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了。”昭宁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出声,“我有事回府一趟,晚膳改日跟你吃。”
“诶……”不等楚承稷再说什么,昭宁已匆匆起身离去。
昭宁回府便立即叫管事把专门记录来往贺礼的账本拿来,仔细一翻,果然发现端倪。
自六年前开始,楚承稷给她送的生辰礼总是一前一后的双份,另外还有隔三差五送来的新鲜玩意儿,大至玉雕珊瑚首饰夜明珠,小至风筝颜料砚台笔墨,许多都是王英借楚承稷的名义呈上,她十五岁的及笄礼更是单独占满一页纸。
从前以为弟弟病重,或许清醒时吩咐底下人去准备,昏睡后忘记了,再吩咐,她记着这份心意,也担忧弟弟的身子,见面时总不能每样礼物都再说一遍。
岂不知正是这疏忽,叫陆绥钻了空子,他不仅安排亲信在她身边,竟连紫宸殿的人都买通了!
哪有什么老师傅,全是他自己雕的吧!
昭宁想明白这原委,再看各院错落有致的玉雕,并跑去库房看了那些整齐收置纤尘不染的贺礼们,她本该生气责问的,可鼻子突然酸了下,气不起来。
蓦然间,又想起陆绥的书房,那几排博古架的人偶娃娃。
他自小在军营历练,其中艰辛自不必提,十六不到又上战场了,回京后紧接着兼领了兵部侍郎的差事,平日里公务军务缠身,怕不是一得闲就雕,彻夜雕……难怪他手上的茧子那么厚。
待昭宁回过神,竟已不自觉地走出公主府,迈进侯府大门,一步一步好似被什么牵引着,最终停在书房门前。
双慧领着一众宫婢们担心地跟随左右,然而她们公主只留下一句“你们在外面候着吧”便推门而入。
时隔半年,昭宁再次来到曾让自己感到无比愤怒震惊的三层阁楼,这里一切如往昔,傍晚余晖笼罩下甚至有丝朦胧的暖意。
悬挂四周的画作也愈发清晰入目。
她一张张看过去,恍惚记起好多都是自己嫌弃不够完美而揉得皱巴巴丢掉的,他一幅幅捡起来,如获至宝,仔细地展平装裱,仿佛也捡起她年幼的失落和傲气一并珍藏。
再至琳琅满目的人偶,其实也不算未着寸缕,他雕刻了衣物轮廓的,那夜烛火摇曳,光影昏暗,或许也因太气了,她无心去看。
此刻才发觉“她们”的可爱精致,竟连表情都是不一样的。
昭宁很难想象陆绥那蒲扇大的手巴掌小心翼翼地捧着美玉雕琢她的喜怒哀乐的模样。
她心情复杂地走到多宝阁旁,里边空空如也,乱七八糟的秘药已经被扔掉了。
再转身,北面临窗的位置放有一张长案,案上整齐摆放一套刻刀,一沓古籍。
昭宁落座后随意翻了翻,有兵书、史书等,压在最底下的是本《撼昆仑》。昭宁没想到他也看这本武侠小说,取出来一打开,在看到里边龙飞凤舞的熟悉字迹时,就愕然怔住了。
这,这竟是他亲笔写的?
他一个对诗词歌赋一窍不通的糙将,竟能写出令她沉迷其中无法自拔的故事?
昭宁的震惊简直不亚于看到太阳打西边升起,足足怔了好半响,才缓缓翻页,最新的情节停留在主人公定澜为国为民奔赴战场处,下边一行小字力透纸背——
【定澜,我写你是为了让令令对我多一点喜欢,不想再次弄巧成拙,令令厌我而爱你,没办法,我只能让你消失于世】
昭宁手指微颤,书页边角顷刻被折出一道褶皱。
难怪上辈子她看到定澜葬身战场后死活找不到笔者青梨,若此人是陆绥,一切都说的通了。
他竟小气到连一个虚假的故事人物的醋也要吃!
昭宁气恼地合上书籍放回原位,暗暗发誓等陆绥回来,必要他把定澜写活!
可他什么时候才回来?
她又有好多话想问他。
昭宁心里郁闷,推开窗棂任由秋风拂面。
此时日暮黄昏,抬眸望去,天边云霞渐散,葱茏树枝随风慢悠悠晃着,零星几对鸟儿双宿双飞,自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
只是很快,她又发现一丝不对。
这扇窗,竟然正对着海棠院!
哪有那么巧的事?
昭宁不敢置信地看了好几遍,若眼力卓越者,甚至能看到那院落里的人影走动。
她本应生气的,他又在想尽办法地盯着她,阴魂不散!可惜不知怎的,鼻子又酸了,渐渐模糊的视线里无声幻化成陆绥孤身坐在此处雕刻人偶、编写故事,时不时抬头看看对面的情景。
他早在想定要娶她的那一刻,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吧。
公主府原本是一个极得恩宠的皇子府,在内城这寸土寸金的地界,对门是权势滔天的定远侯府,左右邻无不是当朝达官显贵,安王是皇长子,听说原本最属意这里,偏偏这儿能空置留到她出嫁改为公主府,也是一桩罕事。
昭宁心酸地捂住脸颊,很不合时宜地想起陆绥捞她尸身的三天三夜,一瞬间,他的好,他的坏,全都潮水般涌上来,来回不断在心里交织、冲刷。
容槿为了陆煜的婚事忙上忙下,左右思量,生怕有个不好,陆绥的婚事,有谁给他操心过吗?他情窦初开的年纪,有谁教过他怎么爱吗?
他只有定远侯这么个强势霸道不择手段的父亲,他早在年幼时就看到过怎么利用权势和心计得到想要的一
切,他也确实那么做了,所以他总是无可奈何地说,
“令令,我没办法,我只能如此。”
眼泪再也忍不住地从指缝滑下来。
昭宁自己也没意识到,她正为陆绥心疼、心酸。
……
回府时,夜色阑珊,昭宁一行迎面遇上容槿在门口接晚归的陆煜。
“你初初上任翰林院,公务和前途固然要紧,可常言说欲速则不达,凡事总要一步一个脚印,再忙也不能落下膳食,饿坏身子怎么好?”容槿仔细的叮嘱,微蹙的眉眼尽是心疼。
陆煜穿着一身浅青色官袍,君子如玉,面容清俊,注意到几步外的公主,唤了声“娘”提醒,边拱手行礼。
容槿回神转身,见公主眼眶红彤彤的,心头一紧,关切问:“这是怎么了?”
昭宁冷淡地瞥母子俩一眼,忽然很生气,懒得理会,拂袖便走,一幅高高在上的公主派头,十分不好惹。
容槿愣了下,不禁反思,难道最近为儿子的婚事屡次叨扰公主,公主烦了?
陆煜道:“公主应是为了二弟的事。近来边关虽有捷报,然蛮夷宵小结成盟军,来势汹涌,恐有恶战。”
说罢,见母亲表情漠然,陆煜眸光微沉,补充一句:“我们兄弟同为您的亲子,若您对二弟置之事外,儿恐怕难以心安理得地接受您这份慈爱体贴。”
身为长兄,他有责任把离心的家慢慢归拢起来,母慈子孝,同甘共苦。
“这不一样……”事已至此,容槿无法说出当年恩怨纠葛,只好转为道,“好了,先回去用膳吧。”
随着说话声渐渐远去,昭宁也烦闷地迈进公主府,侍卫即将关门之际,暗夜里倏地有道身影闪现出来,急声唤:“还请公主留步!”
昭宁应声停步,皱眉回身一看,只见立在阶下那年轻男子穿着一身玄色劲装,面容周正刚毅,有几分熟悉,她略回想片刻才记起,此人是陆绥的另一个贴身长随,名唤江澜。
昭宁问:“何事?”
江澜抱拳行礼罢,目光朝昭宁左右如云环绕的宫女侍卫们投去一眼,“属下有要事相禀,公主可否移步府内说话?”
要事?难不成陆绥在边关受了重伤?昭宁思及沈静所言,心里有种不妙的预感,应下后径直带江澜来到前厅,沉声道:“速速说来!”
江澜却先呈上一沓文书。
昭宁不解地接过来,垂眸一看,其上竟是关于温辞玉身边那忠叔如何费尽心思买得春情缚和纵情香的罪证!她隐约意识到什么,指尖陡然一颤。
江澜这才禀道:“世子爷离京前再三交代,叫属下务必查清您中药一事,除了这份罪证,事情还需追溯到去岁骊山秋狝,您在银杏林的湖畔遇到奄奄一息的温郎君,手指被划破伤口,久未愈合,当时世子爷差属下另寻膏药,未曾多想,如今有怡红院制药的老嬷嬷签字画押的证词,若伤口沾染药液可融入骨血,形同中药,伤口受其药性所扰,极难愈合。”
实则这份证词江澜在一月前就拿到了,但因公主正恼着世子爷,侯府的人一概不见,他怕那会子往枪。口上撞适得其反,今夜见公主头一回主动去了世子爷的书房,心知事情有所转圜,才赶忙追上来。江澜诚恳道:“公主明鉴,我们世子爷纵有那药,却从未对您用过,历经上元夜后,便差江平把药原封不动地销毁了。”
昭宁心里倏地堵得厉害,松开纤纤十指去看那早已恢复如初的指腹,情不自禁忆起陆绥半跪在她身前给她上药的严谨和仔细,泪水无声漫上眼眸。
双慧忙递上手帕,江澜见状明白事情办妥,大松一口气,抱拳退下了。
前厅灯火茫茫,氤氲着无边夜幕,昭宁也不知孤坐了多久,晚膳也没胃口吃,待思绪回笼,先回春棠院翻找陆绥离开那夜留下的书信。
奇怪的是,怎么都找不到了。
“我明明就丢在这儿的……”昭宁反反复复去查看枕下和被褥,乃至床底。
杜嬷嬷问询赶来,摇头笑笑,把信从锦盒取出来给她,“早知您在乎,老奴收得好好的。”
昭宁发窘,“就是随便看看。”
她背过身,目光掠过信封的【吾妻令仪亲启】,微微一动,继而打开。
信纸很薄,但笔墨很重,似乎执笔人有千言万语,同样有重重顾虑,不知如何开口,故而长久停顿,最终只写下——
【令仪卿卿:
蛮夷可恨,致使边关狼烟四起,百姓居于水生火热,我肩负捍卫疆土保一方安定的重任,此去绝非意气用事,逃避矛盾,盼你勿恼。
先前种种,错皆在我,不敢祈求你宽恕,唯愿你起居安吉,四时顺遂。
休夫一事……我们待战事初平再详议,可好?
另,你置于衣桁的芙蓉色肚兜,及一件裙裳、两条手帕,乃我窃之。
我怕远赴边关,久不得见,难以抵挡相思之苦,不得已为之。
盼你勿气,勿恼。
清晏,亲笔。
三月十五日夜于廊外月下。】
昭宁气鼓鼓地攥着信纸,哼了哼不满道:“这骗子,无耻!尽带那些没用的!”
她几步绕到书案前,提笔便将他骂了一顿。
可写罢满满两页纸,对比来看,又觉自己罗里吧嗦,丢面子,遂扔掉重写,这回只有一个字:哦!
昭宁装好信封,并取来那套耿耿于怀的护身衣和护身镜,想着又叫人去厨房收拾些耐放的肉干等荤食,让映竹多使些银子,务必确保又快又稳当地送去西北。
面对杜嬷嬷和二双惊奇又探究的表情,她只是用一种勉为其难的语气说:“我在京都享乐而驸马在边关厮杀,便是做做样子也得表示关怀,否则难免叫御史们非议,寒了将士们的心。”
杜嬷嬷忍俊不禁:“咱们公主最是端庄识大体!”
奈何天遥路远,再快的速度,东西到军营也是八月十五了。
刚历经一场战役的将士们疲惫修整在旷野大营,有受伤的,等着军医救治包扎,干燥的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伙房炊烟袅袅,逐渐有肉香飘来。
“今夜中秋,世子爷给大家伙加餐!”
营帐里,牧野听着人声欢呼,一点高兴不起来,叹气着问负手立在舆图前的好友,“眼瞧着粮草撑不过十日了,京都怎么说?国库再紧也不能缺咱们的啊!”
坐在对面换药的孟鸿飞忙抬头道:“你低声些!”动摇军心就不好了。
牧野无奈闭嘴。
陆绥回身过来,神情严峻,语气却如常沉定:“无需慌乱。”
他胸有成竹,孟鸿飞等人自然不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