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令,我绝不会也不舍对你如此,你在意的亲人友人我同样在意,我只是想让你多看到我一点,多喜欢我一点,我——”
“啪!!”
昭宁怒不可遏,嗓音陡然拔高,“你今日喜欢我,尚且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心机深沉满是算计,来日你厌弃我,只怕我和承稷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吧!”
他甚至比温辞玉可怕一万倍!
陆绥眉心紧蹙,完全不明白昭宁为何这样说,“我为什么会不爱你?”
昭宁得到答案,满腹火气与凄凉,再也不想跟他多纠缠任何一句话,转身就下楼梯。
陆绥迈开大步追上来,“令令,我会一辈子爱你,我永远都不会害你!”
昭宁用力推开他,“人心易改,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呢!何况你的爱,本公主不在乎也不需要!”
陆绥脚步一顿,本已握住昭宁的手掌转瞬就空了,好似这美好得近乎梦幻的几月。他的心跟着抽痛起来,双腿不受控制地急切追上,从身后牢牢抱住昭宁,低头附在她耳畔一遍遍唤她,“令令,令令,令令。”
“你是什么意思?我们不逛千灯会,我们以后也不过——”
“没有以后了!”
昭宁扳不开紧缚腰肢的铁臂和铁掌,气鼓鼓地踩陆绥的脚,回眸瞪他,“骗子,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我再也不会和你逛灯会,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了!”
陆绥双臂猛地收紧,似要把昭宁嵌进怀里,融进骨肉,与她再也分离不开,他小心翼翼的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讨好、卑微,“你方才说最后给我一次机会,我已坦言没有任何隐瞒,令令,你又反悔了吗?”
昭宁惊诧了,世上怎有如此强词夺理之人!她那话是这个意思么?
谁知陆绥紧接着掏出一个小本子,长指微颤,翻开给她看,“你还答应过我,要补偿双倍的亲亲,等夏天再回骊山看夜星,以后每个生辰都单独为我过,还要让我沾一辈子光……你是公主,金口玉言,怎能反悔!”
昭宁看着那个记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人都懵了。
这个骗子好不要脸,还记账!连哪年哪月哪日都记得清清楚楚!
昭宁快被他气死了,一把夺过那本子狠狠丢到地上,“没有本公主签字画押,通通不作数!”
陆绥身躯紧绷着,脸色铁青,周身气息也变得森冷,漆眸黑沉沉地低垂看来时,如铺天盖地的大网,压迫感十足,叫人无处可逃。
昭宁骇然一个冷战,恍惚间以为他真是一个袒露真面目的恶鬼。
恶鬼祈求地问她:“令令,我们这几月的恩爱美好算什么?”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不信她决绝到没有一点触动,没有一点让他挽回的余地。
昭宁凶巴巴的话,很快打破他最后一丝期待,“算你会伪装!算你会骗人!”
陆绥猛然僵住,手上的力道也渐渐松了,而后无可奈何地看着昭宁转身就走,没有半点犹豫不舍。
与此同时,等候在护城河畔的江平和江澜两个迟迟没有收到世子爷的信号,深感奇怪,“咱们的灯,还照旧放吗?”
江澜想了想,点头:“灯会人山人海,兴许世子爷不便发信号。”
二人一合计,干脆按原计划号召领了祈福灯的百姓,“放!”
瞬间,明灯三千,光华璀璨。
另有火树银花如流星,引得少男少女纷纷驻足停望,有眼尖的看到灯上龙飞凤舞的八个大字:“上边写着‘良缘永结,佳偶天成’诶!”
第84章 后悔
窗棂半开, 灯芒微弱,风中送来烟火落幕的硝石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 陆绥才缓缓转身,捡起曾万分珍视随身携带如今却被扔到角落里的小本子,他握在手里,轻轻拂了拂灰尘,抬眸时看到随风而来的祈福灯。
一盏一盏,一笔一划,都是他亲力亲为。
彼时他光是想着令令看到这些时惊讶又欢喜的星眸,心里便如同吃了蜜糖一般甜。
此时唯余无穷无尽的酸与涩, 填满他空荡荡的心。
身后传来的急促脚步声,倏而拉回他思绪。
陆绥猛地转身, 却见是陆准黑着脸跑上来,他刚亮起光芒的凤眸如星光坠落平野, 顷刻黯淡下去。
“你们俩不是好好的去逛灯会了?这又是闹什么!”陆准眉心紧蹙,上下打量着立在阴暗处的儿子。方才公主府那一百侍卫提着剑气势汹汹地冲进侯府, 他险些以为要打仗了。
陆绥默然把本子放进怀里,没答陆准的话,去捡摔碎的瓷娃娃,一片片拼凑起来。
陆准跟着一默, 思及这些年自己与夫人也没少吵,终究是叹了声,上前拍拍儿子肩膀, 缓和语气问:“是不是为父留你议事, 那脾气大的公主等得不乐意了?”
“……父亲多虑,与此无关。”陆绥明白,今夜是意外, 也是必然,不怪任何人、任何事,前因已种下,他迟早要吃苦果。
陆准闻言,只得打消勉为其难替儿子去给刁蛮儿媳解释的念头。儿子长大了,许多事成熟稳重,自有谋略,他当父亲的本就是失败的前例,眼下也宽慰不了什么。
陆准摇摇头,叹息着走了。
江平和江澜搓着手颇为局促地上前,语气小心翼翼:“世子爷?”
哥俩完成重任,一路美滋滋地琢磨着回府领赏,哪里想得到世子爷和公主又吵得天翻地覆了呢!他们办砸差事,只怕得重罚!
陆绥的脸色虽阴沉难看,但也无心斥责心腹,“先前秘药一事,可有眉目?”
二江摇头道没有,江平很有眼力见地抱拳,“属下立马再探!”话落一溜烟告退了。
江澜暗骂这厮真不厚道,接着就听他们世子爷问:“王英呢?”
“她想买宅子,恰逢公主放了假,这几日都在房牙子那转悠。”
“叫她即刻回来办差,月银加倍。”
江澜领命,赶紧退下。
陆绥眸色幽深,静立半响,忽闻一声“咔嚓”。
原是刚拼好放在博古架上的娃娃裂开一道缝隙,继而寸寸粉碎。
……
昭宁浑浑噩噩地从侯府回来,先下令任何人不许放陆绥进公主府,再命人抬热水沐浴,足足洗了一个时辰,细腻如雪的肌肤都搓红才肯罢休。
可往日那些欢好缠绵历历在目,留在深处的东西无论如何也洗不掉了,
按陆绥那个猛烈的灌法,云雨歇后还要埋着,她这会子就是喝避子汤也来不及了。
如此看来,陆绥真是好有心机一骗子!他早就盘算好了吧?
昭宁低眸看着平坦的小腹,烦闷不已,懊
悔不已,一时又想起婆母,要是真怀了,难不成她也要因为今日的决裂而漠视冷待无辜的孩子吗?
不,孩子不光是那骗子的,更是她的亲骨肉!
也甭管孩子爹是个什么人,反正他娘是公主,外祖父是皇帝,这错不了,他生来就该金尊玉贵万千荣宠。
昭宁勉强定下心神,上榻后叫玉娘来细细诊脉,确定没有任何喜脉,方安心躺下。
今夜的变故太过离奇惊撼,带给她的冲击太大,她心里乱糟糟的,像是做了个噩梦,此刻什么都不想去想,只想好好睡一觉。
鼻尖却始终飘荡着一股熟悉的侵略性极强的气息,无孔不入地钻进她身体,彰显着另一个男人的存在。
她越发心烦意乱,辗转半响,终是恼火坐起身。
杜嬷嬷立即进来,昭宁本欲吩咐换被子和枕头,再燃多多的香料彻底冲散属于陆绥的气息。
然而她们曾在这里夜话畅谈、打闹嬉戏、交颈深吻、相拥而眠,亲密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好似一个人,举目四望,整个寝屋整个院子都是他的痕迹!
昭宁气鼓鼓地攥拳砸了下被子,干脆换个院子住。
偌大公主府,总有没有陆绥踏足的地方。
一夜未眠。
翌日天灰蒙蒙亮时,昭宁再也熬不住地起了身,只披着外裳点灯坐在案前,试着像从前那样翻阅古籍,执笔作画,让自己冷静下来,好好思索眼下该怎么办!
可心乱了,做什么都无用。
杜嬷嬷和双慧双灵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眼看着公主双眉皱紧,丢下一个个纸团,连笔也重重搁下,单薄纤弱的身影拢在昏黄光晕里,仿佛风轻轻一吹就会倒下,令人心疼怜惜。
她们想宽慰,不知从何宽慰起。
就在这时,王英抱着一大束山茶花并腊梅跑了进来。
浓烈的朱砂红,盛放的花骨朵,晨露未褪,花香袭人,几乎瞬间点亮了气氛凝滞的屋子。
昭宁微微一怔,目露惊讶之色。
双慧上前帮王英接住一捧,奇怪问:“你不是歇息去了?”
王英笑嘻嘻道:“我想公主,就回来了。”
说话间,双灵寻了花瓶来,几人颇擅插花,又是手脚麻利的,很快便将花枝摆在显眼适宜的位置。
昭宁看着,心头的烦闷到底淡了不少。
杜嬷嬷暗夸王英这丫头会办事,忙叫底下人传早膳来。
昭宁没胃口,勉强吃了些就摆摆手,王英凑到她身边,殷切道:“公主,我这两日听说南边的春和班在京都,他们名声可大了,不光有出神入化的名角儿章兰亭,还有好多拿手好戏呢!诸如《大赐福》《蟠桃会》《闹天宫》《定军山》……咱们请来府上听听吧?”
杜嬷嬷想着公主心情不虞,这些个喜庆热闹的正应景,就附和了两句。
昭宁没兴致,随意允了。
谁料刚应完不到一刻钟,这戏班子就到府上搭台子了,好似早等在外头一般!
只是昭宁心事重重,以为民间戏班子不敢慢待公主府,未曾多想,被杜嬷嬷等人簇拥到台下坐着时,仍有些出神,随着一声锣鼓响,她的思绪才被拉回。
春和班不愧是久负盛名的,嗓音清亮行腔流畅不说,那章兰亭身段柔美,武戏利落,眼神仿佛会说话,昭宁不知不觉就放下一堆烦心事,被吸引而去。
一日下来,演的都是喜庆团圆的曲目,叫人看了沉浸其中,心胸跟着愉悦,最后一场《佳偶天成》,说的竟是公主和驸马吵吵闹闹共度一生的故事。
家长里短被演绎得风趣幽默,几次逗得昭宁忍俊不禁。
王英总算松了一口气,无声退下去报密信,免得世子爷那边牵肠挂肚,又拿她开刀!
端茶水过来的双兰远远瞧见王英走远,心里奇怪,这人惯爱出风头,讨公主欢心,眼下怎么反倒走了?
双兰琢磨了会,把茶水递给就近的双梅,自个儿悄声跟过去。
……
夜幕降临,曲罢戏终。
昭宁赏下丰厚钱银,特留春和班在府里用晚膳再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