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在身侧攥着青白玉瓷瓶的手心紧了松,松了又紧,犹豫几番,到底还是不忍。
山丘背影处,陆绥紧紧盯着二人含情脉脉长久相视的身影,漆眸晦暗似海,一阵阵冰冷的浪潮倒灌进胸膛,把那些许的雀跃、刚冒出来的嫩芽,一齐覆灭。
原来种种反常亲昵,不过是逢场作戏,被逼无奈。
难怪她说不练剑时,没有一点不悦,若她在意,哪怕只有一点点,按她的性子,也早该发作了,而不是那么若无其事,平淡如水。
晚霞褪去,夜幕降临。
他的心,也漆黑一片。
这时候,哼哧哼哧奔走山间密林大半日的江平满载而归。
“您瞧,够丑了吧?我特意试过,没毒也没臭味!”
陆绥冷淡地扫了眼,只觉可笑又讽刺,留下一句“扔了吧”便走了。
独留傻眼的江平原地凌乱,这都是好不容易才捉到的呢!
恰逢江澜路过,同情地对他比了个手势,用嘴型说了几句什么。
江平愤然抱紧玻璃罐,他早说了,公主没有真心,就是以玩弄折辱他们世子爷为乐!今夜他势必为世子爷出口恶气!
*
自围场回到行宫,昭宁莫名其妙打了好几个喷嚏。
双慧怕是公主在山上吹了晚风着凉,忙叫医士熬了驱寒汤药来。
昭宁无奈,喝了大半碗便怎么也喝不下了,看向黑漆漆的窗外问道:“驸马还没回么?”
双慧惊讶得愣了下,昨夜才冷冰冰下令不许驸马靠近宁安院的公主,居然主动问起了驸马的去向!
听这意思,竟像是希望驸马早些回?可惜从前……驸马的行踪她们还从未留意过!
双慧连忙派人去询问一番。
久无音讯,昭宁便自己用了晚膳,再沐浴梳洗敷了香膏面脂后,才穿着一身雪色袖口绣芙蓉的寝衣,外罩披风,端坐在长案前,随手取了本没翻完的古籍来看。
忽然脚下传来轻微的痒意,像是有什么爬过。
昭宁蹙眉低头去看,却见一只大黑虫爬到她精美的绣鞋上,还耀武扬威地要爬上她裤腿!
而地上,密密麻麻的全是!
“啊——”
陆绥脸色阴郁地走到门外,正听这一声尖叫,顿时心口一紧,迈开大步急急进来,谁知先有个纤柔馨香的身子迎面扑了过来,他一怔,下意识伸手接抱住她。
“虫,好多虫子!!”
昭宁吓坏了,小脸白涔涔地搂着陆绥脖颈,腿也不敢放下来,说话声儿都有些发抖。
怀抱温香软玉,如春风似春水,就那么不讲道理地深陷进来,陆绥只觉傍晚刚死掉的心又酥酥麻麻不受控制地颤了颤,半点气也生不起,只知本能地抱紧她安抚道:“别怕,别怕。”
侍卫们轻易是不许进到公主寝屋的,是以双慧先领了宫婢们进来,然而都是深宫里没吃过苦的,惊见此等奇形怪状的虫子,惊叫四起,慌乱间乱做一团。
还是王英撸起袖子叫众人退后,然后三下五除二,熟练地把虫子通通网进粗布兜里,只不知想起什么,忙又悄悄放一只出来,才去回禀。
昭宁听说虫子已经抓干净了仍是心有余悸,“好端端的哪来的虫子?会不会还有从山上爬下来的蛇,老鼠,毒蚁……”
陆绥明显觉察,她瑟瑟发抖的身子越发贴近了他的胸膛,极致的柔软和刚毅的冷硬相触碰,他喉头微滚,尾椎泛起阵阵酥意,轻抚昭宁背脊的大手不敢停,极力克制着,温声道:“不会的,先叫人换了被褥熏香,待会我再查看一番。”
昭宁点点头,很快又软软地瞪了陆绥一眼,委屈控诉道:“都怪你回这么晚!”
“我……”
陆绥哑口无言,彻底拿她没办法了。
下午说被逼无奈的是她,如今他不愿让她忍着厌恶与他相处,倒打一耙的也是她。
顿了顿,陆绥无可奈何地道,“好,是我的错,下次不会了。”
说着示意王英取件厚实的披风来,他抱着昭宁到外厅,适才放她下来,把披风给她穿戴整齐,免得着凉,等宫婢们将寝屋收拾妥当,便快速进去检查一番,确认再无遗漏。
昭宁却不肯独自进去,只催他快去沐浴,“再敢让我等,你就再也别想……”
话没说完,陆绥高大的身形一闪,不见了。
这次陆绥沐浴得很快,待穿着一身玄色中衣出现在昭宁眼前时,昭宁也已换了一身衣裳,脸色好了许多。
她的驸马高大威武,如山似松,光是往那一站,正气凛然,给人一种莫名的力量感和安全感,仿佛天塌下来也不必害怕。
昭宁鼓足勇气进屋,边警惕脚下,待上了床榻,又不放心地自个儿翻来覆去查看一遍锦被。
不怪她胆小,金尊玉贵的公主这十几年都没见过那么多奇丑无比的虫子!着实吓得不轻,要不是身在行宫别院地方有限,她一准要换个院子住的。
好在四处皆没有虫子踪迹了。
昭宁轻轻呼出一口气,掀开被子躺在里侧,留了一大半的位置给陆绥,望着头顶霁青色帐幔,层层叠叠,她又不禁担心,会不会有虫子突然从那儿跳下来?
也就没注意到陆绥的异样。
陆绥漆眸幽深地吹灭了灯盏,放下帐幔,上榻平躺在外侧,身躯绷紧的,感受到手臂慢吞吞地挨过来一道柔软。
“陆绥?”一片昏暗里,昭宁轻声唤他,似乎有点忸怩,“我都忘了问你,吃晚膳了吗?”
陆绥“嗯”了声。
昭宁这才躺回去,不自在地往里挪了些,只倏地,帐幔好似动了下,她顿时惊住,连忙靠近陆绥抱住他坚实有力的胳膊。
陆绥不动声色地收了掌心震出的两层内力,这一刻只想抛下所有,遵从内心欲望,就如以往无数个孤枕难眠的深夜,侧身顺势将人揽进怀里,深嗅着她的发香,感受着她的温热和柔软,低沉的嗓音很有安抚力:“不怕,是起风了。”
她骗他……就骗吧。
其实早在中秋夜,她一改往常,言行古怪时,他就有所猜测了。
今日只是证实而已。
那又如何呢?
她愿意逢场作戏,愿意花心思利用他,至少说明他有被利用的价值,总比视而不见处处躲避日日争吵来的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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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陆自己哄自己,轻而易举
注:①引用自宋·张耒《和周廉彦》
第35章 偷吻
“不怕, 是起风了。”
昭宁听着这声安抚,微微揪起的一颗心才勉强放下来。
只是不知不觉间, 她的脸颊竟已埋进陆绥胸膛,隔着一层单薄的中衣,几乎可以清晰感受到那饱满挺括的胸肌轮廓,心跳如鼓点般一声声震在她耳畔,掠起一阵陌生的酥麻滚烫。
昭宁的心倏地一慌——不是慌那些未知的大黑虫,而是慌一个年轻气盛体魄凶悍的十九岁郎君。
也是这时才意识到,因为突然出现的虫子,他们居然就这样顺其自然地搂抱着躺上了一张床!
但现在赶他下去, 也不太厚道了,哪有害怕的时候用人家, 不害怕就过河拆桥把人一脚踢开的?
况且鼻尖萦绕着一股好闻的澡豆清香,身心淌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感……昭宁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抗拒和陆绥亲近, 相反她有些喜欢被他抱着,很有安全感。
原来她的驸马是香的, 暖的,一点儿也没有那些粗糙武将的酸臭汗味!
胡思乱想一会,昭宁才缓过起初那点忸怩和不自在,心安理得地窝在陆绥怀里, 轻轻挪动了下身子,试图换个更舒服的姿势。
谁知刚动,就有道比他胸膛还要火热坚映十分的什么“腾”一下冲了出来。
如破笼而出的野兽, 气势汹汹。
昭宁一呆, 整个人瞬间一动不敢动。
她就说,她早有一股潜意识的危机感——那独属于男人的本能和欲望!
昏暗中,陆绥也猛地睁开漆眸, 略有些难堪地将昭宁松开,同时自己也往外侧退了几分,极力想克制住不听话的某处。
然而他是个血气方刚的正常男人,怀抱温香软玉、怀抱无数个深夜里辗转反侧念了无数遍的姑娘,每一寸肌肤下狂躁的血肉早在诉说渴求,便是运功动用内力,那狰狞依旧锐势不减,反而倒逼得青筋直跳。
就这么几息之间,昭宁已飞快躲到了床角,腿还是麻的、烫的,玉白的指尖紧紧揪着锦被将自己严实笼住,颤声威胁道:“不许你带着凶器跟本公主睡觉!”
“……好。”
陆绥眸光黯了下来,默了会,声音喑哑地应了这么一声,便掀被下地。
昭宁不知他做什么去了,过了会,忍不住支起半个身子,撩开厚重的帐幔往外一看,隐约听见西隔间里有水声传来。
约莫着又过了一刻钟这样,陆绥才轻声回来。
月光朦胧,烛影摇曳。
昭宁看见她高大挺拔的驸马衣襟半敞,有未干的水珠顺着他线条流畅的下颔滚过凸起的喉结,沿着壁垒分明的健硕胸膛一路没入玄色中裤,再其下……
昭宁脸热地收回手,任由层层叠叠的帐幔垂下合拢,她轻呼一口气,除了不自然的脸热,方才还感受到了一阵沁凉的水汽。
深秋的夜,山林间更添几分寒意,原以为桀骜不驯自视甚高的男人,非但没有因为得不到满足发作坏脾气,反而去洗了冷水澡,动作轻轻,似乎生怕吵到她。
昭宁心里突然酸了下,泛起异样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的,促使她语气柔软地哄了句:“陆绥,我,我只是还没准备好,等以后会还给你的。”
陆绥拿巾帕擦拭水迹的动作不禁狠狠一顿。
他深知今夜失控地把她一顶,是彻底吓到她了。
他也做好了回来后会被她嫌弃恶心,被赶出宁安院,以后再不许他上她的床。
可方才,令令……说了什么?
她不是不愿意,只是没有准备好。
甚至她会把欠下的都还给他。
轰!
霎那间,思绪震荡如地动山摇,刚勉强平复的地方,又不讲道理地卷土重来。
雄赳赳,气昂昂,如箭在弦上,蓄势待发。
极度的克制隐忍本是煎熬而痛苦的,这一刻,陆绥却自虐般,任由自己沉浸在这种有所期盼的激荡情绪里。
哪怕明知是假的、骗人的,或许她故意这么说,就是想折磨他,不叫他好受,便如一颗掺了碎刀子的蜜糖,咽下喉咙会割得人血肉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