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赵王不由问道:“那人是谁?为何本王毫无印象?”
“殿下虽不曾见过他的人,也该听过他的名号。”廖寻看向小赵王,道:“他跟蒋天官的执戟郎中是出自同族的。”
“是叶家的人?”小赵王微惊,忖度着说道:“难不成,是叶家后来那个无故失踪了的剑道天才……叶耀?”
蒋天官的执戟郎中跟别的执戟不同,他身家清白,出自名门。
而中洛府的叶家,精研剑道,曾出过几个剑道天才。
叶家上一辈,却出了两位不可小觑的剑道高手,一个,就是蒋天官的执戟叶光,另一个,便是叶耀。
可惜叶耀在十几岁的时候,突然失踪,叶家遍寻整个中洛府,古祥州,一无所获。
此事也成为了叶执戟的执念,这些年来,也一直动用关系搜寻叶耀的下落,可至死都不得其踪。
廖寻的眼前,仿佛出现那少年张扬明艳的眉眼,他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得到叶耀的消息,却是有可能陷于那人间地狱般的蛮荒城。
他不由地看向奴奴儿,虽不知叶耀经历了什么,但从这小女郎方才流露的仇恨之意,可以猜到,必定极惨烈。
廖寻道:“当时叶光已经成为了蒋天官的执戟郎中,叶耀对此颇有微词,跟叶执戟大吵了一场后便离开了家里。浪迹江湖……当时我遇到他的时候……”
廖寻陪同护送小赵王前往中洛府,路上歇息在古城驿馆。
安置了小王爷后,他自己要看看地方上的风物,便信步出门。
正顺吉在督促随行的人看管箱笼,铺好油纸,免得天阴下雨淋湿了。
廖寻正欲走,忽然看到马车旁一角嫣红,他走过去一看,竟是一个极精致的牡丹荷包,便捡了起来。
顺吉走过来瞧见,笑说:“这个东西好是好,只是小殿下不喜欢,先前无意中瞧见,端详了半晌,竟就扔回了箱子里,不知怎么掉了出来。”
廖寻看上面的两行诗很是别致,便道:“殿下还是少年心性,以为这些东西偏女儿气,不喜欢也是有的。”
见随从们都已经把马车用防雨的油布盖好了,也不便再塞回去,只先放进了自己怀中。
顺吉见天不好,便忙叫他的随从拿了一把伞,又叮嘱:“少保且早去早回,多带几个人才是,陌生地方,天又不好,别在外头耽搁,免得殿下也牵挂。”
廖寻答应着出了门,只带了两个侍卫,一个随从,一路查看景色民风,大概半个多时辰,果真听见天空轰隆隆有雷声。
正旁边有一处酒楼,于是便到内避雨,收起雨伞的瞬间,便听到一个小二叫道:“客官,不能再拖欠了……若每个酒客都如您一般,小店怕是迟早晚关门。”
廖寻回头,竟见一个剑眉星目的少年,半醉不醉地歪靠在桌边上,一个小二苦着脸,在旁边嘀咕。
那少年摆摆手道:“放心,小爷不会欠人的……不如这样,你有没有恨极了的人,说出来,小爷帮你杀了!就抵了这酒钱了!”
小二吓得色变:“客官,这是怎么说?”
少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哈哈笑说 :“傻子,你没听说过么?‘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你可别不信。”
小二瑟瑟不敢多言。
廖寻本来只是看着,听这少年竟念出了李太白《侠客行》的一句,才又多看了几眼,却见他相貌英俊,身上带剑,竟似是个剑客,只不知为何醉成如此,且又隐隐落魄一般。
那少年察觉有人端详自己,目光一转,对上廖寻的眼神,挑唇道:“你是何人?看我作甚?”
廖寻索性走了过去,便在他对面落座。
少年越发挑眉道:“这些人都怕惹事,不肯靠前,你倒是不怕?”
“看阁下也是一派英雄气,非滥杀无辜者,我又不是作奸犯科之人,光明磊落,有何可怕。”廖寻说着探手入怀,不留神把那荷包带了出来。
少年目光一闪,举手将荷包抢了过去,细细端详:“哟,好出色的手工。”
廖寻错愕,但也没有怪他,江湖异人,行为多是百无禁忌,何况廖寻是个心胸宽广之人,自不在意。
旁边的随从正欲开口,廖寻挥手叫他退下,自己取了钱出来,给了小二道:“这位少侠的酒钱,都在这里,可够么?”
小二正拿那少年没有法子,也早看出廖寻气宇非凡,见状大大放松,忙连连躬身道:“够了够了,多谢大人。”
少年手中拿着荷包,手指摩挲上面的牡丹,他虽是坐着,却一脚踩在凳子边儿上,甚是不羁地看着廖寻笑道:“廖督统,多谢了。”
廖寻明明没有自报家门,且跟这少年乃是头一回照面,他竟然能呼出自己的名号:“阁下如何知道我的身份?不知阁下是……”
“我这般不成器的……不必提名道姓,”少年嘻嘻笑着:“倒是你,谁不知道小赵王要来赴中洛府,皇上派了亲信大臣、太子少保兼九门督统廖寻廖绎之陪同……阁下又是这般谈吐风度,何况……这刺绣手工绝非凡品,竟似宫中御用,除了你,还能有谁配带这个。”
他看似醉了,心思却缜密的可怕。
此刻外头暮色将临,雨淅淅索索地下了起来,平添几分凉意。
小酒馆内光线暗淡,食客寥寥,此刻声音渐渐都小了下去,不少人已经留意到他们这一桌,暗暗窥看。
就在少年喝破廖寻身份之时,原本在旁边桌上的两个人突然暴起,手中各自亮了兵器,他们的眼睛都盯着廖寻,如看到猎物。
跟随廖寻的那两个侍卫都是一等武夫,原本就暗中提防,见状忙要护卫,不料还未动手,只见面前剑光雪亮,犹如屋内亮起闪电。
两声短促的惨叫过后,地上多了两具尸首。侍卫俯身查看,却见两人都是颈间被刺穿了一个洞,并没有多少血,但已经致命。
就算他们两个都是高手,却几乎没法完全看清方才的剑势。
其中一人抬头,盯着那少年。
他甚至没看清少年是如何出手的,只在方才那两个刺客倒地的瞬间,望见少年干净利落地挥剑回鞘。
酒馆内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
廖寻低头看见,叹息:“是来刺杀我的?罢了,不要惊吓到百姓。”
侍卫们先将尸首拖了出去,其他几个客人都坐不住了,见他们并无拦阻之意,纷纷夺路而逃。
小二牙齿打战,躲得远远地不敢靠前,想到自己先前对那少年很不客气,恨不得打自己两耳光。
自始至终,那少年面上笑意不改,仿佛无事发生,仿佛动手杀人的不是他。
“多谢侠士相助,”廖寻也笑了笑,自斟了一杯:“江湖夜雨,相逢何必曾相识,这一杯,同饮如何?”
少年饶有兴趣地望着他,举杯一饮而尽,瞥着荷包上的诗:“‘竞夸天下无双艳,独立人间第一香’,这词我很喜欢,不如割爱送给我如何?”
廖寻一笑:“阁下喜欢,就是这物的缘分了。”
少年眼神玩味:“我本以为这是哪个心上人给廖督统的,看样子不是。”
两个人喝了一壶酒,天色越发暗了,小二跟店老板缓过神来,哆哆嗦嗦着点了灯。
不料驿馆中,小赵王因不放心,命顺吉打发人来找廖寻,一直找到酒馆内。
廖寻见外头天色阴暗,且又下雨,又是陌生之地,路不好走,确实该回去了。
正要起身,少年叫道:“廖督统……”
见他回头,少年道:“我因为一位至亲……自甘堕落般地去当什么执戟郎中,心中十分不忿,本来想干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气气那些人……谁知遇到了你。”
廖寻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少年的目光从那荷包上转向廖寻,道:“廖督统,你是个有见识的人,你觉着,何为惊天动地事?”
这少年知道廖寻的身份,也知道他护送小赵王往中洛府来,虽看似醉着,实则极清醒。
而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几个跟随廖寻的侍从便察觉到锐利的剑气,急忙上前戒备。
廖寻示意众人不必轻举妄动,毕竟倘若此人想动手的话,方才喝酒的时候,便有大把时机。
何况他先前还帮着除了两个刺客。
目光在少年桌上的剑上掠过,廖寻道:“人各有志,只是未免受身份、眼界所累,故而志向不同。比如阁下心中觉着是惊天动地的事,在旁人看来,却有可能微不足道,就如同……恕我冒昧,如同阁下觉着,你那位自甘堕落要当执戟郎中的至亲,到底是他自甘堕落,还是纵千万人吾往矣的一往无前?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功过只怕须后人评说。”
少年听着他的话,眼神时而锐利,时而愕然,最后,哈哈大笑道:“好你个廖绎之,说我是井蛙、夏虫不成?”
廖寻正色道:“绝无此意,从最初我便说了,阁下自有英雄气。”
“那什么是英雄?”
“古人云:聪明秀出谓之英,胆力过人谓之雄,至于我心中所想之英雄,无非是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就说那身为执戟郎中的,又何尝不是苟利国家之举,又岂会因为别人的指点议论而改了心意?”
少年盯着他,慢慢地吁了口气:“说来说去,你都是为了他在辩解,你是朝臣,自然觉着他自甘为执戟郎中,是好事了?”
“在我的浅见中,”廖寻凝视着对方双眸:“利国利民,便是好事。”
少年抬头,默然半晌道:“好。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也许,我知道我该做什么了。”
廖寻还想询问他知道了什么,身后的侍卫道:“少保,还请速回。莫要让殿下挂心。”
少年一笑,抓起桌上的荷包向着廖寻晃了晃:“这个,就当是送我了,下次再见到,必定叫你知道……我也不输给他!”这几句话,他说的狂妄,傲然,少年意气便当如此。
灯影中,少年笑容明艳,谈吐嚣狂,这是叶耀留给廖寻最后的印象。
等廖寻说完后,现场静默。
奴奴儿道:“只是这样?你没有……没有对昭昭做什么?”
廖寻心头沉重。他是没有做什么。当时少年那几句话,分明是不满叶光甘为执戟郎中,他出现在酒馆,绝非是偶然,必定是想要趁机对廖寻、甚至是小赵王做点什么。
就如同那两个刺客一般,他当时斩杀刺客,也许不是相助,只是讨厌那些不自量力之人,或者也想看看廖寻的反应。
只是他那份不良杀气,无意中却给廖寻化解了。
叶耀问廖寻的那句“何为惊天动地事”的话,廖寻的回答,便是解释他心中的疑惑,因为廖寻看出这少年心中的郁结不忿,有意引导他往利国利民的路子上走,而不是去走那些邪路。
可廖寻不知道,他最后竟然……
廖寻皱眉问道:“丫头你口中的‘昭昭’,当真是叶耀么?若是的话……他为何会去了蛮荒城?他……现在如何了?”
奴奴儿不答。
小赵王却道:“这个人想要做一件大事,老师又告诉他‘苟利国家生死以’,他只怕是想去蛮荒城……”
叶耀是剑客,去蛮荒城做什么?他的剑术无双,也许是想去刺
杀北蛮的金银狼王,若是功成,自然是震惊天下的‘惊天动地事’,而且也确实是‘利国利民’。
只可惜,竟似出师未捷。
奴奴儿发怔,昌四爷道:“奴奴,昭昭只说叫我们拿着荷包,找荷包的主人……其实没有说荷包的主人是仇人,或许是咱们想错了……”
奴奴儿目光转动,看向廖寻:“可是昭昭总想着他……那次还说,是他害苦了自己……难道不是么?”
昌四爷说道:“人口中的‘害了’,未必就是真的戕害。”
是啊,所谓的“害”,未必就是真的相害。此刻廖寻已经明白了。
应该是他那几句话,推动了叶耀此后的行动,若不是被廖寻点化,叶耀自然不会想到去蛮荒城,那就不会陷在那里。
他少年之时便大有盛名,剑术通神,如今落得个生死不知的下场……
虽然廖寻从未想过害他,但不杀伯仁伯仁因他而受害。廖寻微微地摇了摇头,面上流露不忍之色。
奴奴儿看出廖寻悲悯的神情,她慢慢把那个荷包拿了回来,大颗的泪掉了下来:“原来你叫我找他,不是为了报仇,只是让我以为是报仇……是想叫我逃出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