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雨幕像细碎的玉石帘子,在缥缈的暮春热风里发出声响。李重珩回身,看见玉其还在案前摆弄茶器。这种时刻她就像一个真正的贵女,像他既定人生里的妻子。
以至于他偶尔会忘记他们在河西的交集。
如果不曾有那段过往……
“崔玉其。”李重珩唤了一声,像什么咒语。
玉其抬头看来,据她所知,他不高兴的时候才会连名带姓叫她。可他面色平静,甚至有些淡漠。
“届时王府亲卫去接人,”玉其以为他不知她的用意,耐心解释,“妾带着宇文放,他在我们手里,那边也不会轻举妄动的吧。”
李重珩道:“我不想你去。”
“不拿我作借口,你如何全身而退?”
廊上出现了婢子的身影,李重珩来到玉其身边,暧昧地附耳道:“你又知道他们的行动了。”
玉其默了默,用银则沾了茶水,在两个茶碗只见画出轻浅的痕迹:“漕运至洛阳,他们不可能远去洛阳渡口堵人。那么过了洛阳走陆路,经函谷、潼关,两地兵家险要,最宜设伏,可既是如此,必有重军把手。他们在这里动手,勤王不成?”
摇了摇头,将水迹沿长,“折柳送别,灞桥历来是东出长安的要道。东临骊山,横跨灞河,商旅为患,妾以为当在此处动手。”
李重珩挑眉将人盯着,玉其无奈:“妾长于边地,可也是经营车坊的人啊。天下十五道的商路,怎能不熟悉。”
“这么说来倒是我屈才了。”李重珩不经意说了一句,泼出茶水掩盖了痕迹,“人多的地方有利有弊,不能做得人尽皆知,何况京畿有禁军巡防……”
“宵禁?”
李重珩赞许道:“宵禁之际,城关换防需要时间,同时城外仍有商旅。只要他们在此处把人拖住,让人无法进城,再下杀手便容易了。”
“若是如此,妾如何带人返城?”
玉其思忖着,就见李重珩皱起了眉头:“你当真要去?”
“发生冲突,只能靠武力取胜。大王只派亲卫去,事后如何解释?他们跟着大王从河西回来,劳苦功高,怎可轻易弃之……”玉其认真道,“妾出城郊游,亲卫为了保护我,不得已亮刃。无论大王有何考虑,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戏本了。”
李重珩摸了一手茶水,拢起指骨点着案几,片刻后道:“只此一次。”
玉其笑了,飞快亲了下他的侧脸:“妾这便去准备。”
人已离开,李重珩睫毛忽然颤了颤,好似遇火的飞蛾,想要飞走,却又向火扑去。
是日,鹓扶君洗得通体雪白油亮,穿上珠光宝气的皮具,跟着玉其出了城。望舒使在高空盘桓,不时飞来他们身边。
宇文放骑着一匹枣色御马,苦哈哈追来,惨遭豆蔻嘲笑。他闷红了脸:“你不也落在了后头……”
“这马力不快,没有法子的事。”豆蔻大摇大摆与他并辔,“宇文君与大王从前就认识,大王从前是个怎样的人?”
“你好奇这个作甚?”
“奴就是奇怪,大王这么,这么……”豆蔻想了半天也不知怎么形容,“怎么会犯什么大错,去了河西。”
绯色滚金的帔帛在半空飘荡,玉其回过头来,叫他们快些呀。宇文放一下不知如何作答,恼道:“你一个婢子,怎的胡乱打听主君,当心主母罚你。”
豆蔻语噎,乜了他一眼:“宇文君府上莫不是有这样婢子?奴心头可装不下什么儿郎。”
宇文放诧异:“等你再大些,总是要出府嫁人的。”
“奴此生只想追随王妃,王妃去哪儿,奴便去哪儿。王妃嫁谁,谁便是奴的主君。贵人府邸这些婢子女使的作派,”豆蔻哼了一声,打马赶在前头,“奴可瞧不上。”
这婢子好坏的脾气。宇文放难以理解,玉其身边怎会有这样的人。眼看豆蔻追上玉其,二人说说笑笑,更觉纳闷。
蓝色缓缓浸染天幕,行至灞桥,玉其总算停下。宇文放牵马去河边饮水吃草,道:“我们也该往回走了。”
玉其道:“跑累了,歇会儿再走。”
河水环绕一片小道纵横的草场,桥畔有三两帐篷,升起了篝火。城中的人好郊游,喜爱帐篷的野趣,有人便专门搭了帐篷在此处卖茶。他们卖的是痷茶,直接冲泡的散茶。
玉其带着宇文放找了一处空地歇脚,让豆蔻去付茶钱。
见玉其摘下帷帽,不避讳地拿出绢帕擦汗,宇文放莫名有点过意不去:“是你让那婢子……”
“甚么?”玉其掀起睫毛,湿润而明亮的眼睛把人望住。
“我听七郎说起过你,”宇文放改了口,面上也笑起来,“那天他喝多了酒,话比平时多些,你们在河西就认识了吧。”
李重珩本就不是话少的人,不知醉酒之后有多絮叨。玉其想象不出,他们到底不曾见过彼此所有的样子。
“他骂我了?”
宇文放摇头,道:“他说你一出现,河西的风光都有了颜色。”
玉其笑了下,逐渐放肆起来。她咳嗽一声,握拳掩唇:“他还真是满意这张皮囊。”
宇文放一愣:“你……”
“没有想到我会这样说?”
寻常人家的娘子会害羞,或者像他的姐姐那样谦逊吧。宇文放道:“五娘与人们想象的不大一样。”
“人们,还是你?”玉其笑眼弯弯,“我在阿放面前才这样啊,因为阿放是他的挚友。”
“他说,我是他的挚友……”宇文放怔然着,有点恍惚。
“当然了。”玉其的语气平常而又笃定,“他那个人大多时候都在敷衍,对阿放却是不同的。所以阿放在我这里也是不同的。”
宇文放一时没有说话,似乎卷入了回忆的洪流。豆蔻捧来冷茶与果子,他吃了些,方才缓缓道:“七郎以前是个胖小子,贪玩贪吃又贪睡。宫里有那么多的东西,他都不在意,偏偏叫我把宫外那些玩意带给他。他的兴致来得快也去得快,不知怎的就喜欢吃糖,太子妃从前还特地学了如何制糖,就为了哄他。七郎从我们这里讨东西都不算什么,也向圣人讨呢。只要是七郎想要的,圣人都会允他。或许得到一切太轻易了,他只想要他得不到的,他想要看遍这天下。”
抬头看向玉其,蹙眉而笑,“而今也算看过了罢。”
那言语里带了点羡慕,玉其已然开始感到遗憾。
一支胡人商队从城里过来,三五十人,瞬间挤占了茶摊。他们把货袋卸下来,马就放在一旁,一群人围坐下来。
豆蔻总是不忘在商行的日子,好奇他们做的什么买卖,要去搭讪。玉其叫住她,暗暗使了个眼色。
豆蔻不解其意,玉其低声道:“过灞桥,到驿站还有好些距离,他们却不饮马,不似要远行。商队远行带这么多货,搬来搬去,最怕损耗,他们却用寻常麻袋……”
宇文放看了过去,商队的人正四下观察,等待着什么。
“那是甚么人?”
“他们的马,阿放不认得吗?”尚有一段距离,玉其无法去看马上的烙印,可从马的体貌来看,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商马。
“那是……”宇文放奇怪,起身上前两步。
柳树枝蔓在风里微微飘拂,他看见那个戴着胡帽的人转过脸来,“那是武侯。”
西京武侯铺的人都是市井汉子,还有犯过罪案的不良。他们平日受金吾卫的差遣,也收钱办事。他们在这个时候出现,定然是来“迎接”周光义的。
东宫比玉其认为的更加谨慎,动用这些没有官身的人,事发之后大可撇清干系,甚至将其抹杀。
“就要闭城了,我们快些回去吧。”宇文放意识到了什么。
玉其道:“既然来了,便看他们要做些什么。”
宇文放惊讶:“五娘……”
东方一行人渡河而来,驷马驱车。亲王之外,只有节度使府有此等规格。玉其紧张起来,往身后扫了一看。
天色将暗未暗,树影重重,不大看得清亲卫在何处。望舒使从枝头飞来,掠过他们头顶,转又不见。
武侯燃起了零星火把,假意牵马要走。他们暗地里摸出刀来,逐渐靠近河岸。
两方人们狭道相逢,只一刹那——
人喧马嘶,刀起血溅,帐篷这边的商旅吓坏了:“杀人了!”
人们纷乱逃窜。
宇文放大骇,忙要唤来马儿:“五娘,速速离开这是非之地!”
“那是淮南节度使府的人,密诏入京。”玉其一把抓住宇文放,“我们身为臣子,当去救人。”
“五娘!”
玉其作势不管他了,带着豆蔻打马直奔厮杀之地。
刀剑无眼,武侯的大刀划过玉其身侧,豆蔻手持一双短剑,哗哗两下斩人于马下。玉其不知她有这般胆魄,她喘着气咧笑:“大王叫我护好王妃,否则将我拿去喂鹰!”
七八个武侯团团堵住车驾,大刀往车帘里乱搠。玉其紧挽缰绳,立马喝道:“此乃朝廷重臣,尔等行刺,通通抓起来,候审发落!”
王府亲卫缚甲带刀,从背后冲出来,将这一方天地包围。
亲卫头领上过战场,列阵的气势大不一样。武侯只道他们人多势众,杀不过来,一时拿出了亡命的斗志。
一人看玉其发号施令,心说擒贼要擒王,提刀砍来。鹓扶君怒吼,斜身闪避。
“王妃!”亲卫头领与豆蔻同时呼喊着前来护驾。
“保护使者!”玉其控马逼近车驾,俯身扯开车帘。只见一抹身影跃出,玉其逮住他的手臂便往马上拽,此人倒也机敏,慌忙地抱住了她。
他们策马淌水,适才有了喘气之机。
“周……”玉其掀起帷帽绉纱,却见一张清俊的脸。
竟是谢清原。
第48章
周光义入京一事,并未公开。清流一派故意放出消息,看谁会阻止周光义入京,便是谁不想查这一笔账。一旦周光义入京,便意味着军粮案上了台面,必须查出个结果,即便他们怀疑这是个局,也不得不作出行动。
谢清原受崔伯元所托,前往洛阳渡口接周光义。他们从洛阳到了潼关,周光义忽然说与他交换身份。谢清原到京郊了,那周光义扮作了赤脚和尚,不知化缘到哪去了。
谢清原看见玉其亦是一惊,一时踯躅。见两个武侯杀来,他一下收了手,拍打马臀。鹓扶君腾跃半空,逆流而上。
河水湍急,即使鹓扶君也感到吃力。玉其叫谢清原抓住她帔帛,水声吞没了声音,她只得把住他的手。谢清原反应过来拽住了帔帛,绯纱缠绕在他们之间,浑水打湿他们的鞋履与衣摆。
玉其策马折返滩涂,往前方奔去。那两个武侯不要命地追上来,一个被河水掀翻,又有一个从远处跑来。
为了留人口供,王府亲卫没有下狠手。怎料这些武侯不肯束手就擒,死也要取谢清原的性命。
两人一马在滩涂上打转,马鞍下挂了弓箭,玉其让谢清原想想办法,起到威慑作用也是好的。谢清原说他最大的本事是在宴饮上投壶,免去酒钱,全无河西儿郎的血性。
玉其给他气笑了,他反而冷静下来,道:“他们阵势已失,不成气候,拖延时间引援兵来。”
“谁的援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