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事情还没有定论,我三舅舅也向来是最孝顺随和的人,兴许是个误会。”
陆绥眸光微沉。
今日意图下药的那管家说的献计“赌友”,早已远走高飞,不见踪影,可见这是深思密谋过的,而黑药丸的来处,则与三舅裴怀仁的长子脱不开关系。
但见昭宁打了个哈切,眉宇间隐有困意,陆绥到底没再说什么。
总归证据明日自会呈到她手里,她看似娇弱,却心性坚韧,凡事拿得定主意有决断,今夜不如先睡个好觉吧。
陆绥俯身抱起昭宁,一手掀开锦被,让她躺进被窝里,边回身熄灭灯盏,放下帐幔,规矩睡在外侧。
胳膊慢吞吞挨来一道柔软,接着胸膛微微一沉,唇上覆来温热。
陆绥怔然,本能揽住昭宁,薄唇轻启,急切地接住她的吻。
早在方才,看她粉唇一张一合,温声细语说着话,他就想亲亲她了。
…………
许久后,略有些忸怩的软声如春水一般淌在静夜:“陆绥,等你过生辰,我一准亲手给你做寿糕和长寿面。”
她知道,他说不爱吃糕点,只是给她找借口,哪有人连喜气也不要的呢?
堂堂公主,不能言而无信,此诺权当是弥补了。
陆绥喘息不匀地捉住昭宁的手,放在唇边细致地亲了亲。
这是一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柔荑。
雪白滑腻,如珠似玉。
他嗓音沙哑道:“不要。”
昭宁有点生气:“嗯?”
“想要公主送别的。”
“哦……别的什么?”
*
翌日,昭宁同样无需陆绥告假陪同,一早就出发前往肃国公府。
路上,凌霜将查探到的东西呈上,昭宁拧眉看罢,一言不发,脸色比昨夜还要冰冷几分。
凌霜谨慎道:“公主,这份证据来得太轻松,似乎是谁送过来似的,怕有蹊跷,许是故意泼脏水也未可说。”
王英急得眼神跟刀子似的嗖嗖往凌霜身上飞。
谨慎是好,太过谨慎就不妙了!
正当王英绞尽脑汁想说点什么打
消这份“警惕”时,却听她们公主冷哼道:“不妨事,这会子戎夜他们也该有结果了。”
凌霜安心下来,王英思及公主还留有后招,也按耐下心急。
至国公府,戎夜果然早已候在门口,昭宁甫一下车,就上前禀道:“如您所料,四更天就有人试图放火烧了关押蔡管家的房间,现已人赃并获,都在前厅等着呢!”
昨夜,昭宁不提留宿,只留下戎夜四个侍卫,说是守护外祖父安危,实则蹲守“家贼”,而她回了公主府,“家贼”自然以为更便利行事。
殊不知正中她下怀。
昭宁来到前厅,只见三舅夫妇、两个表兄及表嫂具在,而中央的空地上除了蔡管家和昨日那死士,还跪着一个五十上下的褐衣仆妇,肃老国公威严地坐在上首,面容含怒,其余闲杂人等,甚至是仆妇小厮,一概没有。
昭宁看这架势,便知外祖父全都知晓了,她本想瞒着,待事情了结再同外祖父说,免得外祖父气狠了气坏身子。
然而肃老国公是叱咤朝堂大半辈子的老人,常言虽道人老眼花,但他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一早上睁眼,见左右两个年轻气壮的侍卫,再看三儿子和两个孙子连朝会都不去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见到外孙女,肃老国公脸色才稍缓,拄着拐杖起身,责怪的语气不难听出心疼,“你这孩子!瞎胡闹!”
三舅舅一家自然不敢对公主如此,忙跟着行礼。
昭宁无奈地笑笑,边抬手让三舅舅等人免礼,她扶外祖父坐回去,自知国公府有当家做主的话事人在,也不急着去审问谁了,只把查证到的给外祖父过目。
厅内因此沉寂,鸦雀无声。
半响后,肃老国公忽地一掌拍在桌案,茶盏都被震得抖了抖,怒喝:“裴明礼,还不跪下!”
裴怀仁夫妻骤然一惊,齐刷刷回头看向大儿子。
而那头颅微垂嗫嚅着说不出话的青年,僵硬迈出两步后,极快地看了眼跪地的仆妇,又扫向祖父手里成沓的证词,及高高在上的公主,一句话辩驳不出,也自知辩驳无用,“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孙儿糊涂,孙儿都是受人挑唆,求祖父饶恕!”
裴怀仁堪堪回过神,踉跄着上前握住长子抖动不已的肩膀,“你,你……”
“啪!”
裴怀仁一巴掌猛地甩过去,人也跟着跪下来,眼眶通红,“为父平日是怎么教诲你的?你祖父又是如何待你的?你是良心被狗吃了吗!”
三舅母顾氏也忙跪下来,去抱老爷子的腿,为长子开脱求饶。
裴明礼的妻子及弟弟弟媳更是战战兢兢,跪成一片。
一时之间,厅内骂声哭声求饶声,不绝于耳。
肃老国公无力地阖了阖眼,忆及几日前看了大孙子辞藻华丽却狗屁不通的文章后,当众痛批了半个时辰,这孩子就不服气也不甘心的。
是他太过严苛了吗?
可他的二儿子在二十四的年纪,无需鞭策,已是朝上独当一面的能臣了。
若是二儿尚在,这个家又怎会衰落至此!
肃老国公不知第几次抱憾,连带着对定远侯那奸人又恨上几分。
而犯错的裴明礼跪地哆哆嗦嗦把事情都交代了,裴怀仁气得险些晕倒,极力强撑着,先对老爷子磕头告罪,又亲自压下长子,进宫面圣。
昭宁看三舅舅这般痛心疾首,莫名松了一口气,可又觉得哪里似乎怪怪的?
-----------------------
作者有话说:有奖竞猜——
小陆想要什么生辰礼!
第56章 武场
皇宫, 御书房。
刚下朝回来的宣德帝坐在紫檀九龙纹大案后的蟠龙椅上,执盏饮了几口茶水。
殿外陆续有羽林卫抬着绘有龙凤图样的朱漆大箱进来, 箱体硕大,装两个四肢健壮的成年男子也绰绰有余,因而不多会便整齐摆满了殿中央,随着内侍将金色锁扣一一打开,道道夺目光泽顷刻映入眼帘。
此乃南洲藩王进贡的冬节礼。
宣德帝放下茶盏,兴致昂然地起身下去拿起一匣子东珠细细欣赏着,“颗颗饱满硕大,珠圆玉润, 令令一准喜欢。”
说着放下东珠,看了看一旁的珍珠、美玉等, 频频点头道“不错”,再至摆放左侧的珊瑚树, 宣德帝眼里的赞赏之意更浓,“这个也不错。”
除了珠宝, 其余箱子还有各色锦缎皮草等,其中又以两条紫貂皮最为珍贵稀罕,此物质地柔软细密不说,且光泽华美, 保暖轻盈。
宣德帝当即取出一条,再看旁的宝贝,点兵似地挑了半响, 大手一挥:“这些都给我儿送去罢。”
成康笑盈盈地应:“是!”
每回地方有进贡, 圣上总是先挑选了好的给昭宁公主,公主那头送完,再到四殿下, 剩余则酌情赏赐前朝功臣、后宫妃嫔。
这时殿外却有一内侍进来禀道:“皇上,礼部裴尚书求见。”
“哦?”宣德帝正准备吩咐人把另一条紫貂皮并些好药材送去宸安殿,闻言稍顿,思及今晨肃国公府一连两道告假折子,便道,“叫他去偏殿候着吧。”
宣德帝随后几步过去,谁知甫一进门,就见素来随和儒雅的裴尚书“扑通”一声跪下行叩拜大礼,嘴里直呼:“微臣有罪!”
宣德帝眉心一跳,抬手虚虚扶他,“爱卿何事,起来慢慢说。”
裴怀仁哪里敢起,跪着将昨夜变故一五一十地禀来,边呈上一沓证词。
宣德帝接过来速速阅览一番,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来,最后也不叫裴怀仁起身了,掌心拍桌震怒道:“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如此猖獗行事!”
裴怀仁肩膀微抖,恭敬摘下官帽放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愈发以额贴地,“微臣教子无方,使其丧尽天良谋害尊长,辱没家父一片慈爱呵护之心,不敢求圣上宽恕,只愿圣上严加惩处不孝子后,能赐臣罢官归乡,为不孝子赎罪。”
宣德帝攥着证词重哼一声,“那不孝子犯下此等滔天大罪,按律当诛!”
爱妻走后,只给他留下一对儿女、一个年迈的老父亲,他已是九五至尊,坐拥天下,自当极力护好老小,否则百年后有何颜面再去见她?
然而裴怀仁……宣德帝见其诉说逆子罪状时,涕泪涟涟,惊惧交加,无一丝偏颇求情,如今又自请罢官,宣德帝长长一叹,“爱卿说的轻巧,你拍拍屁股走得轻松,这偌大的国公府呢?”
裴怀仁颤巍巍抬起头,两行热泪“唰”一下滚落,“臣,臣无能,实在无颜面对圣上和家父了!”接着哽咽说起肃老国公几十年来的恩养和抬爱,五十岁的大男人哭得跟个泪人似的,默默侍奉一旁的内侍都几度抬袖拭泪。
更别提宣德帝。
从前他势微遭受排挤时,京都贵女无一敢嫁,只有老国公待他恩重如山,知他和妤儿两情相悦,纵有担忧仍是成全了婚事,其后数年,为他成就大业四处奔波走动,倾尽全力。
宣德帝自是不能允裴怀仁辞官,否则国公府后继无人,承稷和令令往后没有外祖倚仗,几多艰难。
但动了杀心的裴明礼,就不能轻饶了,念及老爷子身体无恙,当日先将裴明礼杖刑一百,连夜送去郊外庄子幽禁,其妻儿无辜,暂留府中禁足,涉事的管家仆妇则是一个不留。
当然,这种家宅私密到底是不光彩的,对外只说裴明礼突发恶疾,辞官在府休养,其余风声,半点没有漏出去。
昭宁得知后,怅然半响,心头那点奇怪暂时没琢磨出来,只好先吩咐凌霜去留意上辈子那位“冒名顶替的假二舅”的动向。
省得再来招摇撞骗,害外祖父病倒。
此事王英也功不可没。
昭宁待身边人向来赏罚分明,这日回府用完午膳后,叫王英留下来,问她想要什么赏赐。
王英连连摆手说:“这是奴婢份内之事,不敢邀功领赏。”
昭宁无奈,不知怎的,想起这两日王英总是盯着凌霜看,或许少女思春慕嫁?她贴心道:“待我问问凌霜,若他没有心上人,为你促成一桩姻缘罢?”
“啊?”王英震惊得睁大眼睛,险些扑通跪下来,心里呐喊:什么狗屁姻缘,小女子只想吃香喝辣发大财啊!
王英盯着凌霜,是生怕那家伙把她跟世子爷查个底朝天,跟公主没法交代呢!当
下自是万分诚恳地表明心意,并十分心虚地伸出三根手指头,要赏赐。
昭宁莞尔一笑,让双慧取来三块金饼。
沉甸甸的坠得王英心口一紧,其实她是想要三两银子来着,但公主给了,只好咬咬牙收下了。
公主好,她一辈子效忠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