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珩下意识环住了怀里的人,同她一起攀住垂坠的绳索。
一个僧人从他们身边坠了下去,发出巨响。小舅母惊叫着“不是我杀的”,抢下了绳索,大表嫂紧随其后:“死人,快啊!”
“你你你你骂我什么?”
“俺骂俺家大郎!”
大表哥护着冯老夫人也来了,一条绳索登时绷紧。
玉其二人落地,来不及去接他们,只闻河滩对岸马蹄震震。马匪追赶着什么人淌河而过,那人大叫:“老娘,救命!”
“七表哥!”玉其抄起匕首便要冲上去,李重珩一把夺下匕首,挥手甩了出去。
匕首嗖地旋中马蹄,马匹跌跪,人跟着倒下。李重珩大步跑去,抢刀杀人,血漂浮在浅浅的河滩上,他不忘打捞宝石匕首。
山壁上的绳索崩裂开来,大表哥摔落在地,几人忙围上去接住冯老夫人。七表哥背起冯老夫人,牵起小舅母,小舅母牵起大表嫂,一行人直往前奔。
“哎——”大表哥叫唤一声,玉其适才回头。
大表哥摔断了腿,玉其一个人扶不动他,眼看僧人逼近,李重珩来了。他一把捞起大表哥背在肩头,同时将匕首握进了玉其手里。
握手的实感比方才的拥抱更为强烈,在夜色里化为了某种力量。
儿女迟迟未归,冯家的人举家出动。原以为玉其被冯老夫人扣下受训,不成想圆觉寺烧起来了,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幸而他们自小便在这一带闯祸,轻车熟路。此番里应外合带人逃出寺庙,小舅母说回庄子上去,大舅父正从那边逃来,整片村庄被铁蹄践踏,烧杀抢掠,老弱妇孺无一幸免。
“可怎么办?”大表嫂上气不接下。
“往东!”李重珩追上他们。
“你……”大表哥在他身上摸到一片血,“你受了重伤。”
李重珩浑然不觉,捻指吹哨。他负重奔跑,吹不大响,便将口诀告知玉其。玉其吹了一声又一声,望舒使划破月亮,掠过他们头顶。
不到片刻,几骑胡人打扮的人迎面奔来。玉其惊骇:“跑,快跑!”
李重珩只一声呵斥:“上马!”
他们是李重珩的亲卫,此前便暗中相随。为首的将领正欲出声,李重珩二话不说将大表哥托上了他的马:“玉门危矣,速报!”
余下的人纷纷上了将士的马。
李重珩同玉其乘上鹓扶君,殿后而出。风声烈烈,玉其在强烈的心跳之中冷静下来。
“巴依……”
万里无云,星光照耀大漠。风沙浮腾,犹如浪潮,群马之声由远及近。
嗖——
乱剪射来,追赶着他们。这些箭勾住了风,勾住他们的气息,无论李重珩怎么挡,仍源源不绝。一支箭矢划破衣袖,他握刀的手颤了一下。玉其挽住他另一只手,一面掌控缰绳:“巴依,撑住!”
他短促的呼吸挠着她鬓发,他的血快要浸透她的衣袍。他能撑到现在已然是个奇迹,可她不想他死。
他不能死。
风如刺般射来,玉其策马闪开。前方传来小舅母的呼喊:“我的儿啊,打起仗来咧!我的,我的钱还在石榴树下——”
“死人,有命活没命花!”大表嫂怒斥一声,从马上的箭袋取出箭矢,大力挽弓,“俺们冯家媳妇谁没闯过西域,西域闯得,马匪亦杀得!”
小舅母双眼一瞪,从共骑的将士手中夺下缰绳,“我来,你杀!”转而又去指挥七表哥,“你个死人,杀啊!杀出去,为娘给你娶表妹!”
玉其咧开了笑,回头见冯老夫人身后空无一人,将士早已跌落。万寿县主挥舞大刀,砍了上来。
“祖母!”几人同时发出呼喊,大表嫂与将士的箭同时射去,永寿县主仰身劈开,怒喝而起。
冯老夫人临危不乱,朝玉其奔来。二马并辔,以更快的速度前进。
冯老夫人扫了一眼李重珩,似乎明白了什么:“抛下他!”
玉其知道祖母残酷,不知竟残酷至此。她弓背驮着李重珩,负气道:“他救过我,我也会救他!”
祖母的呼声消散在风里,玉其亡命奔逃。白马似有灵性,感觉到主人愈发微弱的气息,不知疲倦地奔跑着。
警戒的灯笼高悬,玉门城楼就在不远的前方。烽火未燃,兴许他们还有一线生机入城,然而下一瞬,地动山摇。
部落铁骑自四面八方而来,火球越空朝着城楼投掷,桐油浓郁的气息在热汗中蒸腾。蕃人猖狂的笑声几乎将他们淹没,令人绝望。
“你能做到。”李重珩的喘息在耳畔响起,玉其猛然惊醒,发觉昏暗的城门开了道缝。几匹马争分夺秒地挤入城楼,大表嫂的马中了箭,人马俱落。
“娘子!”
玉其心跳空拍,就见大表哥纵马跃下,他拖着一条腿扑向大表嫂。
“大郎……”
大表哥用整个身子罩住大表嫂,火球砸了下来,他身上燃起火,很快头发也烧起来了。他艰难地把怀里布包的毕罗塞给了她:“今早……我还没舍得吃。”
大表嫂直摇头。
大表哥托举她起身,全力一推,“跑啊——”
“大郎!”
“嫂嫂!”七表哥撑着狭窄的门缝,伸出手去。
大表嫂含恨看了大表哥一眼,疾步奔来。
泪水飞洒,大表哥淹没在火焰之中。
城门轰然紧闭。
“戍城!”女将朗朗之音响彻,城楼霎时亮起,烟逼苍穹。
牙旗迎风挥舞,号角奏响,永寿刀指明月,冲在阵前。她朝城楼上的身影喊道:“裴十一娘,上回见你,你还抱着我削的木剑哭哭啼啼不肯撒手呢。你们裴家儿郎死绝啦,让你一个小女娃娃出阵!”
“竟然是你……”盔甲上的红缨飘动,裴书伊面不改色,“蕃部杀我兄弟,肆虐安西百姓,你贵为县主,却与他们同流合污。你不知你父母是怎么死的吗?”
永寿怒吼:“你父亲残杀我的父母,掳走我的兄弟,这笔账,我还没同你算!”
“苏德早有狼子野心——”
永寿大笑:“差点忘了,你那个夫婿老不中用,倒挺会伺候人的。他伺候过你吗?哎,真是可惜,我着实是腻啦,只好一刀将他杀了。你若是想他,便去地府见他吧!”
两军交战,总是先骂上一骂。从前裴家儿郎喊话,裴书伊也想出阵,如今临到阵前,却觉无趣得紧。她抬手一挥:“放箭!”
万箭齐发,如雷雨滂沱,密密匝匝朝部落军阵渡去。
“我军巴特尔听令,诛裴贼,夺河西!”
“诛裴贼,夺河西!”
“杀啊!”
仿佛万蚁倾巢,大军涌向城楼。甩钩索,搭云梯,箭与火交错,绚丽的花在夜色中绽放,月亮染上颜色,赤红的光笼罩大地。
天崩地裂一般,轰隆隆的捣城之声在城镇里回荡。人们从睡梦中醒来,恍然回到八年前,急着逃离。
纷乱之中,豆蔻扑了上来。豆蔻快马返回凉州报信的时候,郭聪的消息传到了节度使府。豆蔻随军而来,被安置在驿官,对前线的情况一无所知。
听说玉其回来了,急忙来迎。可一见到他们的样子,哇一声就哭了出来。
玉其早已筋疲力尽,只记得要紧紧握住李重珩的手。
好几个人将他们分开,指尖从她手中滑落,她心蓦地一空。
恍惚地看见他奄奄一息,就要失去生气。
随即黑暗笼罩。
玉门驿还亮着灯火,玉其从短暂的昏迷中醒来。她的手被缰绳勒出了血痕,皮开肉绽,大腿与脚踝也都磨破了,小舅母正在为她上药包扎。
“巴依,巴依呢……”她撑起身来,一时头晕目眩。
小舅母连忙抱住她,唤着大表嫂的名字让她打碗水来。
大表嫂脸色煞白,没有哭,却比哭还可怖。玉其心下一蛰,莫名地不敢看她。
小舅母宽慰似的说,随军医官在为他们诊治,冯老夫人头疾乏了,需要休养,他们现下最好去凉州。
话音刚落,冯老夫人步走进屏风,一巴掌甩在玉其脸上。
玉其懵然,小舅母也吓着了:“老夫人,你这是作甚!”
冯老夫人抬手颤颤地指着玉其,声音滞涩:“你,你还有脸活着……”
玉其木讷地辩解:“我是为了祖母才去……”
“你个天煞孤星!你害死了你阿娘,你还要祸害我们!”
玉其还未从今夜的惊惧中回神,当即如坠冰窖,呓语:“不是的,不是……”
“你大舅父当年去西域给你寻药,落下一身伤病,如今你大表哥为了你……”冯老夫人再度抬手,被大表嫂拦了下来。
大表嫂嘴唇颤抖,嗫嚅道:“老夫人,怪不得阿芝。若不是俺们去寺里寻人,留在庄子上,谁也见不着谁了。”
冯老夫人手拢成拳:“你立马给我回去。”
“要走我们一起走……”玉其近乎哀求。
“我是说回你的西京去!”
屋子顿时鸦雀无声。
冯家的人都知道她是谁的孩子,这么多年没有一个人说出秘密。
商贾之家无不爱财,冯家的人也一样,但他们不是为了钱才保守秘密。他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要团结一心。
愧疚与悲哀翻涌,化为满腔悔恨。玉其豁地起身,空洞地盯住祖母:“你偷偷给她喂质汗,害她没了最后的念想,是你害死了她。”
“阿芝!”小舅母惊异地拉住玉其,“你都这般大了,怎的还为此事埋怨老夫人,若不是那……”
这时,一个戍卫生硬地通传:“郎君有话与苏娘子说。”
玉其心头一动,立即就要下榻。冯老夫人阻拦道:“不许去,我们现在就走!”
“他——”
“他害死了你大表哥,害了那么多人!”
“至少让我看看他!”玉其甩脱桎梏,冲出屏风。
七表哥正来回踱步,一见玉其便要跟上去,只听冯老夫人叹息:“作孽啊!”
狭小的屋子弥漫草药气味,医官已经退下。李重珩坐在榻上,束发散落,赤裸的身躯缠满纱布,隐隐还有血迹。他面色苍白,眉目如墨般浓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