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书伊托腮,笑眯眯看着祝娘:“这么说来,今日我们差点就错过了。”
祝娘故作羞怯:“县主真乃将军也,真容俊美,奴何曾见过这般人物。”
“我自小长于疆场,不喜宅院生活,既有美娘子这般奉承,我看这燕王府,是该常常来了。”
“作何是奉承,奴便是同那些个郎君说惯浑话,也不敢在将军面前说一句假话。奴之所言,皆属真心。”
二人一来一往,将欢场作态演绎得淋漓尽致,但大家权当作笑,都乐在其中。玉其捏了捏发烫的耳朵,偷偷斟了杯酒解渴。
李重珩转动手里的酒盏,瞧着玉其,讨要伺候。玉其无奈,掩着心虚上前为他斟酒,哪想他一把将人往怀里拉。
裴书伊见了直打趣:“这堂间亮如白昼,想是今夜好大一盏玉轮。祝娘,我们不如去赏乐吧。”
“罢了罢了。”李重珩揽着玉其起身,“我看还是我们下去罢。”
玉其匆匆转身拜别裴书伊,随李重珩一道离开。
二人小径漫步,一路踅至后山。四下静谧,依稀还有残余的虫鸣。
今晚的月果真大而明亮,几乎不需要人提灯照路。李重珩负手而行,玉其看他在想着什么,没有出声。
古人将御月之神叫作望舒,不知他望着月亮,是否会想念陪伴多年的鹘鹰。
玉其无意识地低叹了一声,李重珩有所察觉似的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玉其睫毛微颤,不敢看他。
“你有心事?”他率先开口。
玉其一怔,倒是想起了刚来王府那年,他们离开酒席,也是这般一面散步一面互诉心事。
“大王可有心事?”玉其轻轻转眸,不经意对上了他的视线。
“阿纳日太闹,可让你一个人闷在宅子里,你也没有消遣。我给你寻个猧子可好?”
玉其一愣:“从前没见过,什么都好奇。如今……没心思了。”
日子倏忽而过,崔氏祖祭,向王府发来帖子。李重珩不欲强求玉其,但玉其听说之后,主动备了厚礼与他同去。
到了崔府,见谢清原也在。他一个崔氏门生竟也来赴家宴,李重珩紧紧盯着他故作奇怪,还同玉其打趣。
众目睽睽之下,大家说了些面话,玉其便去园子里躲清静。天气添凉,崔玉宁让安哥儿送来披风。
玉其拢了披风,他不走,却也不说话了。
大案过后,崔安一直在宅子里读书,玉其好久不见他了。他总是谨小慎微的样子,同崔玉宁一点也不像。玉其笑说:“怎的也不去同他们吃酒?”
“五姐姐一个人,我,我想陪着……”
玉其看他们就跟孩子似的,当即了然:“说罢,可是揣了什么事?”
崔安抿了抿嘴唇,又摇头。
“从前见你可不是这样,什么事这样为难?”
崔安默了默,豁出去似的:“我有一事想请五姐姐帮忙。我不想留在这儿了,姐妹几个总是闹得我没法安心温书……”
这话定是说轻了,玉其见识过崔承欺负崔安,那还是有人在的时候,平日里不知有多肆无忌惮。崔安好学,即便崔伯元为了宗族有所看重,难保府上的夫人放任孩子打压他。
崔安忍了这么多年,何须这时来告状。恐怕是崔玉宁教他的,他们果真要脱离崔氏的掌控。
“我倒是有个法子。”玉其领崔安往堂间去,隔着花窗看见席上影影绰绰。她下巴微挑,指向一人,“喏,你去敬酒。就说五姐姐夸下海口,叫你做他同窗,你问他答不答应。”
崔安起先还没明白,而后大吃一惊。做燕王的同窗,岂不是就是拜入孟王傅门下。
玉其斜睨他一眼:“怎的,你崔氏瞧不上这人家的学问?”
崔安连连摇头:“自是不敢!可我也不敢……”
“这世上只有不敢做,没有不敢想的。”玉其莞尔一笑,“四姐姐既有此意,我同样做姐姐的,岂有不成人之美的道理?”
玉其鼓励崔安进了屋子,瞧着他们凑在一起说上话了,便朝回廊走去。屋子里都是崔府的亲戚,他们诗词歌赋,把酒言欢,她委实见不得这样的光景。
她来,不过也是狐假虎威,借势压人罢了。
他们笃定她不敢把那个耻辱的秘密告诉他,可怎能瞒过他。至少他们还共享彼此的秘密,这就足够了。
席上一隅,崔伯元正同谢清原叙话。夫人来添了热酒,几盅下来他吃热了脸,比平日放开许多,乐呵呵地说起崔玉章。
旁的长辈附和起来,谢清原面薄,哪架得住这些话。他不自在地摆弄筷子与筷架,低头道:“晚生只当六娘子妹妹相待……”
此话一出,筷子掉落在地。屏风那边的小郑夫人慌忙捡起来,抬头没有同周围的人对视,找了个借口把崔玉章带走了。
崔玉章嘴里塞着个糖油果子,还没嚼明白,被母亲一路拉到回廊,劈头盖脸一顿训斥。
崔玉章呆了一呆,看见不远处的花下,玉其站在那儿。
玉其只当什么也没看见,消失在了花影之中。
“好端端的教人看笑话!”小郑夫人只道小六不争气,这大半年了也没能驯服郎君。不似那个妖女,不知使了什么诡计,竟让燕王回心转意。
席间气氛变化微妙,李重珩叫人给崔伯元传话,二人去书房议事。
如今李重珩在工部安插人手,参与修渠。广济渠连通淮南与关中,是以进一步打通南方货运与赋税。
朝中多支持此举,尤其崔伯元率领的一众文臣。不过,因各地强征劳役之事频发,引发了御史台弹劾。
谢御史明面不能驳同僚的面子,崔伯元倒也没有在此事上为难他。弹劾乃御史之责,各中文章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
毕竟加强赋税是皇帝的决心,更乃国之所迫。
太子一党不敢在此事上冒进,暂且偃旗息鼓。不过崔伯元仍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据东京的探子来报姚新山与晋国公府有所往来。
晋国公府与魏王乃是姻亲,姚新山恐欲推举魏王。
姚新山倾向吏治,但在朝多年四平八稳,颇有些清誉。如今连他都有所动作,不得不引人警觉。
崔伯元召集门生,又私会黄彦,商讨策应之举。黄彦在皇帝近侍那边还算有些门道,几番打探,果然套出点内容。
朝中女眷多与鹿城公主有些私交,姚相公家的女眷自不例外。但这个节骨眼上,她们与公主一道郊游,不禁让人产生疑虑。
河北举子案背后有鹿城公主参与,但事情超出了她的掌控,尤其燕王的所作所为有悖于她。
公主不会要一个不听话的狗。
宫中的风声,李保何曾错过分毫。李千檀与李重珩分裂在即,势必引起朝廷巨变,而他当如何保住小命。他苦思冥想,趁夜里换岗之际,悄默来到飞龙厩。
当年的大内侍监,如今成了一个看马厩的老人,人们都说他疯疯癫癫,成日呓语,却说不出话。
李保一进马厩,只见钉耙打了下来。草料挥洒,他小心护了一路的食盒飞了出去,连忙躲闪。
“义父……”李保拨开面前的草料,那老人飞扑到散落的食盒上。他抓起一把肉便往嘴里塞,李保赶紧阻止。
“饿,饿。”老人只能发出简单的音节。李保心疼坏了,把马厩的门合拢,将人搀扶到一旁坐下,用绢帕仔细擦拭了他的脸与手,从怀里摸出酒壶。
“还有好酒呢。”
老人傻傻地看着他,咯咯笑了。
李保任由老人抱着酒壶痛饮,轻声诉说烦恼。许久不见老人支声,他转头看去。
老人竟扒到墙上去望那高高的窗户,窗户钉了木条,黑黢黢的连月光也不舍得溜进来。
“变,变。”
李保小心地凑上去:“义父,你说什么?”
“变了!”老人拍手,忽然像个孩子似的跳了起来。李保陪着笑,摸不着头脑。
老人拉起了他的手,他只好跟着转圈。
渐渐感觉到了手心的温热,老人粗糙的指头划出了字迹。
卷八:千日酒
挝钟高饮千日酒,却天凝寒作君寿。《十一月》李贺
第80章
这年的雨来迟,却是来势凶猛。关中良田连年受害,粮食紧缺,疯涨三百钱。皇帝不欲与民夺食,行幸东京。
百官随行,在东京城中安置。路途说远不远,工部几个小吏不幸遭遇水匪,尸骨无存。
他们正是李重珩找来的能工巧匠,绘制了修筑广济渠各个河道的图纸,本该呈至御前,因迁居东京而耽搁了。
事发紧急,地方官员叫苦不迭,奉命跟着刑部查案。金吾卫全城戒严,阿虞来宫里看了阿纳日一眼,玉其有事同他说,也没能说上话。
清早,玉其与婢子围着阿纳日,给她穿上紫袄,梳起发髻。阿纳日对着镜子直皱眉头,玉其以为她不想出门,便说:“娘娘在这儿陪着你,我们不去了。”
魏王李颂乐行五,与李重珩年纪相仿。他出身不显,但王妃是晋国公的孙女。
晋国公一家久居东京,世子风流倜傥,文武双全。此番王公贵族来东京,他们安排了宴饮游乐。李重珩在受邀之列,他们正要赴宴。
听说那国公府修造得极美,玉其原想带阿纳日逛逛园子也是好的。这些日子阿纳日一直待在她身边,离不得她了。
阿纳日闻言小声说:“我不要大王耶耶。”
李重珩只听一句耶耶,拢着松垮的革带把耳朵凑上来:“嗯?”
玉其惯宠孩子,把人教得无法无天。阿纳日仰起小脸,大声了些:“阿纳日只要娘娘,上街买糖吃。”
阿纳日不喜欢贵人府邸,要上街。玉其无奈地看了李重珩一眼,他垂眸算是默许了。
玉其笑开,叫上豆蔻一行,让婢子老媪拥簇着出门了。
冬月路上打霜,车马慢。阿纳日瞧着街景新鲜,迫不及待驱使豆蔻往前头奔去,玉其远远叮嘱:“仔细别摔了!”
“奴也跟着去吧。”祝娘下了车,何媪朝窗外张望一眼,忙把窗户紧闭。
何媪将手炉塞到玉其怀里,笑道:“王妃喜欢孩子,紧着要一个亲生的才是。”
何媪经验老道,猜到玉其因为畏寒,难有身孕。玉其捂着手炉,方觉手心烫了一下,她掀起眼帘,轻声道:“大王不提,我们也不要说。就当我贪图享乐,再过几年青春日子……”
“我这个老妇不懂朝廷那些大案,可太子妃的事,大家背后都说要废妃,”何媪环顾四下,紧张兮兮道,“还有传要废太子的呐!”
清流党人计划废太子,先以废太子妃试探圣意。牵头的是门下侍郎黄彦,几个后辈一齐上谏。
东宫与黄彦自军粮案结仇,黄彦现已知道东宫手段有多阴毒,怕被打击报复,不得不抓住每个机会断送太子前路。
举子案之后,燕王妃的地位反而稳固。人们说崔伯元力保,崔修晏才能有这个结局。崔伯元与黄彦两位宰臣属意燕王,已是公开的秘密。
不过李重珩未必是有力人选,朝臣乃至后宫皆蠢蠢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