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说怎的不见你,”李颂乐望了眼远处的山头,“你来晚了。”
郑十三还在的时候,常带崔玉宁出席冬猎。她拿得起大弓,准头极佳。
魏王为人纯直,一贯心直口快。这也不是多么难听的话,但崔玉宁觉得讨嫌。
郑十三是个众所周知的叛臣,他们崔家跟了燕王帐下,也有了二姓家奴的意思。
崔玉宁冷哂不语,风刮红的颧骨好似染了胭脂。
贵族子弟向来欢迎这样的佳人作陪,尽管她有点不解风情,不似崔家三娘。
李颂乐笑道:“说来你家三姐姐可是去了淮南,还好走得早,赶上冬月恐怕就逢水匪了。”
崔玉宁暗暗挽起手中的马鞭:“魏王的舅哥领了个剿匪的美差,没个二三月怕是回不来。也不知那群水匪藏在哪个地方,专劫朝廷要臣?”
李颂乐摇头:“那几个工部小吏也算不得要职,临时招揽参加修渠,算他们倒霉。”
崔玉宁被他噎了一下,转头看李重珩:“我来找五娘,她还没起吗?”
二人正好借口离开,到营帐说话。
帐子宽敞,轻纱帷幔横在中央,油灯暗光中一道剪影投在帏幔上,似是熟睡。
李重珩不自觉柔和了眉眼,回头见崔玉宁若有所思把他瞧着,他敛了敛神色:“可有线索?”
案发以来,裴书伊便以郊游之名查案。崔玉宁代为来传话:“洛水往东与伊水交汇一段,有一个叫岩岛的渔村,商船过境停歇,有些人气。旅店、赌坊一应开在船上,夜里很是热闹。县主觉得可疑,但她孤身一人,不像个生意人,没法混入其中深入调查。”
“世子去查了吗?”
“他们押运茶税就走这条水路,见怪不怪了。”崔玉宁眉梢一挑,匪夷所思似的,“他们往淮水去了。”
李重珩面露诧异,崔玉宁点头,道:“那日晋国公府设宴,太子妃前去,我便觉得奇怪。后来黄彦下诏点了兵部的人做参谋,那是窦家的女婿。”
六部之中,工部地位不高,最受轻慢。何况出事的小吏并无正式官身,此案甚至没有呈告到圣人面前。
几个宰臣开了夜会,让晋国公世子率三千水师去剿匪。
自古以来北方水利农业发达,然前朝战乱,士族南迁,经济重心南移。江淮有泽鱼山伐之饶,俗具五方,地绵千里。
广济渠引洛水到黄河,又引黄河通淮河,江淮的粮食与产物源源不断输向东京。
晋国公世子原就是地方参军,专管仓廪,淮南茶税兴起之后,他兼领水陆转运使,对广济渠的情况应是十分熟悉。
关中粮食短缺,水匪猖獗起来,传得神乎其神。李重珩默许他去剿匪,便是想试试地方官吏的心思。
以盗匪之名,行贪墨之实,陇右岸东府早有先例。
但这毕竟是京都,调集天下十五道赋税。若是此地生了蛀虫,天下何存?
“当初吏部尚书姚新山提出茶税,便是给他们开了条新路。你参与修渠,重设义仓,挡了人家的财路。”
里头传来声音,二人同时回头。帏幔里的身影端坐起来:“他们带兵搜查淮水沿岸,故意做给人看,好让地方官吏人人自危。大家都要琢磨这水匪打哪儿来的?最后查到淮南,把淮南节度使府搅和进来,那沈家岂是省油的?闹到御前,圣人定会烦心。”
玉其声音比平日柔和,语气又轻,似乎抱恙。崔玉宁犹疑了一下,道:“王妃可有不适?”
“无妨。”
“王妃何苦跟着来冬猎,狩猎与打马球可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玉其不高兴了:“我捉了好几只兔子呢!”
崔玉宁发觉她们在鸡同鸭讲,把话说明白了些:“你不怕了?”
当年玉其被大郑夫人设计掉进了雪洞,崔家上下早已知晓。李重珩却是不知,撩开帐子,笑道:“你连兔子也怕?”
玉其眼风扫过去,却未与他对视:“那渔村我知道,有洛鲤伊鲂,是有名的渔货渡口。那地方也渡人,生意人私下称之为米店,因钱帛充备,是河洛最大的质库。”
李重珩道:“你去过不曾?”
当年何媪的丈夫在赌坊出了事,因他出千在先,死了也是罪有应得,无人在意。
胡椒为了查清旧事,借由生意之便寻找当年的目击证人,先一步来了东京。
原来岩岛是个游手奸黠之地,三教九流藏污纳垢,当年的害了何媪丈夫的人就在里头。
玉其原本也没打算瞒着李重珩,只是想有了确切的消息再说。
“胡椒做牙行生意,有些钱款就从那儿过。近日替我做事去了,不妨让十一娘去找他……”
李重珩看着玉其笑,让人有点莫名。
李重珩就喜欢她这一点,决定了交付便毫无保留。
她是天性冒险的人。
“好。”李重珩示意崔玉宁去办,“你家二郎怎么样了?”
崔玉宁没想到李重珩会问起家人。他们从崔府搬出来,靠燕王府的人照顾。他对他们很大方,让崔安拜了孟镜这个老师。
李重珩比他们以为的有人情味,崔安私下里都说他五姐姐有个好夫婿。
“有大王照应,自是一切都好,他现下应当在孟王傅府上温书。”
“二郎是块好料,比我这个学生勤勉多了。”李重珩回头瞧了玉其一眼,“回头也带他出来练练,不追老虎,好歹也能给他姐姐捉只兔子。”
李重珩正需用人,这意思是把崔安也视为自己人,有心提拔了。
崔玉宁一贯冷静,也扬起笑容应了声是。
玉其却是难为情:“我原也不想来捉什么兔子……”
“走水了!”外头忽然传来喊声,人们闻声奔走。
天边泛起微光,山林笼罩在薄荷色雾气里。然而半山仿佛有一条红线穿过,火光熊熊。
山上烧起来了。
“太子殿下还在山上,救驾啊!”
“太子妃,让我们去吧!”
玉其裹着李重珩的大氅从营帐里出来,就见宇文念翻身上马,一头长发好似飘逸的绫绸。
营地的禁卫跟在后头,直往山上去。
李千檀露面,手拢马鞭,也要出发的样子。看见玉其他们,她倒惊讶:“太子哥哥出事了,你们还愣着?”
李重珩脸色有点阴沉,雾蒙蒙的离得近才能看见:“四娘,你先走。”
崔玉宁踌躇地看了看他们,飞快走了。李重珩转身给玉其拢了拢大氅:“等我。”
玉其总觉得落下了什么事,惴惴不安。可时间紧迫,她只能应下。
山火不知怎么起来的,倘若太子出了事,他们这些人都罪责难逃。
当务之急不是救人,而是撇清自己。
第82章
十一月的天,山上雪薄,树木枝叶未被完全覆盖,火势烧起来挡也挡不住。人们上山扫雪,又从山下的小溪取水,干得热火朝天。
“太子殿下呢?”宇文念逮住了一个人,那人闻言直接跪了下来,大喊恕罪。
太子狩猎,围绕左右的禁军与仆从上百人,事发之际,竟然无一人护驾!
“殿下让我们在外围守着。就带了夏奉仪进去,我们看见里头亮起大火,方觉情势不对——”
宇文念啪地甩鞭,只身闯入大火。
木头燃烧散发松木焦香,烟尘呛喉。她捂住口鼻,直往前走,跟来的东宫禁卫都被她的气势震慑,不敢劝阻。
“太子妃!”李千檀远远唤了一声,淹没在尘嚣之中。
“公主殿下在此坐镇,我等到前线去。”李重珩打手势让身后的亲卫止步。
李千檀道:“此处的山道都烧成这样了,你如何去前线?当务之急,救人要紧。”
“看这天色,恐怕要等夜里才能下雪。就他们这么扑火,只怕山要烧光了。”李重珩道,“我想隔开一条道路,看能否止住火势。”
陇右山势环绕,阿史那部好火攻,当年裴公发明了这个方法应对脱困。要想救火救人,只能一试。
李千檀看他一本正经,不是耍诡计,便把东宫那伙六神无主的仆从叫来,“听七郎的,你们都跟着去。”
李重珩下马,率人进了密密匝匝的林子。他们追着火线到了前头,抡起各式兵刃伐树。东宫的人以为他们拖延时间,跑到李重珩跟前讨说法。
局面混乱至极,燕王亲卫嫌他们捣乱,把他们往边上赶。一个内官一头栽进灌木丛,草叶上带着火,他哇地跳起来抱住杉树。
“滚开。”亲卫统领把他拽下来丢进雪地。
“你们这样何时能灭火,太子殿下与太子妃还在那山火里头!”内官尖叫。
“大王,这些个人……”亲卫统领咬牙切齿。
李重珩道:“你们过来扫雪,我去找你们的主子。”
亲卫统领震惊:“大王!”
李重珩用刀挖下一块烧焦的杉树根部,道:“背后交给大郎,我放心。”
蔡大郎是河西军旧部,跟着李重珩来了西京,日子过得滋润。李重珩这话让人想起了从前行军打仗的日子,他心中激荡,一下敬畏起来,认真指挥部下。
与此同时,玉其发现了那不安的由来,豆蔻不在身边。
听雪四处去找了,回禀道:“昨夜亲卫看见她去了东宫的营地,与夏奉仪发生了口角。恐怕她去了那山上……”
玉其登时有点头疼,豆蔻睚眦必报,为了报复人家,肯定是抢着去猎虎了。
玉其牵了马来,呼哨唤鹰。那只笨鸟,散养惯了,却是不现身来。
玉其直奔上山,雪杉燃烧着,像烧枯的人形。
火势不断往前扑来,里头的人窜逃出来,身上都带了点焦气。谁也没有注意她,只道:“找遍了,还是没看见太子殿下!”
太子和夏顺都不见了,豆蔻也不知所踪。
玉其拨开人们的肩膀,一路闯入火海。
火焰把人围困,地上的枯枝都烧焦了。雪地竟也烧得如此厉害,怕是有人刻意为之,玉其一面想着,那滚滚烟尘撩得她眼睛发疼,呼吸也变得阻塞。
“豆蔻!”玉其放声大喊。
火光遮天蔽日,林子里的动物到处逃窜。就像有人把这山头围起来了一样,连动物都找不到逃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