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子!你疯了!我可是你老子!”
陆绥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没吭声,只挥手示意凌霜先带人走。
凌霜的表情别提多震惊骇然,驸马爷为了公主,竟能做到跟父亲反目这个地步吗?
陆准看着这一幕,算是明白了,盯着儿子咬牙切齿道:“难不成你以为,我是来杀人灭口的?”
陆绥讽刺地笑了:“……不然呢?”
轻飘飘的三个字,却让陆准脚下一个虚浮,不受控制地往后趔趄,怒极反笑,笑着笑着,心头却有一股莫大的悲哀涌上来。
曾经儿子视他为英雄、战神,无限敬仰崇拜,立誓长大后要做比他还厉害的人物,保家卫国,威名远扬。
如今儿子长大了,却不知从何时起,敬仰不再,崇拜不再,他俨然成了儿子心中自私自利阴险狡诈的小人,成了儿子持枪敌对避之不及的耻辱!
陆准铁青的脸色一寸寸变得灰败难堪,心中五味杂陈,一拳狠狠砸在泥墙上。
“平仲?”
有道略显沙哑沧桑的声音传来。
陆准反应慢了半拍地转过身,看见由侍卫搀扶着走来的清瘦男子。
时隔多年不见,男子似乎不敢确认好友,直到临近细细看过,才激动得抓住陆准的手,喜极而泣,“平仲,真的是你!”
陆准僵在原地,窘迫的目光里清晰倒映出一张饱经风霜陌生得快要认不出的脸庞,张了张口,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没有脸再见昔日好友!
陆绥皱眉在旁看着,半响后,默默收起长枪,点了两个暗卫留下收拾残局,免得明日吓到居住附近的村民。
一行人离开村落,天已灰蒙蒙亮。
客栈灯火通明,门前立着几道熟悉的身影,不知在风雪里焦灼地等了多久。
陆绥定睛一看,诧异得怔了怔,没想到昭宁竟亲自来了!
遥遥见她,他是既喜又忧,明白不论结果如何,有些事都必须向她坦诚言明了。
未知的不安让他迟疑,几日不见的思念却促使他情不自禁地加快了脚步。
谁知有道黑影打斜侧奔过来,急急忙忙的,仿佛出了天大的事情。
陆绥拧眉看了江澜一眼,有些不悦:“何事惊慌?”
江澜跑得着急,声息不匀道:“世子爷,昨日我回去传话时才得知,侯爷跟二舅老爷的事,公主都知道了,还留话说,等您回去再详谈!”
陆绥猝不及防,脚步狠狠一顿,表情窒了几息,“你说什么?”
江澜只好将公主的原话一字不漏地重复回禀。
听到撤人、不宜再管等字眼,陆绥身子微僵,双腿如灌铅,眼看着一群人护送裴怀瑾回到客栈汇合,黑压压的人影很快淹没了昭宁,他却再也往前挪不动半步。
令令要详谈,是责怪他隐瞒了她……谈和离吗?
*
这是昭宁第一次见二舅舅。
或许如今称他为秦先生更适宜。
二十余年沧海桑田,秦先生早已不复画像上三元及第时的意气风发,眉眼轮廓却依稀能找到昔日的旧影,概因常年教书,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温润质朴的书卷气。
又因历经一路奔波和追杀,人显得憔悴疲惫,好在没受大伤。
昭宁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他也将昭宁细细看了又看,喃喃道:“你是小妹的女儿吧?眉眼鼻子都像极了。这些年,你娘还好吗?”
昭宁摇摇头,语气低落,“娘亲在我三岁时就病逝了。”
秦先生微张着口,眼眶红了红,许久才哽咽出声:“那父亲和母亲……”
昭宁:“外祖父身体康健,外祖母几年前也仙逝了。”
秦先生不禁潸然泪下,缓缓转身朝着门外的天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是儿不孝!”
陆准心里越发不是个滋味,一把扶起好友,下定决心正色道,“我也有事情,必得向你请罪。”
秦先生隐约猜到什么,表情凝重,交代了四娘和儿子几句,便同陆准去了僻静的厢房。
昭宁看向这位公爹的眼神不免惊诧,没料到他是赶来救人的。
还有陆绥……
方才凌霜自然将制服白毛老怪及找到二舅的前后经过告知她了,她视线不知第几次在人群里寻找,依旧没看到陆绥。
他是生她的气,不想见她了吗?
可谁让他决定做什么前一句都不跟她说呢!
她哪里能想到,他是如此刚正严明,磊落无私,枪尖都敢指向自己亲爹!
这一刻,昭宁是既想立马见到陆绥,却又有些害怕面对他。
他总是做的比说的多。
她为自己对他的猜疑和不信任而感到深深的愧疚,心虚!
“驸马爷,您怎么在这?”
昭宁听到窗外传来这声,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跑出了门,没想到正看见一身玄色大氅的男人漠然转身,头也不回地步入风雪。
她下意识追了上去,“陆绥……”
陆绥无可奈何地闭了闭眼,才找到人,还没叫肃老国公确认身份,她就这么急着商谈和离了吗?
他不应,昭宁又叫了声,步子也急了,“陆绥!你站住——”
话音未落,“扑通”一声。
昭宁滑倒在雪地里,不知是疼的,还是被风吹的,眼尾泛起潮红,眼泪唰一下掉下来。
陆绥飞奔回来便是见到她这般,揪紧的心尖几乎欲碎,二话不说将人抱起来,大步往回走,无力妥协道,“你想谈,我跟你谈便是了。”
昭宁摇头埋进他怀里,“对不起,是我错怪了你。”
陆绥不由得一顿,诧异垂眸,不敢置信,“什么?”
一向骄矜要面子的高贵公主,不责怪他的隐瞒,也不生气他父亲做下的糊涂事,竟反而,软声向他道歉?
真真是破天荒,头一回。
昭宁泪汪汪地抬起头望着陆绥,却看到他嘴角的血渍,她的心一下子又痛又酸,忍不住伸手捧着他冻得跟冰块似的脸,将温热的额头轻轻抵住他的。
陆绥发觉昭宁冷得直打寒颤,立即后退避开。
昭宁懵了,“你还生我的气?”
陆绥听这话,也懵了下。
他哪敢生她的气!她不对他动气就已经是万幸了!
陆绥心情复杂,道了句“岂敢”,回到屋内就拿了汤婆子塞到昭宁手心,边就着客栈烧得正红的炭盆烘烤手掌。
双慧连忙倒了热汤过来,两人喝过后身子总算渐渐回暖。
此时,窗外也已是天光大亮。
凌霜和封统领正带人套马备车,准备启程回京。
陆准也推开木门,不知跟好友谈得如何,反正是一脸颓丧,脚步沉重地走了出来。
陆绥眸色微深,片刻后,淡淡地别开脸,目光落回昭宁身上。
父亲一事,不知在令令心里,是如何看待。
回去后,他必得好好跟她解释清楚。
关于陆煜,关于父母。
昭宁正想着此番回去,定远侯夫妇该何去何从,二舅拖家带口,又该如何面对昔日未婚妻和不知情的儿子,及此番买凶杀人的幕后主使,一时倒没有注意陆绥投来的异样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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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求你了][求你了]
哦对了,我改了笔名,改笔名了!现在叫苏!棠!灵!!
第70章 生辰
事不宜迟, 收拾妥当后,一行人立即启程, 回到公主府时,天已黑透。
昭宁出发前难以辨别何人是幕后主使,担忧那人趁机对外祖父不利,便寻了个由头把外祖父接过来小住。
如此倒是省了再往国公府折腾一趟。
肃老国公活了大半辈子,心里跟明镜
似的,一猜怕是要出什么事情,却万万没料到,是失踪多年几乎已经认定亡故的二儿子, 回来了。
前厅,秦先生坐立难安地踱着步子, 在听到一阵急促的拐杖点地声由远及近时,猛地转身迎出去。
肃老国公用力拄着拐杖, 看到来人,身形微微颤抖地停在廊下。
灯影昏黄, 逐渐映照出两双泛红的眼睛,眼尾褶皱无声诉说着二十年来的风霜雨雪。
秦先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以额贴地,泪如雨下, “父亲,孩儿回迟了,孩儿不孝!”
秦四娘见丈夫这般, 也慌忙拉着儿子跪在一旁磕头。
肃老国公激动得手哆嗦着, 深深望着面前跪地的身影好半响,似乎不敢置信,又迷茫地朝昭宁看去一眼。
昭宁几步过来挽住外祖父, 对他点点头,示意他快看看,这到底是不是二舅舅。
实则路上她也细细问询过,外祖家的许多事情,连她都不知晓的,秦先生记得一清二楚。
肃老国公定定神,俯身扶起秦先生,深陷的眼微眯着,将他的五官面容仔细打量一番,再拉过秦先生的手,撸起袖口看手臂处的胎记,喃喃叫着“怀瑾”,眼泪止不住地流。
秦先生……不,裴怀瑾见父亲这般,如剜心般的痛。
父子俩痛哭一番才勉强收住情绪,肃老国公的目光移向一旁不知所措的母子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