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家的宅子也在亲仁坊,宵禁之后,一坊之内还能走动。李重珩斜睨她一眼:“送他回去,哪还有五娘关心他。”
作为宇文家的嫡子,他背负的不一定少。但带他回来,更多出于私心,她也不想一个人面对这样的夜晚。
玉其叫豆蔻通传,为大王备巾栉。豆蔻来回瞧着二人,吞吞吐吐:“在在在哪儿啊?”
玉其低头,露出柔美的脖颈:“大王以为呢……”
“正有事与你说。”
寝殿里展开皇后赐的童子戏莲绣屏,热汤散发白雾,李重珩解了衣袍,目光扫过女史与一众婢子:“下去。”
女史道:“王妃从未……”
李重珩神色颇有些骇人,女史偷瞄了一眼,只好领着婢子告退。
玉其刚取来澡豆,瞧见人走了,奇怪:“是有甚么不妥?”
“过来。”
玉其心中警铃大作:“大王,妾恐怕不会伺候……”
“不需要你伺候。”李重珩好笑,“行军打仗谁还能伺候谁?”
玉其道他惯说假话,犹豫着进退,他忽然捉住了她的手,以为他要做什么,却是说:“吓着了罢?”
其实还没有习惯王府的生活,没有把这里当成归属。
但这一瞬间,热汤氤氲笼罩,让人变得柔软而热乎。她有点感性地想,他们也会成为相伴的人吗?
玉其默了默,道:“我担心姨母……”
“姨母没事。”似乎觉得这话分量还不够,他又补充,“有人关照着。”
“我想去……”
“你知道这笔账是多少?”李重珩脱掉了衣衫。他们身边总有人在,生来就不觉得裸露是件大事。他在她面前理所当然的样子,还是让人震惊。
还好只匆匆一瞥。
李重珩跨进热汤,大马金刀环臂一坐。玉其开始摆布澡豆,缓解某种不可说的闷热:“是多少?”
“七十七斛。”李重珩闭着眼睛,“按基本口粮来计算的,算上盐与肉蔬,远不止这个数。还有战马与军备的马四万余匹,光豆料就是十万斛——”
“哪有这样算账的?”
“嗯?”
玉其知道自己毛病犯了,道:“大王说具体些。”
李重珩说,最低标准是指一日二升粟米三钱盐,一个士兵作战时需要的食物远高于这个标准。一个月一人给二斗米,九斗麦饭,一斗各色豆类酱菜,二升盐,三斤肉,一升酒。
似乎很小的数,换成七万人十个月,便很有规模了。
玉其默算了一下,问:“这个粮价是多少?去年粟米涨到了百文一斛,战时完全疯涨,没有具数。”
“一斛粟米百文,一斛麦八十文,一斛豆五十,一斗盐百文,一腔羊六百文,一斗酒二十五文。你在算?”
“十二万五千六百五十贯。”玉其很快给出答案。
“不对。”
“怎么会。”玉其对自己的算学很有信心,“或是说这笔钱分批拨的,每批有变?”
“二百万贯。”李重珩睁开眼睛,“打仗不是会食,耗资不计其数,朝廷不愿打仗,打起来就不能不拨款。也就有人以为,能从中贪墨。”
玉其算账的时候,手里忙乱地掰着澡豆,不知掰了多少个,金箔撒碎一片。
忽然停下来,视野里是他暴露在水面上的胸脯、汗涔涔的锁骨与喉结,水珠滑过燕麦色的肌肤,还有在热气里熟透的嘴唇。
与他四目相对,湿漉漉的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之中,摇曳着春夜的秘密。
已经不是秘密的,他的欲望。
玉其想自己的脸一定和熟透的柰果一样,但他一反常态地没有任何动作,就像瞬间吃掉了欲望,干净利落。他道:“你算一晚上也算不清。”
比起显露欲望,克制欲望更能显示一个人内在的强大,这多少让人心悸。玉其转身把布巾递给他,只听见他从水里出来,拢起衣袍。他随意地说:“留我吗?”
她不可告人的惊怖与悲哀,在心底形成了漩涡,差点就要被淹没的时候,他来了。
这话更像是说,你需要我吗?
玉其没有否认。
有人进来收拾,熄灭了灯。
雨拍打屋瓦,整个世界摇摇欲坠。他们在青帐里,犹如乘上一只乌篷船,逃离了漩涡。
就放任这样的感觉吧,今晚而已。
卷四:燕夜语
檀郎谢女眠何处,楼台月明燕夜语。李贺《牡丹种曲》
第38章
雷雨哗啦大作,天际划过一道蓝紫的闪电,瞬间照亮宫殿上的镇兽。天蓦地暗了下去,廊下一个绯袍官员踱步:“这都几个时辰了?”
赵淳义道:“圣人天人感应,今晚怕是不会出来了。”
黄彦停驻脚步,焦头烂额大叹一声。
“还是回罢。”
“这……”
赵淳义抬手,比了个请的手势。
黄彦佯作踌躇,拢手告辞。刚转过连廊,便瞥见宫殿角落一个青袍身影,鬼鬼祟祟。
黄彦迎了上去:“李给使。”
黄彦是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平章百姓,意思是处理国家大事,有了这个头衔权同宰相。李保躬身作揖:“堂老。”
“李给使也听说了吧,燕王昨日大发雷霆啊。”
李保指了下变幻的天色:“堂老,可不兴这么说,冲犯了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又一笑,“这春风化雨,定是丰收的好兆头。”
“等圣人出关,自有裁断。”
黄彦颇有看戏的意思,李保假惺惺地说:“堂老忙了好几天,没出过宫,劳神了。”
“南省那才叫忙,兵部,户部,忙着核帐,也不知道大理寺卷宗写得怎么样了,给刑部过目没有……”
原本大理寺审案,交给刑部复核,再呈奏圣人。但如今的大理寺卿是窦家的人,妥妥的皇亲,但凡刑部意见不一,他便面奏圣人。
刑部尚书悬空,主管刑部的韩侍郎出身寒门,一把年纪坐到这个位子,不说左右逢源,也是广结善缘之人,慢慢对有的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黄彦这话里有话,李保权当听不懂,拢着手里的油纸伞,道:“小的送堂老回政事堂。”
黄彦连道不用:“我差遣谁也不能差遣李给使啊。”
李保望着那身影远去,东张西望往殿前打探,怎料赵淳义就在转角,将他逮个正着:“李给使也有事启奏圣上?”
李保从怀里翻出一个金香炉:“今儿个下这么大雨,公主殿下担心圣人睡不安稳,命奴来送香。”
“紫宸殿里多少人伺候,需得你?”赵淳义作势打趣,又道,“公主殿下一片孝心,东西给我罢。”
李保佯作一惊:“圣人还未出关,这都半夜了……”
“老天的事,怎说得准。”
李保又笑:“中贵人教训的是。”
廊檐下的灯笼在风雨中飘摇,门窗咯吱作响,两个小吏拿起长杆将门堵住。见黄彦回来了,道:“馆主吃了药酒,歇下了,崔令公他们还在值夜。”
弘文馆掌修国史,教授学生,门下侍中知弘文馆大学士,基本就是一个荣誉称号,凸显群相中最受尊崇的人。
大学士年纪大了,已向圣人提出致仕,只待吏部的手续。大家心里门清,这个称号即将属于崔伯元,但现在似乎又说不准了。
前些日子盛传燕王请旨赐婚,实际在宣召之前,大家都不知道这回事。圣人命翰林秘密制诏,越过了中书省,联合门下侍中直发。所以那天,是尚书省的卢尚书与黄彦及赵淳义等人到崔府宣的旨。
之前圣人就有过几次试探,这次也一样,以此事属于天子家事为由,斥驳了中书省官员的反对之言。崔伯元无可奈何,只能奉旨嫁女。
然后宫里流传着一个说法,东宫早就有意娶崔伯元的次女,这个崔二娘子是个妙人儿,自己跑去终南山女观奉道了。崔家女儿众多,这个跑了,总不能全跑了,这次东宫意在崔修晏的女儿。
这个消息真是骇人听闻,崔伯元在朝中的影响可谓如日中天,若他与东宫缔结姻亲,朝局就要失衡了。
政事堂里只有窸窸窣窣的翻动书卷纸张的声音,黄彦掀开防风的门帘走了进去。案边几个同僚奋笔疾书,有人叫了声黄堂老。
黄彦眼风一扫,没看见崔伯元。不等他问,有眼力见的人低声道:“令公在寮房,怕馆主出什么事。”
早上两馆生不知为何去了曲江宴饮,他们目无法纪,让燕王抓住了把柄,一下全都送去了刑部。
门下侍中知弘文馆大学士的小儿子也在其中,消息传来,他险些背过了气。
方才黄彦进宫,正是因为崔伯元请他上奏此事。
那帮孩子在哪儿胡作非为都好,非在荒废了的海棠林,所幸圣人闭关不出,否则他还不知怎么开这个口。
老翁倚在榻上,背后垫了几个布枕,崔伯元在一旁守着。黄彦走进屋子,冲他摇了摇头。
崔伯元脸色一沉,老翁似有所感,掀开了眼缝:“堂老,黄堂老……”
“门生在。”黄彦来到老翁跟前,躬身屈膝,握住了馆主伸出来的手。
“圣人……”老翁瞧着黄彦,紧握的手也渐渐松开。
黄彦却覆上了另一只手,双手夹握,一片赤诚似的:“等明早点卯,我立马就去户部找郑侍郎。郑十三那个德行,京都谁人不知,他一个人惹出来的事,定不能牵连我们的好儿郎。”
“这个时候,你去找郑侍郎?他们忙着核查河西户籍,调配仓储,这天儿一过还得赶着征收夏税……”
“是,别说户部,兵部、工部,南省的人哪个不在收拾这摊子账。”
老翁撒开了手:“听说淮南节度使的儿子也遭到了牵连,他燕王这样乱来,戏耍我们一班老臣啊。我是要致仕还乡的人了,人家却是在淮南如日中天,怕是用荔枝,砸也能砸垮刑部监牢。”
“馆主别说气话。”黄彦把枕头往上擩了擩,扶老翁躺下,“方喝了药,歇一歇。我在这儿陪着,令公还有事要忙,南省那边还等信儿。”
阴影里崔伯元不动声色,老翁也不看他,徐徐道:“你们都是身兼重任的人,这孩子大了,胡闹起来,管不了,也没空管啰。”
黄彦垂眸,只当不知崔伯元还没走,闲话家常一般:“燕王这么一闹,倒是让人多想。郑十三是东宫亲随,据说还是燕王妃的舅舅。于君臣,于孝义,打谁也不能打他。”
“馆主。”崔伯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