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顺红了脸,吞吞吐吐不知说什么好。
“你也不是未经事了。”太子妃笑,“从前不是跟着郑十三吗?”
夏顺诚实地点头。
太子妃又道:“太子身边有过许多人,你却是不同。你想要留下吗?”
夏顺眨了眨眼睛:“我想要,就可以吗?”
“是啊。”太子妃凑近,摩挲她的脸颊。与方才感觉不同,太子妃动作轻柔而暧昧,让人想起了太子。
太子把她搂在怀里的时候,仿佛失而复得的珍宝。
太子妃差人送夏顺回了太子寝殿。
窗外下起了雨,夏顺熬不住,在案边打起瞌睡。迷迷糊糊感觉到什么,夏顺睁开眼睛,看见一抹身影走近。
李景柔声道:“怎么在这里就睡着了。”
“在,在等太子殿下……”夏顺忽然有些困惑,“殿下去哪儿了?”
李景低头看了看,外袍上有一片乌红的痕迹。他道:“不碍事的。”
夏顺睡意全无,紧张起来:“殿下这是……”
“处理了点麻烦而已。”李景俯身撑住案几,笑意盈盈,“你与十三郎交好,自然也认得燕王妃吧?”
“算是吧……”
“那个人添了不少麻烦呢。”李景却是没再说下去,自去更衣盥洗。十余宫婢伺候,添香暖床。夏顺像颗鸽子蛋,盛在一袭乌丝绒里,等着谁来取用。
李景回来见了她,无奈地笑着:“今夜放过孤罢。”
夏顺手足无措:“殿下?”
“孤说的还不明白吗。”李景拢着玉带转身,“那么你留下,孤也好久没见太子妃了。”
昏暗的雨夜闪过一道白昼,久违的羞耻之心穿透了她。夏顺裹紧了衣袍,慌不迭地逃离,可偌大宫殿怎么也无法逃开。
那是一年前,夏顺把车坊的马粪拿去卖,又碰见了那个轻浮的郎君。他把他抱上了车,就这样来了西京。她起初是不情愿的,可他说为了她,他在外头置宅,家都回不去了。
后来夏顺才知道,她们这样的人叫作别宅妇。比妾低贱,不受律法认可,随时会被抛弃。郑十三却说,他有个亲戚曾经也是这样,怀有身孕之后,变成了高门贵妾。
夏顺不想嫁人,更不想作妾,但她再也不用忍受马粪的味道。
这样的日子久了,很多事便忘了。郑十三也说,人都是会变的。
郑十三其实没有看上去的轻浮,夏顺常看见他夜里读书,好似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抱负。可那天也不知怎么回事,他们两馆生宴饮,他发起酒疯,当众与她亲昵。
后来事发,夏顺以为终于能够逃脱他了。可她没能逃脱,她想要找他问个清楚,为什么传闻中的天家新妇,是从前让她伺候马粪的娘子。
在皇城门外徘徊了好几天,也没有等到有谁去探望郑十三。她只好去香积寺寻找门路,竟又遇见了那人。
夏顺想不明白,为什么只有那人还像从前一样,理所当然高高在上地施舍别人。
都是因为那人,才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第49章
雨下不停,蓬莱殿的狸奴被雷劈了。檐廊下的宫人互相推诿责任,一见李保来了,连道中贵人救命。李保焦头烂额,打发人去太仆寺寻只一模一样的来。
他掸了掸青袍上轻微的雨珠,躬身进入殿宇。兽炉升起的香驱散了雨水的气息,珠帘背后的人轻声交谈。
李保通禀了一声,李千檀招手让人进去:“娘娘怎么样了?”
“这天儿怪,皇后身子乏闷,请了医官问诊呢。”李保答毕,适才拜见太子太子妃及一众贵主。
“今儿真是不巧,你们循例来给娘娘请安,怎的惹得人不安了。”李千檀说笑,座下无人附和,气氛凝滞。
“皇后盖有凤仙护持,慈躬弗侵,微恙无虞,殿下不必忧心。”太子妃言语悦耳,小辈们暗自舒了口气。
太子是长子,公主是嫡出,两位殿下,一山不容二虎。不过昔日太后临朝,残杀李家宗室,如今的世道只怕再容不得母老虎。
李景把玩着袍带上的玉佩,笑道:“鹿城,姊妹来陪你说话,你却是嫌烦了。”
李千檀道:“我讨厌下雨天。”
“开春的时候你带着女眷们祈福求雨,这灵验了,你倒不高兴了。”
今春的雨落个不停,关中良田怕是又要遭殃了。李千檀不接这话,问李保:“那个金吾卫中郎将昨夜吃醉了酒,在城外闹事,人找着了吗?”
李保作吃惊状:“这,这是甚么个事啊,宫里没听说啊。”
李千檀皱眉:“赵淳义他们为了此事急得团团转,你个蠢物,甚么也不上心。”
“那御前的事,奴……”李保说着为难噤了声。
李景道:“人犯了错,自有老天来收。”
李千檀道:“咦,太子说的天是哪个天?”
太子妃道:“圣人贵为天子,此事当由圣断,我等不好妄议。”
李千檀挑眉:“倒是忘了,这些腌臜还是不要拿到太子妃面前说了,免得受惊。你这身子该将养着啊,你去御前为七郎求情,这种事往后就别做了。”
太子妃笑而不语,那太子只是低头把玩玉佩,就好似没听见。
吃过一盏茶,燕王夫妇姗姗来迟。两人不知闹什么,玉其捂着一边脸颊快步闯入珠帘。
众目齐齐望去,玉其立即敛了姿态,欠身问安。李保给宫人使眼色,把坐垫放置在了李千檀旁边。
珠帘晃荡着,李重珩挑开帘子来到玉其身边,揽人落座,附耳说话,害她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
坊间历来传宗室作风放浪,却是不曾示人,何况这是蓬莱殿。他们的姿态过于自然,还未成婚的小辈吃了一惊,忙又捂住嘴巴。
“你七嫂嫂昨夜让蚊蝇叮咛,不好见人,非要涂白一张脸。我说她似新罗婢,她不高兴我了。”李重珩一面说着,一面示意宫人取来茶碗。大婚以来,蓬莱殿便备了童子戏莲、交颈鸳鸯、并蒂石榴一类的纹样器物。
灵山公主的目光跟着红石榴碗绕了一圈,终是大胆直视嫂嫂。白霭霭的光透过窗户映入,玉其褐色的眸色显得更浅了,清透明亮。
灵山公主赧然道:“没有这样的新罗婢……”
李千檀笑:“灵山还是孩子,哪儿听得懂你的疯话。”
李重珩道冤,似笑非笑睨了身旁的妇人一眼。
玉其脸颊的伤未见好,茶不思饭不想。从前她可没这般计较容貌,李重珩不知怎么哄她,便亲她伤痕,一不小心盖了个印。她气昏了,提早花了两个时辰梳妆,进宫的一路还在问,看不看得出。
玉其端作无恙,灵山公主却是困惑了:“你们说什么啊。”
李千檀乜了李重珩一眼,道:“惹你七嫂嫂的蚊蝇,家中行七。”
灵山公主一愣,反应过来,兀自红了脸。
李景笑眯眯道:“终是成了婚的人,怎的还与从前一样孩子气。”
“我们王妃就喜欢我这样呢。”李重珩凑到玉其脸边,“是与不是?”
玉其蹙眉,却也没有回避。她低低嗔声:“痴汉
唐代骂人语录,傻子的意思
。”
李重珩朗笑,李千檀也笑起来。灵山公主只道是逗趣儿,跟着笑起来,一边的亲嫂嫂暗暗睨了她一眼。
李景却不以为意:“新婚燕尔,羡煞旁人也。”
“太子哥哥可纳侧妃啊。”李重珩做作道,“东宫挂红,也是喜事一桩……”
两度提起这个话题了,可见他在挑起战争。玉其有点紧张,悄然看向太子妃,而太子妃正注视着她。
太子妃莞尔一笑,好似宽慰。大抵在太子妃看来,李重珩这些不过孩子把戏,不愿与他计较。
李景道:“太子妃有喜了,便是东宫最大的喜事。”
李重珩端起茶碗:“说来还未向你们道喜。”
玉其便也捧起茶碗,太子妃目光盘桓在那对红石榴碗上,颔首言谢。
李景又道:“本欲安稳些了再禀明圣人,太子妃却是等不及……”
太子妃笑意难持:“妾盼了已有三年,还不许人家高兴吗?”
“都说那金仙观灵验,我却道求子的人心诚。太子妃去终南山修行可是风雨无阻……”李千檀看向李重珩,“说来你们成婚也有日子了,不如也去拜一拜。”
李重珩咧笑:“王妃拜过了。”
李千檀面露意外:“哪儿的道观?”
天家崇道,玉其不知如何作答。李重珩道:“坊里的小庙,走远了我不放心。”
李千檀乜他一眼,嫌没出息。
赵淳义来禀,召燕王去麟德殿议事。
李重珩走后,玉其身边空了一块,殿里的气氛不知怎么也冷了下去。李千檀叫大家打双陆,太子兴趣缺缺,起身告辞。
灵山公主还不想走,太子妃便留下作陪。
众人掷着玉骰,吃起鲜果,在方寸棋盘间争夺天下,只叹辰光易逝。
麟德殿内堂,众人哗哗翻着案上的账册,假装忙碌。
“船自扬州始发,每至一渡口,便核实所载物资损耗的情况,行船日志与账目一一对得上数。淮南节度使府的账,诸公若是看不明白,我今日便甘作那账房先生,为朝廷拨正这算盘!”
李重珩一来便听见这话,打眼一看,周光义堂而皇之坐在长案上。
据他自称,他天生无发,所以一路扮作和尚化缘而来。不知他是否戴了义髻,盖个布幞头,正用毫笔搔着边沿。他一脚翘在膝盖上,不耐烦地抖擞着,还当是在扬州画舫。
周光义转头看见他,大袖一挥,起身作揖:“燕王。”
老臣神色各异,却是起身相拜。
内堂一幅对联,额批“虚室生白”。此间乃虚室,凡议事审账,都在这里举行。今日圣人没有驾临,李重珩想他应当也在背后聆听。
李重珩来到长案端首,漫不经心地翻阅起成堆的账册:“朝廷先后共拨了二百万贯用于河西的军资军粮,这笔钱到河西军手里变成了三十斛米,请问这是何地的粮价?”
一时寂静,李重珩知道他们轻慢他这个不成气候的亲王,便也不急,坐下来又翻看了一阵。余光瞥见长案两侧的臣子交换眼色,他道:“这些账是你们各部支出,我只问那二百万贯用在了何处?”
兵部尚书道:“淮南调粮入京走漕运,时夏风浪频发,船只折损,需要造船,这开支便是一笔巨款。”
黄彦嗤道:“造船那是工部的事。周参军,你们运粮用的船可是工部造的新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