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的议论不绝于耳,好似嘈杂的蚊蝇。宇文放满头大汗,身负麻绳背手跪在地上,身旁还有大理寺司正与考功员外郎等官吏。
太常寺择了今日行刑,是承了大内侍监的人情。
太子妃临产就在这几日,若是诞下元子,便会按照礼制大赦天下。
宇文放抬头望着太阳,想起太子殿下说的话,为了太子妃,为了宇文家,他得忍耐这一切。
这些时日他有好多问题好多念头冒了出来,他想寻找它们的答案。
他还没看遍这天下。
东宫响起了惊叫,接着又是一声,人们鼓舞太子妃用力些。
好似战场传来的呐喊,夏顺捂住耳朵,在殿中踱步。心底轻轻掠过一个念头,如果出事就好了。
她被自己吓了一跳,钉在原地。
妇人生产原就是命悬一线。夏顺想起给马儿接生的血淋淋的场景,不仅焦虑,又害怕起来。她叫婢子把灯点亮些,拿经书来念给她听。
婢子念起经来,夏顺听不懂,只觉这是善行,能抵消恶念。
阳光慢慢偏斜,映在了经书上。夏顺下意识将蜡烛熄灭,而后敲了下自己的脑袋。人急起来,连自己都忘了。
她是坐拥荣华富贵的太子妃嫔啊。
“太子妃,太子妃她——”廊下传来惊呼。
夏顺一吓,同婢子对视一眼,抓起裙摆急忙跑出寝殿。
宫中一片混乱,婢子捧着血红的衣袍迎来送去,撞上了前来的太子。
明明阳光那么刺眼,却看不清太子的面容。仿佛老虎发出了怒吼,他质问郑十三何在。
婢子们悉数跪地,只道恕罪。
太子妃诞下了死胎。
夏顺捂住了嘴巴,缓缓走了过去:“郑十三他怎么了……”
李景回头看了她一眼,怀疑一闪即逝:“她们说太子妃昨夜临产,私下见过郑十三。”
“他做了什么?”
“不关你的事。”李景丢下她去了前殿,大喝着叫禁卫出去找人。
是了,当然要找郑十三。
郑十三带太子妃去金仙观那些日子,他简直度日如年。若不是为了太子妃和这个孩子,他怎会留下郑十三,这个背弃宗族,不忠不义的人。
怎知郑十三丧心病狂,连这个孩子的性命也不顾了。
东宫久无子嗣,眼下面临重重弹劾,他需要这个孩子。孩子今后是生是死并不重要,但绝不该亡在今日。
终南山巍峨耸立,钟声悠悠荡开。
郑十三衣袍也没来得及换,大口舀水喝。他回过头来,看着崔玉望:“路途遥远,我的马跑不快,二娘借我匹好马?”
崔玉望丢了一条布巾给他:“听闻三叔父清议受了影响,贬谪岭南。你又逢了什么事?”
“说来话长,给我匹马,最好再给我些盘缠……”郑十三拭去下巴脖颈淌过的清水,俯身拿起案几上的果子揣上。
崔玉望自记事以来就没见过郑十三急迫的样子,他诡计多端,做什么都游刃有余。而今一脸败相,可见人到了末路,都是这般狼狈。
“我是个道姑,不管你们的事。”
郑十三扯了下唇角,阴恻恻道:“道姑不会见死不救?”
“你为何不去找五娘?”
那个人更不可能救他了。
郑十三如此想着,仍是去了竹院。屋子里传来笑闹,女郎用叶子牌捂了捂脸,不知是赢了还是输了。
他也会玩搏戏,可从来没和她玩过一场。
今后怕是难有机会了。
太子已经对他起疑了,他无法继续待在太子身边,只能向公主殿下献上最后的大礼。
他亲口告诉了太子妃宇文放即日问斩的消息,引动了胎气。胎位不正,头位卡住,便会交缠脐带窒息而亡。
甚至连同妇人一起难产而亡。
空中传来鹰鸣,郑十三循声走去。晃眼的日光中,一只鹘鹰盘旋着飞低,领着一匹大马而来。
看来公主殿下与燕王已经获悉消息,来送他了。
郑十三飞快骑上马,从马腹悬挂的囊袋中取出弯弓。弓比他惯使的沉,他咬住马绳,把弓上弦。
他策马冲下山去,看见了东宫禁卫的身影。他们环山搜索,把集市搅得一片混乱。
郑十三伏低身子飞快而过,只听身后的禁卫大喝:“是郑十三!”
郑十三啧了一声,回身拉弓。箭矢嗖地射出,直击来人眉心,那缚甲禁卫瞪直了眼,斜栽下马。
人群发出叫声,四处躲闪。禁卫们仿佛看不见这些人,骑马横冲直撞,朝紧追而来。
郑十三下了山道,穿小径往灞水方向奔逃,迎面一排箭矢射了下来。
禁卫中的弓手竟然埋伏在前,就等着他自投罗网。
郑十三调头躲进柳林,盘根错节的古柳挨挨挤挤,马儿惊慌着蹬地。他放缓了速度,适才没有让马一头撞死。
望舒使从远处飞了回来,低空引路,郑十三松了口气,又听背后群马震震,禁卫再度追了上来。
冷箭与郑十三擦身而过,禁卫发现了望舒使的存在,立即将目标对准了它。
嗖嗖乱箭下,望舒使发出了长鸣警告。
眼看郑十三穿出林子,就要带马淌河,禁卫发了狠,为了赏金一箭比一箭射得更快更准。
箭矢穿破风声,直逼郑十三后背。他似有预感,回头看去,忽觉眼前一黑,望舒使巨大的羽翼揽住了他的脸。硬而光滑的羽毛在脸颊落下一阵疙瘩,鲜血浸入他风鼓起的衣袍。
鹰爪抓挠他肩膀,攀上他脑袋,那身负长箭的鹘鹰顽强挣扎着。
它抓得他脸都花了,他扰着双臂想要挡开,却是跌进了河滩。想要上马已来不及,他摸着尖锐的石子往河里躲去。
河水湍急,奄奄一息的鹘鹰不知哪来的力气,勐地跃上他肩头。
哗哗,锋利的鹰爪从他眼前掠过。他只觉血涌上颅顶,眼睛空洞洞的浸风。他低头,似乎看见了珠子滚落进银色的河水。
郑十三沉入了河水。
长夜已至。
第76章
金吾卫沿着灞河搜查十余日,在下游捞起了一具浮尸。
李千檀亲自来认人,看见了立在马背上的李景。至亲的敌人见面,总是带着虚情假意的关怀。她率先问候:“太子妃怎么样了?”
李景微笑:“鹿城心系太子妃,何不去看看她?”
东宫诞下死胎,成了不吉之兆。宇文念身子未愈,便自请受过,到金仙观吃斋念经了。
“天气炎热,终南山倒是个清静的地方。”李千檀有股比试得筹的闲适,“不过我已答应与五郎他们去骊山郊游了,却之不恭啊。”
李景下马来到河岸,李千檀挽着帔帛,轻盈地走在了前面。阿虞朝二位殿下颔首,让金吾卫揭开了草系。
一股腐臭冲来,李千檀捏着鼻子,探身去瞧。刺眼的阳光下,那尸体肿胀腐烂,面目模糊,身上只裹着肮脏的衾衣。
李千檀让人把衾衣掀起来,李景奇道:“你这样认人?”
李千檀白他一眼,问阿虞:“可能分辨这是何料子?”
阿虞毫不畏惧地捻了捻衾衣,湿滑的河泥浸染,大略还能摸出一点原本的触感,“应是素罗。”
穿得起绫罗绸缎的人不会是寻常出身,李千檀宣布:“是他。”
李景扫了眼她的神情,道:“查一下附近村子可有失踪百姓。”
“我还有约,失陪。”李千檀说罢打马离去。
终南山的道姑在讲《南华真经》,说那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崔玉望敲钵,玉其勐地抬头,大眼睛炯炯有神聚焦在铜钵上。
光洁的铜面反射出好好道姑的影子,是赶早坐在前排的太子妃。
听说太子丧子,斩了东宫好多人,整个东宫阴森森的。宇文念来观里静心休养,身子慢慢恢复了些,也来殿里听经了。
玉其揉了揉脸颊,端起仪态,生生捱到结束。
殿外站着几个东宫婢,奉香的奉香,捧扇的捧扇。玉其从她们中间钻出去,看见翘脚坐在石灯上啃瓜的婢女。
玉其趿软底履,轻盈地闪了过去,一把揪住豆蔻的耳朵。
豆蔻沉醉在甜瓜的滋味中,适才发觉敌人。难道她功力大减,为此一吓,手里的瓜抛上天去。
怎奈已在敌手,耳朵甩脱不开,她探出脚儿,伸长手,稳稳当当借住半扇瓜,好松一口气。
“哪儿来的瓜?”玉其松手,倾身看那瓜。
豆蔻转身把瓜抱走,警惕道:“王妃不能吃这些生冷之物,小薛医官交代了,听雪娘子也交代了,还有,还有大王。王妃要想害死豆蔻,便拿去吧!”说着紧闭双眼,舍生取义似的。
玉其无语:“我何时抢过你的?”
豆蔻傲然:“兔子怎能虎口夺食?”
“……”
二人说笑引来旁人,宇文念站在步廊不远处:“燕王妃在观里过的很自在啊。”
因父亲之过,燕王妃回到了金仙观自省。此说不知真假,但圣人颇为称道,说她是忠孝烈女。
宇文念与她抬头不见低头见,对她的秉性也有了几分了解。
如传闻所说是个粗野悍妇,偏还喜欢卖弄,以为自己有一双巧手,制什么小满夏至节气香送去宫中。
有的朝臣家眷也用上了她的香膏香囊,仿佛不知她的父亲去了瘴气横生的岭南,成了没有实权的地方司马。
他们暗地里都相中了燕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