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其兀自定了定神,攥着被褥转过背去。
“醒了?”李重珩说。
玉其想说什么,他已起身,手捂上她额头,发觉有汗,轻轻拭去。他俯身,仔细瞧着她:“不舒服吗?我叫医官来为你看看?”
玉其摇头,索性起身下榻。她盛了一碗水,低头看案几上的书,原是关于河渠修造。她翻了一下,底下竟还压着谢清原的《诗经》。
她差点把茶碗洒出去,李重珩扶了她一把,以为她真是身体抱恙:“还是叫医官来看看吧?”
“不碍事的……”玉其捧着碗,仓皇无措,啜饮了一大口。
她原想把这本书还回去,看样子有点难了。
“就是有点闷。”玉其复坐回床榻,无意识地叹了口气。
“还在想……”李重珩以为她见了血,心有余悸。
“她们都走了吗?”
“她们?”李重珩恍悟似的,抿唇一哂,“今日我回来你便闷着,原来是我不高兴我?”
他显然是一个专注目标的人,她也如此,而不想被旁的感情所误。如今他们向彼此敞开了心扉,她更不想再去计较旁人。
她问这话只是尽王妃之责,为客人安排妥当而已。
玉其垂眸,故意闷闷道:“人家来见大王,大王不去款待?”
“女眷,我如何款待?”
玉其一时没回话,李重珩有了愠色:“你不高兴,打发了便是。”
玉其睁大了眼睛:“怎的还怪我了?”
李重珩发觉她是做状,没好气地笑了:“妒妇。”
“我若真是个妒妇,大王就不喜欢了吗?”玉其轻轻托起脸,光线勾勒着漂亮的眉眼,没有丝毫瑕疵。
换李重珩不说话了。
玉其身心都放松了,打了个哈欠,道:“不知阿纳日这两日睡得好不好?”
“阿纳日身边有何媪与祝娘,何须你担心?”
“那可是你抱回来的孩子。”玉其顿了顿,又道,“既有人行刺,我担心有人会对我们身边的人不利。我想让阿纳日待在身边……”
“好。”李重珩说着打横抱起玉其回了床榻。
“喂……”
风雪拍窗,玉其言语尽失,待到夜深方才倦怠地睡去。
李重珩借着幽微的烛光,把人细细打量。成婚的时候,他还很少年意气,那完全是他强求来的。
他以为他能够保护她,能够满足她的一切愿望。
翌日一早李重珩便出去了,叫人去接了孩子过来。
阿纳日被宠惯了,放肆得很,也不管宫里的规矩,一头扎进玉其怀抱拱来拱去。
“娘娘,山头烧起来了,你打到兔子了吗?”
玉其把人抱住细瞧,圆滚滚的,这个冬日是长实了些。玉其双手掐着她肉乎乎的脸蛋儿逗她:“我还烤着吃了呢。”
“阿纳日也想吃!”小孩两眼放光。
“好啊,今晚我们就吃兔子。”
阿纳日想要现在就去抓兔子,玉其说山烧光了,要等草长起来,等开了春就带她去抓兔子。
阿纳日鼓腮,好不失望。她眨着眼睛东张西望:“豆蔻呢?”
玉其疑心豆蔻和阿纳日显摆打虎的事,没想带阿纳日去见她。豆蔻兀自出来了,脸上一道狰狞的疤,杵着竹杖很是别扭。
阿纳日哈哈大笑,周围的婢子仆从也都低头掩笑。
“笑什么,我这伤可是——”豆蔻撒了竹杖要坐,怎料屁股戗地,“哎唷!”
阿纳日笑着打滚儿。
豆蔻没好气地揉屁股:“王妃,你偏心,我都伤成这样了!”
“你不是说没什么大不了的?”玉其抿笑,“这可是你的勋章啊。”
阿纳日从怀里拿出一袋石蜜,大方地塞给豆蔻:“给你给你,不要伤心了。”
豆蔻啧了一声:“当我小孩呢。”却是把石蜜夺来,一口吃了好几个。
阿纳日瞪她,就见她皱起了脸,甜齁了。
阿纳日趴在坐垫上,做状朝她伤疤吹气:“阿纳日给你呼呼,不痛不痛。”
“人小鬼大!”豆蔻往阿纳日头顶擂了个拳头。
阿纳日双手捂住脑袋:“若是打笨了,都怪豆蔻!”
一屋子人放声笑了。
玉其同祝娘对视一眼,来到后廊。
“胡椒那边有消息了?”
祝娘摇头,玉其奇怪:“那是……”
祝娘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书信,道:“昨日山火照得夜空亮如白昼,坊间有人目睹,已然传开了。谢郎君担忧王妃安危,特来找奴。”
玉其回头望了一眼,忙把信收进怀里:“明初来找你,旁人可瞧见了?”
“奴知道谢郎君与王妃的关系不能为外人所知,便说他是我昔日恩客。”
玉其点头:“圣人出关在即,为免再生事端,我不便出宫。你暂且留在外头,若胡椒来了消息,也好接应。”
“奴也是这么想的,豆蔻娘子伤成这样,打眼得紧……”
“祝娘,你们说我坏话?”豆蔻昂头喊道。
玉其同祝娘相视一笑:“谁敢说你,不要命啦?”
“那是,我可是——”豆蔻不能炫耀打虎的事,很不痛快。正好小薛医官来了,玉其便把人赶去里头换药。
阿纳日没了人玩儿,爬到何媪背上,挠她头上的金簪。
在西京那会儿何媪总把儿子留下的毫笔攥在手里,玉其知道老妇心有牵挂,特意找人打了这支金簪,形似细小的毫笔,何媪爱惜得紧,
阿纳日把金簪拔下来,何媪也不气恼,笑眼把孩子瞧着。
玉其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听见何媪开始念叨:“王妃喜欢孩子,可要趁着大好年华,抓紧才是……”
玉其堵住耳朵:“这不是有一个孩子了吗?”踅进屋去了。
小薛医官不止为豆蔻而来,此番还带着专为玉其新开的药方。
小薛医官道:“小人陪着王妃慢慢调养,一年之内准能见效。”
“何以如此笃定?”
“小人去信太白山的道姑师父,师父说了,此症难愈,却也不是没有机会。王妃只要解了心中症结,以气养血,便与寻常妇人无异。生育之事,也要看郎君的……”
小薛医官一本正经,玉其面颊发烫,默默捏住耳垂。
此前她从未想过生儿育女,拥有世俗的安稳。许是阿纳日在他们身边,时常让人生出错觉,她开始享受这种感觉。
可一旦想起她的母亲,想起那些未尽的仇怨,她就无法理所当然地度日。
天见晴了,玉其去皇后宫里请安,众人都在,唯独不见东宫的人。人们低声议论,下山以后,太子抱病不起,梦魇缠身。
“竟有这等事?”魏王李颂乐惊讶,忙向皇后请辞,去探望太子哥哥。
待人走了,皇后同李千檀表示不满:“这傻孩子……”
李千檀笑着捧起茶碗,朝玉其道:“虞将军家的孩子一贯在你们府上,这回跟着进宫来了?”
玉其应是。
皇后奇道:“虞将军何时成婚,有了孩子?”
旁边的李保答道:“听说是从前在河西的姻缘,孩子生母过世了。”
李千檀淡淡乜了他一眼,他低眉敛目,也不似从前那般打趣。
李千檀与李重珩关系生变,李保的处境也变得微妙。玉其看在眼里,道:“娘娘可要见那孩子,生得可爱呢。”
皇后召见了阿纳日,果然可爱,而身世又是那么可怜,惹人怜悯。
后宫许久没有孩子出世,人们也不怪阿纳日开蒙的年纪了,竟是一问三不知。拿出好多东西逗趣儿,把孩子揉来揉去。
李千檀道:“崔氏家学渊源,何不请个夫子。说来谢清原也是崔氏门生,做了你家妹夫,更好走动了。”
消息都传进宫中了,确有其事一般。可昨日崔玉章来,也不见她们提起。
玉其不知李千檀这话究竟,笑说:“还看大人的意思,若他们有意,不失为一桩美事。”
李千檀若有所思:“我见过崔六娘子,是个可人儿。说起来与你有分相像呢……”
“殿下说笑,我们是姊妹啊。”
离开之后玉其仍在琢磨李千檀的话,祝娘出宫打听过了,谢清原那边还未松口,因而并未定下婚事。
玉其担心李千檀知道些什么,故意拿话试探。后来几日玉其带着阿纳日来晨昏定省,却是不见李千檀了。
太子身体没有好转,贤妃在山上道观祈福,叫太常寺的人占问,闹得人尽皆知,终是惊动了圣人。
这天夜里,玉其正为阿纳日念着传说故事:“昔者恒我,窃毋死之药于西王母,服之以奔月……”
嫦娥奔月之前,神巫为她占得吉卦,叫她在月光微茫时奔向月亮,不要惊慌,不要恐惧。
嫦娥从此寄身于月宫中,化为蟾蜍。
阿纳日问:“为何是蟾蜍?”
“晦,月死为灰,月光尽似之也。朔,苏也,月死复苏也。以前的人认为月光死而复生,蟾蜍入蛰冬眠,来年春天苏醒,繁衍后代,就和月亮一样。”
“好厉害,它们不会死啊!”
“这叫向死而生。不死,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