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投靠安王确实是假,因为他意在图谋毁掉大晋,自然要游走在两位皇子间挑拨离间,而今夜,陈御史的命,就是他给安王的投名状!
亏得前世她对他深信不疑,陈御史溺毙一案一出,矛头直指安王,她不便游走在朝廷重臣与各部衙署,凡事就托付给他去查,后一直未有线索,她还傻得反过来宽慰他,不想杀人凶手就在眼前,先害死陈御史,又用同样的诡计叫她溺亡在寒沧江。
天灾,意外,多么完美无瑕的借口?
温辞玉见昭宁这般沉默不言,神情不由焦急,“公主,今日是我无能,我无颜奢求公主谅解,待我救上陈御史,定再跪下同你请罪!”
自责的口吻满是受伤,说罢就要跳下大泽湖。
昭宁厉声一喝:“既知无能就少去添乱!”
他哪是要救陈御史?他这是生怕陈御史被救回来,要赶下去补刀子呢!顺便再向她表表忠心!
好一个一举两得!
她偏不叫他得逞,转眸便命王英上前,“把人给我拽回来!”
温辞玉愣了愣,只觉一股暖流淌过心间,紧绷的躯体被注入力量,公主如此关心他、如此在意他!可他身负血海深仇,身不由己,今夜只能辜负这一腔真心。
只迟疑一瞬,温辞玉就决绝收回目光。
王英早已“嗖”一下冲过去,心里本就为主子打抱不平,见这厮非得跳,抓住他手臂的力道,干脆一松。
然而从昭宁这角度看去,却是王英拦不住温辞玉,听得“扑通”一声水花四溅的声响,她气得要炸,下意识伸手往前迈出一步。
不料腰间突然横来一只遒劲有力的臂膀,那野蛮的力道禁锢着将她提起,不由分说地往后带,纤弱的背脊就此贴靠上一道铜墙铁铸般的胸膛。
昭宁还没反应过来,随之而来的,是男人近乎低吼的怒声,如雷霆万钧般从发顶重重砸下来。
“楚令仪!你为了他连命也不要了?”
昭宁被吓得一激灵,人都懵了,双肩微微颤着,以至反应慢了半拍地回眸,惊见陆绥那张怒不可遏的铁青面庞时,更是骇得呼吸一窒。
他本就是偏冷漠严厉的长相,不笑时凶狠而疏离,自带武将的威严肃杀,像一柄出鞘的宝剑,随时能割喉取命,如今动起怒来,那眼神真似寒潭又似火海而出,死死将她看住,压迫感比中秋夜那时还要强上几分,简直跟索魂的修罗恶煞一样!
昭宁嗓音都有些发抖:“谁不要命了?我那是急着救陈御史呢!你快快放我下来!”
陆绥却冷笑一声,横揽她腰肢的臂膀不松反紧,掩映在跳跃火光里的面庞也多了几分讽刺的嘲意——快马疾驰赶来见到她的第一眼,就是她奋不顾身地追随心头好跳湖而去。
事到如今,还在找借口哄骗他!
那个贱人就那么重要?
还是……她们早约好了今夜殉情?
陆绥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下翻滚到心头的滔天怒火,眸光沉沉地看向怀里手脚并用挣扎不止的倔强少女,胸膛像被人剜了肉的疼,语气却因心慌,反常的缓和下来:“好,你要救陈御史,我的心腹早已过去相助,你安心在此处等候便是。”
“那你也得松开我!”
昭宁一夜提心吊胆,本就没什么力气,挣扎这一会早将自个儿累够呛,一张因为惊吓过度而惨白的小脸既着急又羞恼。
她的腰快被陆绥勒断了,她此时的仪态定然十分不雅!
偏偏陆绥稳如磐石,任她怎么挣扎都没有丝毫动作。
他绝情避开昭宁泛红的双眼,寒潭般的眸子越过暗夜径直望向湖畔,眼瞧那温辞玉在水里扑腾得欢快,神色阴鸷涌起嗜血杀欲。
王英遥遥往此一瞥,背脊一寒,忙一个猛子扎入湖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温辞玉刚浮出水面的脑袋瓜,往下一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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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温:[小丑][小丑][小丑]
公主:[爆哭][爆哭][爆哭]
小陆:[愤怒][愤怒][愤怒]
老陈:[化了][化了][化了]
第17章 逃离
正此时,灰蒙蒙的岸边不知谁大喊了句——
“陈御史捞上来了!”
闻得喜讯,昭宁紧绷到极致的心神骤然一松,怎料随即而来的竟是两眼一黑,整个人也脱了力,软绵绵的直往下坠。
陆绥紧搂着她怎会没察觉到这异样,他忙松了松手臂,转为托着人屈膝蹲下,让她躺靠在他怀里,蹙眉将她上下检查一番,急掐她人中,一边动作熟练而敏捷地从衣襟内侧取出瓷瓶倒了粒小药丸喂她服下。
就连贴身伺候的双慧都没能插上手,只好捏着雪帕给昭宁擦拭额头、脸颊上的冷汗,连声唤:“公主,公主?”
那紧闭的纤长羽睫颤了颤,似初初破茧欲振翅的蝶儿,好一会才睁开,眩晕的视线从迷茫恢复清明,眨眨眼,慢吞吞扫过近在咫尺的冷峻
脸庞。
陆绥不禁放轻了动作,小心扶昭宁坐起来,薄唇轻启正要问她还有哪处不适。
谁知下一瞬,那虚弱单薄的人突然搭上双慧手臂,蓄力站了起来,匆匆离去的脚步尚且有些虚浮不稳,却又急又忙,活似逃离蛇蝎猛兽!
陆绥僵在原地,本能伸出去拉昭宁的手,只够到了她一片衣角,柔软顺滑的布料转瞬就从掌心划走,如她人一般,永远留不住。
一得到时机,就会迫不及待的朝温辞玉奔去。
甚至方才连对他的怒意和厌恶已经跃上了眼角眉梢,都没有停驻片刻来折辱谩骂他。
如今她连吵架,也不愿同他吵了吗?
一片化不开的阴翳浮上他眼眸,陆绥身躯僵硬地站起来,仍是克制不住长腿阔步,疾行如豹,没两下就追上昭宁的步伐。
却见她连爬上岸边气喘吁吁的温辞玉看都不看一眼,径直来到了陈御史身边。
沙哑的嗓音一叠声问:“如何?还有气么?能救活么?”
陆绥欲拉住她的手就顿在了半空,神情怔忡,莫名没了动作。
另一边,围拢在陈御史身边的侍卫们向两侧让开一条道,露出躺在地上咳嗽着吐水不止的陈御史。
老头子上了年纪,落水这一趟可遭了不少罪,等吐得差不多了,江平往他嘴里塞了颗药丸,映竹则在旁禀道:“回公主,陈御史性命无忧,但恐怕需要好生修养一段时日了。”
“万幸万幸!”昭宁是溺过水的人,自然知晓其中厉害与痛苦,她看陈御史浑身湿漉漉的,瘦巴巴的,原本想告诫及问询可还记得是何人推他下去的话,便不忍再说,也拦住他看清自己后满脸震惊要起身行礼道谢的动作。
“你身体正虚弱,不必——”
岂料话未说完,变故陡生。
陈伯忠混沌的双眼忽然瞪大,瞳孔震颤,倒映出一道迅猛逼来不断放大的箭光。
昭宁站在他对面,见状还不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阵疾风裹挟水汽从耳畔飞驰掠过,待她意识到那是一支径直射向陈伯忠的冷箭时,大脑都空白了一瞬!
电光火石间,有一只遒劲宽厚的手掌从身后破空而出,将仅差一寸就要穿胸刺中陈伯忠的箭矢精准截了下来!
昭宁头一回亲身经历这样惊险的事,心跳倏然停了一息,回身都是怔吓的。
只见利箭被牢牢扼在陆绥掌中,尾端翎羽仍震颤不止,发出“嗡”的一声闷响,瞬间打破夜的安宁。
训练有素的侍卫们纷纷拔剑布阵作防守状。
然四周山野幽旷,树影茂密,蛰伏于黑夜的箭矢射出一支不中后,便归于沉寂,肉眼根本无法判断方位及人数。
敌暗我明,情势不利。
陆绥将箭羽放到火把下细细看了眼,眸光渐沉,“此地危险,不宜久留。”
他转身,欲借机劝昭宁速速离开,谁知竟对上了一双亮晶晶的美眸。
那眸中熠熠生辉的光彩好似万千星辰,璀璨夺目,闪烁着惊艳,闪烁着几分他从未见过的崇拜……崇拜?
陆绥微微一怔,表情有些古怪。
昭宁从这场惊变回过神,轻咳一声忙扭开脸,有点不自在。
在她看来徒手截下那闪电般破空而来的利箭简直不是人能办到的事情!
可转瞬一想,陆绥又不是文弱书生,或许此举在他们武将那儿,其实信手捏来?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淩霜若在,定然也是会的。
她这么大惊小怪,倒显得没见过世面一样!
于是昭宁公主绷着小脸,表情严肃像是若无其事,挥手叫映竹快带人把吓昏过去的陈御史抬上马车,再命双慧取套她的备用衣裙给王英先换上,免得受寒。
“父亲!父亲!!”
不远处突然传来两道急切高呼。
原来是陈御史的两个儿子闻讯赶来了。
映竹见状向公主投去一眼,见公主点头,便把昏迷不醒的老头子好生交由他二人。
兄弟两人见傍晚出门才中气十足的父亲变成这副气息奄奄的模样,皆自责恸哭不已,陈二郎先背父上自家马车安顿,那陈大郎抬袖抹了抹泪,匆匆来到昭宁面前,二话不说先跪下行叩拜大礼谢恩。
昭宁叫他起来,“陈御史乃父皇的心腹重臣,朝廷肱骨,今夜碰巧,救他也是本公主份内的事,万望陈大人回去后好生照料,以免寒气入体损伤汝父根基,日后也切莫准许他再独行夜钓了。”
陈大郎连声应是,起来后懊悔道:“今夜小女庆生,府中嘈杂,父亲被闹得不安宁,一时兴起就出了门,往昔他也常来此处夜钓,从未出过差池……”
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短叙三两句,一行人各到自家马车,便止言归程。
昭宁点了大半侍卫跟在陈府马车两旁护送,让他们先行,她才上了马车,倏而间又想起温辞玉尚在岸边,若遗留什么罪证恐怕会被他清理干净,忙掀帘往湖畔遥遥一望。
视线却被一道高大的身影遮挡得严严实实。
她往左边歪了歪头,马蹄踏踏,往前迈了两步,她皱眉往右边,那讨厌的大黑马又退后两步,总归跟她作对似的,就是挡住了她的视线!
昭宁有点幽怨地看了眼陆绥,他骑在这匹高头大马上,并排行在她的马车旁,他怕不是故意的吧!
但今夜是她失约在先,且万般危急的时候是陆绥救了陈御史一命,她恼不起来,只好吩咐映竹留两个侍卫过去察看,边奇怪地问他:“你怎么会在这儿?”
陆绥沉默片刻。
跟在一旁的江平撇嘴,阴阳怪气的嘀咕了句什么。
“嗯?”昭宁皱眉看去,但视线还是被陆绥那挺拔伟岸的身躯占满。
“有紧急军务,恰巧路过。”陆绥开了口,平静的语调无波无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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