣慰,毕竟对她来说,这趟“寻亲之旅”,并不是什么令人很快活的事。
若是寻常人家丢了孩子,必定焦急,知道孩子来寻亲的话,或许还能是个大团圆的局面,
但,奴奴儿明明是被那家的舅爷卖掉的,而且丧尽天良,还卖给了私通蛮荒城的拐子,这不是单纯的卖女儿,而是眼睁睁地把奴奴儿扔进火坑。
连廖寻这样纵横朝堂几十年,涵养功夫早就登峰造极的,想到此事,心中都忍不住暗暗痛恨。
虎毒不食子,这金姓商贾竟不知是个什么禽兽般的人了,竟干出这种事。
越是靠近象郡,廖寻越是担心,生恐奴奴儿因而感伤悲痛。
所以廖寻也有意说些逗她开心的事,如今听她说小赵王如何,廖寻却是想起阿坚先前说奴奴儿不学无术的话,因说道:“丫头,不如我教你学问吧。”
“学问?”奴奴儿的眼睛瞪大了几分,原本她的眼睛就大,这么一瞪,骨碌碌地,满是清澈的天真。
廖寻笑道:“我也不是好为人师,只是闲着也是闲着,你想学什么,我教一教你,以后……你或许跟人家辩论吵嘴之类的,也可以用得上。”
奴奴儿也笑了:“大叔,你怎么惦记着我跟人吵嘴呢?我是那样不饶人的么?”
廖寻看着她灿烂的笑容,不由摸摸她的后颈:“嗯,奴奴的脾气自然最是随和的,是我说错了。”
他这样即刻认错的姿态,反倒让奴奴儿不好意思起来,忙道:“大叔,你要教我什么?我知道我欠缺的好多呢,也不知自己该学什么,你想到什么就教我什么好了,我都喜欢学,就是我比较蠢笨,大叔可不要嫌我。”
毕竟廖寻又有学问,官儿又大,且年纪也在这里,他愿意教授的,当然都是极好的。这点子账奴奴儿还是算的很清楚的。
廖寻笑说:“嫌什么?岂不闻有教无类?对了……你知道什么叫有教无类么?这原本出自孔夫子的《论语》,说的是……人人都可受教,不会因为什么出身高低贵贱之类而区别对待。”
奴奴儿眼睛一亮,自然想到那夜城墙上的飞剑留字,正跟这句话相合了,忙点头:“这不正说的是我么?”
现成的一个引子出来了,于是便从此开始教授。
两个人,一个说,一个听,小树又在旁边昏昏欲睡,完全不受打扰。
而在小树身旁,是四仰八叉的昌四爷,两只爪子蜷缩着,肚子依旧鼓鼓,因为吞下了那只山精,正忙着消化,先前飞都飞不起来,只能跟众人一块儿乘车。
昌四爷半昏半醒中,听见奴奴儿跟廖寻说话,颇为欣慰。
奴奴儿打小就去了蛮荒城,野狗似的长大了,没有人正经教导她,连原本会的大启话,都变了调儿,以至于回到大启后还要装哑巴。
直到在青楼里混了些日子,又耳闻目染地学了些不上台面的言语之类,眼前都是些光怪陆离声色犬马,在那种情形下她没长歪了,是她本性就极纯良,心智坚定之故。
昌四爷倒是巴不得她跟廖寻多学些好的,免得整天一张口说“脱他裤子”之类的粗话。
只有一点,大概学了半个时辰之后,奴奴儿若有所觉,不由地坐直了几分。
廖寻问她怎么了,奴奴儿神神秘秘道:“大叔,我感觉殿下又在看我呢。”
她甚至一本正经地说道:“殿下,我认真跟大叔做学问呢,你不用盯着我,我没做什么坏事。”
廖寻忍俊不禁。
诸如此类,疑神疑鬼,奴奴儿时不时地就冒出几句来,竟似虚空跟小赵王对谈一般。
廖寻也不阻止,任由她自言自语似的,自得其乐罢了。
一个多时辰,到了象郡。
前锋的侍卫早就去联络本地县衙,查明了金家的住处。
知县得知是赵王府派人,且还不知来者是当朝的一品大员,已经赶忙亲自过来恭迎了。
马不停蹄地直接去了金家。
这金家在象郡,也算是有头脸的人家了,家里做的是丝绸买卖,专门从南洲往各地贩卖绸缎布匹,在本地的街市上也有铺子,打听起来倒也容易。
据说这金家老爷,膝下一儿一女,又有个妻舅,也在本地,就做他店铺的总掌柜,一应经商的事宜,都由此人经手。
马车直接停在了金府门口。
从进了象郡开始,奴奴儿就没有再开口。
掀开车帘打量外头的光景,自然不是她记忆中在南洲的日子,她不言语,只因心头阵阵地悸动,没法儿按捺,也无法掩饰。
廖寻察觉,便也不再引她说话。小树倒是醒了过来,擦擦眼睛问:“阿姐,你不开心?”
奴奴儿回头,对上小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