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仙婆一把年纪,脸膛微红,现场祈祷了一番,烧了纸钱。
村长道:“今日送上祭品,黑大王自然会宽恕众人,不会降罪于我们村子。”又说了几句,便要打发村民们先行离开。
谁知就在此时,只听哭号声远远而来,原来是那马三的妻子,原本被锁在房间里的,她爱子心切,竟打破窗户逃了出来,此刻双手鲜血淋漓,不要命似的奔来。
村长呵斥道:“快拦住她!别叫她又冲撞了黑大王。”
有几个村民忙冲了上去。
村长则后退一步,对身旁那长须男子道:“这妇人又来搅局,该如何?总不成也把她打个半死。”
男子说道:“一个妇人罢了,莫非还能难倒村长?”
村长看了眼身后的仙婆,说道:“不如再让仙婆施展些法术,像是除掉那术士一样把她也……省得她又闹腾。”
长须男子一愣:“难道那术士不是村长叫人干掉的么?我并没有动手啊。”
村长也怔住,继而笑道:“自然不用你动手,难道不是仙婆?”
长须男子踌躇:“据我所知,仙婆也没有出手。”
村长呆怔。此刻那仙婆走过来,也盯着那哭天抢地的马三之妻,道:“为什么没把人看好,好好的事儿又拖延了。”
原来这所谓的“黑大王”,只不过是这三个人弄出来唬人的,黑大王确实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也并不是因为被孩童触怒而苏醒,却是村长,神婆跟那长须男子搞出来的诡计。
之前中洛府有天官在,妖邪鬼魅不敢随意作祟,这仙婆也有些生意寥落,正好趁着天官陨落的机会生事,又听闻中洛城中有妖邪出没,他们便更动了心思。
正好两个孩子不知为何昏迷不醒,三人便想到了这个法子,一则镇唬村中众人,二则把那两个献祭的孩子转手倒卖了,前者对村长有好处,后者则有利于所有人。
毕竟有黑大王的名头在,他们做什么歹恶之事都有现成的挡箭牌,谁也不会怀疑到他们身上,而经过这些事,村民们自然更敬畏村长,他又从仙婆师徒手中分了钱,何乐而不为。
之前马三家里请了术士来,村长唯恐被发现真相,便叫那长须男子想办法。
很快,那术士死在了黑大王雕像之下,村长便以为是仙婆师徒所为。
而仙婆两人,却以为是村长下的手。
此刻两下对上口供,竟都不是对方,村长突然不寒而栗:“会不会真的是……”
仙婆道:“不会,都已经这么多年了……哪里就这么凑巧?”又吩咐长须男子道:“还是趁机赶紧先把那两个孩子运走,省的夜长梦多……”
就在此时,众人只觉着眼前光线逐渐暗淡。
村长三人以及正在那里围堵马三之妻的村民们纷纷抬头,却见一片阴云从黑风山上掠了过来。
大家本就恐惧,见状越发害怕,有胆小的人大叫:“黑大王来了!”拔腿拼命狂奔而逃。
村长也变了脸色:“怎么回事?”
仙婆还在嘴硬:“不不、不可能的……我明明没有感应到……”
话未说完,那阴云已经来至三人头顶,正停在黑大王雕像前,三人几乎忘了挪步,仰头呆呆看着那片云,只见阴云之中突然探出一只幽黑的利爪,竟是向着那仙婆捉来。
仙婆连动都没来得及,便给那手攥住,凌空而起,每个人都听见了她刺耳的尖叫声。
下一刻,尖叫声戛然而止,有什么东西从阴云中
洒落,村长跟那长须男子躲闪不及,抬手摸摸脸,竟是一脸黏湿的血!
阴云之中,光影闪动,仿佛能听见咯吱咯吱啃噬的声音,村长这才明白过来:“黑、黑大王!”
长须男子眼睛一翻,晕死过去。
黑大王三两口将仙婆吃光了,阴云中两只眼睛如灯笼似的,向底下看来,村长心胆俱裂,连滚带爬,却知道自己逃不脱了,无意中望见两个摆放在地上的襁褓,他忙滚到那边,抬手抱起一个举得高高的:“黑大王,祭品、祭品……”
他的想法很简单,就是这黑大王吃了这祭品,就不会再动自己了。
人群中马三的妻子见状,惨叫了声:“孩子,我的孩子……”拔腿向着此处跑来。
阴云中探出的那只手,利爪如同钩子一样,上面还滴着血,本来想向着村长去的,却见他捧起了襁褓,这么犹豫的瞬间,妇人已经狂奔上来。
好像是妇人的身影吸引了黑大王,他的手一摆,向着妇人抓去。
眼见那尖锐的爪子将穿透妇人的身躯,半空中一声尖锐的嘶哑叫声:“嘎!”
一道黑影展翅掠了过来。
那爪子仿佛受了惊,抖了抖,便失去了准头,但仍是刺中了妇人的肩胛,竟直接带着她的身体腾空而起!
昌四爷向着阴云之中冲了上去,与此同时,阿坚跟赵王府的几个武夫不约而同拔刀冲了上前。
阿坚人还没到,便将刀扔了出去,他的准头极佳,刀刃直接斩到那只黑色爪子上,只可惜,只听到“铿”地一声响,竟然分毫无伤。
只是那爪子一抖,勾住的妇人身子摇摇晃晃,终于坠在地上。
先前那村长本来正望着利爪钩向妇人,他暗自窃喜,放下襁褓就跑,并没察觉村外大路上有一行外人来到,还以为是自己的村民,横竖对他而言,此刻人越多越好。
冷不防有一道身影掠了过来,擦身而过的瞬间,那人猛地拍了他一掌。
村长只觉着自己的身子腾空而起,吃惊之际,冷不防那利爪因为被阿坚的刀所惊,失去了那妇人,猛然看到有人腾空,顿时把爪子一抄,不偏不倚将村长擒住。
村长惨叫了声,两只眼睛瞪大,只觉着攥着自己的力道逐渐大了起来,他的五脏六腑都要爆开了,骨骼都发出了难耐的格格之声。
身体却越来越高,直到看见阴云中那张鬼面之时,“啪”地一声响。
村长在黑大王的掌心化成了一团血肉。
黑大王低头舔舐掌心,脸上浮现怒气。
抬头,却见一只寒鸦竟直飞上来,向着自己面上抓了过来。
黑大王把手一摆,想要抓住,昌四爷身法却极灵活,自他手底掠过,顺势还在他的面上抓了一把,薅落许多黑白相间的毛发。
昌四爷本来是想把黑大王逼落,只是这妖魔比他想象中更强。他盘旋几回,低头看向地面。
奴奴儿早就制止了小树跟廖寻靠近,让几个侍卫在外围守护。自己却跑上前去。
她跟昌四爷的心意是一样的,仰头望着半空的黑大王,微微闭了闭双眼。
若是在以前,面对这样可怖的魔怪,她早跑了,就如同在中洛城中目睹那天蝼出世一样。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居然……不像是以前那样满心惧怕了,这会儿想的竟然是如何将这魔怪制服、斩杀。
就如同当时面对天蝼的两位天官一样。
奴奴儿有些笨拙地,学着当时的天官打出手诀,口中念道:“北斗注死,南斗注生……”
阿坚扭头,虽然此刻不是该笑的时候,但……这奴奴儿,弄来弄去,就只会这两句。
奴奴儿深深呼吸,口中道:“只斩邪祟,莫问出身!”
一道微弱的金光浮现,空中的那团阴云明显地震动了一下,有个声音咆哮:“天官……怎么可能……”
乌云迅速地下降,与其说是下降,不如说是坠落在地。
轰然一声响,阴云散开,显出中间一道铁塔般的黑色影子。
阿坚屏息:他决定以后不会再嘲笑奴奴儿,就算她只会这两句从翟天官那里“得来”的话也罢了,横竖管他黑猫白猫,能管用就行。
而在他们面前,这所谓的黑大王终于显露真身,遍体黑色发光的毛发,唯有腹部雪白,下颌处的毛发却是绿色,一张脸黑白相间,如同鬼魅,极为怪异。
最为古怪的是,他竟然是只有一只独脚,伶仃站立。
远远地廖寻看见,脱口说道:“是山精!”
山精,又名山臊,山魈,人面猴身,独脚。
原来这黑大王,就是山魈成精,它原先还能乘云,此刻被那金光法诀影响,法术失效,坠落地面,愈发暴怒。
山精扬首,发出了令人恐惧的笑声:“是你们这些人把吾唤醒了的,却又要来杀吾……”它捶着胸口,吼声如雷,长臂探出,向着地上的侍卫横扫。
阿坚叫道:“快快闪开!”
众侍卫急忙施展身法,各自躲避,有那稍微慢些的,被那利爪带动的罡风掀起,直飞出去,阿坚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见那山精趁机想捞一个人吃,便飞身过去解救。
只可惜这山精竟似铜皮铁骨,刀枪不入,他的刀竟不能伤及分毫,只能扰乱其心神而已。
趁着这功夫,有几个侍卫趁机把地上的孩童,并那受伤的马三妻子抱住,离开这危险之地。
奴奴儿看到阿坚跟几个武功高强的武者围着那山魈不住出招,可惜不能奏效,她心中暗暗着急。
正不知所措,只听身后廖寻道:“这怪物虽看似刀枪不入,但一定有其不能碰触的罩门所在,或者是眼睛,或者是……”
奴奴儿心中一动,见昌四爷兀自盘旋,便叫道:“四爷,抓他的眼!”
山精听见,两只怪眼瞪向奴奴儿,奴奴儿一颤,不由地后退两步。
阿坚纵身一跃,双脚踩着山精的手臂,借力又跃起,挥刀斩向山魈双眼。
山魈挥臂挡住,巨大的力道竟将阿坚震飞,多亏昌四爷飞舞而至,阻住了山魈的继续攻击,阿坚身形直坠而下,勉强避开,两个禁卫上前护住。
现场一片大乱,山魈被激发了杀性,几次抓昌四爷都没有抓到,便俯身向着地上乱打,一刹那,飞沙走石,那些碎石如同乱箭一般四处乱射。
之前跟仙婆村长一块儿的那个长须男子,原本吓死过去,先前几个人鏖战山魈,便把他惊醒了,原本正想偷偷地逃走,谁知正撞上这些乱石,顿时被打的鲜血长流,血肉横飞死在地上。
负责守着廖寻小树的侍卫们见状不妙,赶忙又护着他们后退。廖寻只顾向着奴奴儿张望,十分担心,冷不防小树挣扎着要上前,嘴里嚷嚷:“敢伤阿姐,让我戳死他……”
廖寻急忙把小树拉回来,道:“不要过去,去了只会让丫头分心。”
小树不做声,只低了低头,又左右摆了摆,仿佛在寻找什么似的,廖寻见他动作古怪,不敢掉以轻心,只紧紧地攥着他的手。
与此同时,那边奴奴儿见乱石纷飞,她很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论武功,连一个寻常禁卫都打不过,所以在靠近之时就先瞅好了藏身之地,见山魈发怒,她纵身跳起来,一溜烟躲到了那残存的“黑大王”的雕像后面。
阿坚几个原先还担心,见她如此机灵,阿坚不由苦笑,却也放心了。
奴奴儿躲在石像之后,时不时地仍有碎石迸溅过来,险象环生,奴奴儿又担心昌四爷,又担心阿坚众人,还记挂着廖寻跟小树……正无可奈何,无意中瞥见石像背后模模糊糊,仿佛有些字迹。
奴奴儿定睛看去,见却是两行字:
勿谓不预
一雷一火
奴奴儿竟不懂何意,但“雷火”两个字,却是最简单不过的了。
既然刻在这里,想必是对这山精有些效用,只不过如今往哪里找“一雷一火”去?
生死攸关,外头的禁卫已经有陆续负伤的,声音传至耳中。奴奴儿心惊胆战。
此时,奴奴儿又想起小赵王
那句“不许去”。
最初她怀疑,小赵王到底是不是警告自己。
现在看来,确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