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做了父亲,定不会如此。他多么盼望那孩子降世,然而,然而……
恍惚之中看见怀里的人,如失而复得。他能够让一切重来,那澄心他不要了,他要的是野心。
只有进入无尽黑暗的欲望,他才能存在。
李景喘息着,攥紧了夏顺的发丝。身体微微痉挛,他掀开沾了汗珠的睫毛,眷恋地亲吻她,她柔软的唇舌含着清口香气。
绵绵爱抚一番,李景放下了夏顺裹了罗韈的腿。他退开来,拂了拂衣袍,已然平静。
少倾,李景与宇文念来到廊下。他瞥见那隆起的肚子:“你出宫去了?”
宇文念一贯维持仪态,可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她低头抚了抚鬓角,嗯了一声。
“去见他了?”
“他一个人,所以……”
宇文相公是他的外祖,宇文家只能与东宫站在一起。宇文念做任何事,也只能是为了东宫。李景道:“你无法动摇他,何必白费力气。”
宇文念有一瞬错愕,像是面对一个不愿承认的事实。李景视若无睹,又道:“他们夫妻离心,却也无法阻挡崔氏倒戈。叫郑十三来,孤有话问他。”
郑十三一早来到东宫,已准备好了说辞。
通过家族关系,他发现崔氏暗箱操作推举举子,为了抓捕那人,动用了武侯。
“崔氏可是清流啊。”李景奇道,就像不知河北举子背后的猫腻,“还有这种事?”
“不过昨夜动静闹得太大,金吾卫出动了。”郑十三说着请罪。
李景并不在乎那些武侯,他们做多了坏事,该死。
郑十三心下略定,道:“臣以为可从春闱下手,罗织罪名攻击崔氏。”
李景笑了起来:“好个大义灭亲的家伙。”
“臣如今惟有殿下。”
郑十三作为太子亲随,资历不深,因他为太子搜寻美人,深得太子宠信。他知道太子的隐疾,故而发现夏顺的时候,如获至宝。
李景思忖片刻,道:“你家外甥今年应举,资质如何?”
“他们学问平平,怕是上不了榜。”
“圣人立翰林院,为了彰显名正言顺,封了几个老臣翰林学士,今年应当会让他们来出春闱试题。只要提前拿到试题,谁上不了榜?”
东宫一贯的作风便是先下手为强,太子准备对付崔氏,便先拿崔家的儿郎开刀。郑十三毫不意外:“翰林院那些人,臣……”
“你家那个甥婿,不是进了翰林院?”
圣人当初召来的翰林待诏,本是陪玩。他们整日待在御前,自然也叫天子近臣。圣人利用了这一点,让他们开始参与政务,从而建立内廷。
如今圣人另辟翰林学士院,笼络朝中人才。公主殿下一番美言,张觅领了中书省小官,封翰林学士。
就因为他把张觅引荐给公主殿下,崔玉至与他闹不和,他好心赔了一个人给她,却也不要。若是把张觅牵扯进此事,不知崔玉至会做什么。
会不会像崔玉其一样拿刀杀他。
哎,他树敌太多。
郑十三苦哈哈应下,李景笑他:“你是在刑部与大理寺都走过一遭的人了,如今有了官身,该做些正经事了。”
郑十三堂堂正正:“臣定不辱使命。”
太子妃亲自张罗,郑十三在东宫用过膳食,出来撞见夏顺。太子嫔妃本不该出现在前殿,郑十三虚作一礼便要走开,夏顺挡在了他面前,看来她暗中在此等候已久。
午后阳光从廊檐倾斜而下,映得夏顺唇红齿白。郑十三无奈一笑:“果真是富贵养人,夏奉仪今非昔比。”
夏顺怨念地看着他:“议论太子嫔妃,你也不怕?”
郑十三真是懒得多解释一句:“某还有要事,恕不奉陪。”
“你又准备给太子进献美人了吗?”
郑十三一愣,夏顺已经适应宫中的规矩,沉浸其中。想想她从前也很快融入了车坊的生活,努力的人干什么都努力。
“太子身边有夏奉仪,何需旁的美人。某如今是詹事府府丞,干的都是正事。”
夏顺狐疑地瞧了郑十三一眼:“你做官了……”
“说来托夏奉仪的福。”
夏顺抿了抿唇,见郑十三又要走,忙逮住他衣袖:“我有事问你。”
郑十三退了一步:“某从未向殿下说起夏奉仪,还请夏奉仪专心服侍殿下。”
还是这般自信。夏顺语噎,胸口又有点酸胀,她忽然笑出声来:“我要问的事与殿下有关,你过来,我悄悄与你说。”
郑十三环顾四下,上前低头。他们相处时间说来不长,因日夜在一起,总有在一起很久的错觉。他的动作这般熟稔,而她下意识地踮脚,声音轻轻的:“妇人若想要孩子,当如何?”
郑十三挠了下耳郭,直起身子睨她一眼,似笑非笑:“那是太子妃该操心的事。”
夏顺面上淡淡的笑意瞬间消失,眼里迸发深深的埋怨。
郑十三无可奈何,只得道:“麈柄出元阳,玉门闭,停留些时辰。”
光天化日大谈淫秽,夏顺不大自在:“若是,若是不出呢……”
“那没办法。”
“可是……”夏顺眉头微蹙,走近他,“太子妃是如何有喜的?”
“求神拜佛。”
终南山层峦叠嶂,云雾缥缈。
玉其把何媪带来了金仙观,何媪倒是随遇而安,同豆蔻在客堂搭起灶炉,说是开小灶。
豆蔻偷偷煮了荤腥,味道飘散,给道姑抓住。她追她逃,鸡飞狗跳。
最后玉其为给道姑赔罪,抄经到半夜。豆蔻可怜兮兮地说:“奴往后下山吃了再回,绝不给人发现……”
玉其蒙头就睡。
一觉还没睡醒呢,早上又被豆蔻大呼小叫惊醒。崔府一家女眷来了,不是烧香,而是专程来探望她。
“我好端端的,作何来看我?”玉其不见,转又改口,“叫何媪备些茶点来。”
既然崔氏坚持体面,她又何故作怪。无非是唱戏而已,翻到哪出唱哪出了。
对于他们之间争执,崔玉章似乎一无所知,蹦蹦跳跳地进来了:“五姐姐……”
玉其回以微笑。
后面的崔玉至同崔玉宁对视一眼,放心地落座。大郑夫人环顾狭小简朴的屋子,出言关切:“你来道观,也不和家里说一声。这儿冷吧,平日炭火可够用?”
玉其仍维持着笑意:“不劳大伯母费心,宫里照应着呢。”
大郑夫人面色一僵,暗暗看了旁边的小郑夫人一眼,让她说些场面话。小郑本就不擅虚与委蛇,张了张嘴巴,终是什么也没能说。
何媪捧着温热的酒与果子进来,放在案几上。小郑夫人难掩惊慌,拽了拽大郑夫人的衣袖。大郑夫人微微蹙眉,抬头撞上玉其探究的目光。
“我找了何媪许久,这才把人找到。你们还记得吧,这是我的乳母。”
崔玉章瞧着何媪的面容,艰难地回忆起来:“五姐姐的乳母不是……”
小郑夫人忙又去逮女儿的袖子:“当初我们引荐何媪去了卢家。你,你找何媪怎么也不问问我们,麻烦了吧?”
玉其亲切地把果子塞到崔玉章手里,请两个姐姐吃酒:“不麻烦呢。”
何媪低着头,谁也不敢瞧:“若没什么事,老身就下去了,院里还有些活计……”
玉其应允,何媪走后,屋子里变得安静。她忽然合掌一拍:“我在这儿跟着二姐姐练习了琵琶,正好大伯母在,也指点指点我吧。”
大郑夫人道:“二娘的技艺今已远胜过我,我谈不上指点了。”
玉其也不管她们情不情愿,取来琵琶,弹起了凉州的坊间小调。屋子里的大人强作镇定,都知道这是苏大娘子从前爱弹的曲子。
这时,妙仙道姑来了,怀抱一只黄梨木琵琶琴盒。她看了大郑夫人一眼,道:“母亲当年给我的东西,想来该物归原主了。”
大郑夫人诧异:“二娘……”
妙仙道姑放下琴盒,揭开盖子,琵琶上的螺钿贝母成一树海棠,泛着幽光。
“德昭皇后从前赏给苏大娘子的琵琶,王妃应是见过。”
玉其和妙仙道姑练琴的时候就见过这把琵琶,不想她会在这个时候拿出来,仿佛故意要她的家人难堪一般。
玉其道:“母亲学艺不精,贵妃赏了这般贵重的乐器,只好给大伯母了。方才听二姐姐得琴声,颇有大伯母当年的气韵。”
妙仙道姑坦然道:“苏大娘子的琵琶也是极好的。”
玉其少时苦练琵琶,便是因母亲喜爱琵琶。贵妃听母亲提起,赏了一把琵琶给她,最后却成了大房的东西。
只因大郑夫人的琵琶名扬西京,艳惊四座。
每年家宴大郑夫人都会弹奏一曲,母亲的小调在他们看来拿不出手,就连崔修晏也不让她在人前弹奏。
崔玉章抱起琵琶摸了摸,眼眸亮晶晶的:“二姐姐可否再弹一曲?”
许是为了缓和气氛,崔玉宁也附和起来。
妙仙道姑应了好,低头拨弄琴弦。《兰陵王入阵曲》的琵琶调响起,似仙人凌云,俯瞰红尘纷乱,叹众生前赴后继,生生不息。
曲毕,众人大呼精彩。
崔玉至道:“二娘得了真法,琴艺大有进益。”
妙仙道姑抬眸:“却是不如三娘做个红尘俗客洒脱。”
姐姐们暗自较劲,崔玉章憧憬道:“可惜我不善琵琶,不然也向二姐姐讨教了。”
崔玉至朝她笑:“你善丹青呀,人这一生,有一样做到顶顶好便足矣了。”
崔玉章鼓了鼓腮,转又骄傲地抬起下巴:“说的也是,五姐姐琵琶弹得好,却是不善丹青。”
……
一家女眷说尽场面话,直至日暮方才托辞离开。崔玉至提出在观里小住。玉其以为这是大郑夫人的意思,为了探究何媪的行动,却也佯作不知。
夜色寂寂,玉其辗转反侧睡不着觉,索性出去散步。穿过竹林小径,犹如惊梦似的,忽见那林子里两道鬼影,缠缠绵绵。
玉其吓得不好,转身就走,却听见那娘子的声音有些熟悉。她怔然着回头去看,但见两道影子已经分开。
那娘子从竹林里出来,玉其急忙退到另一边的竹林躲藏起来。
娘子沿着小径款步前行,经过面前苍翠的竹子,玉其看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