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似锦放下筷子,“让她们进来。”
不瞬,三个女子低头进了门。
粗衣麻布,发髻轻挽,只一根木簪斜入发中。三人皆是眉眼低垂,双肩略往内缩,仿佛时刻带着畏惧,随时会被吓跑。
“抬头。”洛似锦往魏逢春的碗里夹菜,“这都是你素日里爱吃的。”
三个女子齐刷刷的抬头,看人的时候眼神躲闪,虽非倾城绝艳的美人,却颇有几分惹人怜的楚楚之色。
魏逢春只是轻飘飘一瞥,却陡然呼吸一窒。
这三张脸让她既熟悉又陌生,尤其是中间那个……
蓦地,她好似明白了什么。
魏逢春机械式的转头,面上平静,眼底却翻涌着不敢置信,他是特意给裴长恒找的?
“不吃饭可不成。”洛似锦给她夹的菜,几乎叠满了小碗,“今夜河边有祈福会,吃完饭,哥哥带你去转转,总闷在家里也不是好事。”
魏逢春默默拿起筷子,开始往嘴里扒饭,即便味同嚼蜡,亦是往肚子里咽。
她不知道老天爷为什么给了她一次机会,却不让她回到最初相遇的时候,但既然活下来了,总归要做点什么吧?
陈淑仪,裴长恒,那我就睁眼看着你们会有什么下场!
“就你吧!”洛似锦瞧了一眼中间那个女子。
“是!”
祁烈行礼,快速带着三人出去。
“慢慢吃,都是你的。”洛似锦继续往她碗里夹菜,只要她肯吃东西,就能好好的活下来,别的便没那么重要了。
雪落在屋瓦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出门的时候,洛似锦亲手为她披上了大氅,神色平静的塞给她一个暖手炉,“祈福会上的花灯,都是寺庙所出,系有经文条带,听说可允平安、送往生,不管是否灵验,但总归是个念想。”
听到“送往生”三个字,魏逢春下意识的握紧了手炉。
不知为何,魏逢春觉得洛似锦好像知道什么……
难道这些都是对她的试探?
第11章 她这惨死的冤魂,回来了
华灯初上,与皓白的雪光交相辉映。
马车停在路边,洛似锦率先出了马车,转身便冲她伸出手。
魏逢春站在车上,不由心神一震,目光直勾勾的落在他摊开的掌心。骨节分明的五指微张,尽显修长,许是因为天寒的缘故,他的手泛着微微苍白。
“来!”他言简意赅。
她有些犹豫却不敢矫情,慢悠悠的将手伸出。
温暖的掌心忽然迎上,主动裹住她微凉的手,在她还处于发怔的时候,将她搀下马车。
落地的时候,魏逢春快速抽回手。
她是乡间孤女,踏踏实实,端端正正的做人。
父亲去世之后,唯一跟她密切接触的成年男子便是裴长恒,倒不是她顾念着那负心汉,只是礼教束缚宛若绳索,即便解开也会留下勒痕,哪儿这么容易跨过去?
瞧她这副拘束的模样,洛似锦替她拢了拢肩头大氅,“我还有事,让简月和思怀陪着你,不要走太远,不要落单。”
语罢,他不等她回答便转身离开。
祁烈看了葛思怀一眼,“小心点。”
葛思怀颔首。
雪停了,但河边还压着厚厚的积雪。
“姑娘仔细脚下。”
简月小心陪着。
葛思怀则警惕的防着周遭。
花灯悬挂在河边树上,一盏盏的许愿灯,一份份的祈福心。
众人围拢在摊位前,各自买了花灯,写上祈福语。
“姑娘?”简月递了笔。
魏逢春愣了一下,世人眼中的洛逢春不是傻子吗?为什么他们都不怀疑,这还给她递笔?傻子会读书识字,会写祈福语吗?
“姑娘?”简月又喊了一声。
魏逢春深吸一口气,见着身后的葛思怀也是一脸的平静,终是伸手接过笔,弯腰写了一行小字:今生孽消,来世愿偿。魂兮归去,予珏长乐。
愿她的珏儿来生能投个好胎,有父母宠爱,有荣华富贵,长乐无极。
怀疑便怀疑吧,她都死过一次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
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也许会觉得傻子痊愈,恢复了清明!
将纸条塞进了花灯底座,葛思怀将花灯悬在枝头。
灯光昏黄,魏逢春觉得身上的怨念好像消散了些许,心口也没那么憋闷了。
一回头,却骤见一熟悉面孔。
那是……
摸着自己这张陌生的容脸,魏逢春缓步走上前,静静的站在那妇人身后,只见着那妇人提着灯,嘴里念念有词的往前走,好像是在寻找能挂灯的地方。
“大皇子,你可千万不要怪我,如果我知道你会出事,说什么也不会放你一人出去。”妇人边说边抹眼泪。
魏逢春顿感周身冰凉,这是珏儿的乳母……说的话必定是真。
珏儿出事的时候,她就觉得是皇后下的手,哪怕没证据,她便拼得一死也不放过皇后。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魏逢春红着眼,无声呢喃。
她就知道自己的直觉没有错,这件事是有人蓄意为之,就是为了害死了她的珏儿。毕竟大皇子一死,皇后的孩子一出生就是嫡长子!占嫡占长!
“你走了,魏妃娘娘也走了,如今你们母子在底下团圆,要报仇就去找皇后,当初是皇后身边的人把我引开。冤有头债有主,千万不要再来找我。”乳母终于把花灯挂了上去,“我也该走了。”
知道了那么多事情还不死,纯粹是皇后突然中毒,一切都来不及处置,但等到皇后缓过神来,知道所有秘密的人,都会悄无声息的死去。
好不容易出了宫,乳母是断然不会再回去送死的。
河边实在是人太多,等魏逢春想要继续跟上时,却被一群人给挤开,再定神望去,乳母早已不见踪影。
跟丢了?!
魏逢春站在那里,只觉得一阵风从胸口灌进去,冻得浑身颤抖,再厚的大氅都遮不住寒意,令人遍体生寒。
她跟珏儿自入宫后,一直是任人欺凌的存在,裴长恒只知道让她等,让她忍忍,可即便做小伏低……他们也没能躲过惨死的下场。
皇后!
陈家!
裴长恒!
冤有头债有主!
她这惨死的冤魂既然回来了,就该让他们血债血偿!
不远处,洛似锦拢了拢手中的暖炉,透过人群看向立在风口中的人……
第12章 他问,他在哪?
回到马车之后,魏逢春一直没说话。
洛似锦只反复翻看着手中的书信,偶尔偏头看一眼身边人。
蓦地,洛似锦面色陡沉,冷不丁扣住魏逢春的胳膊,快速将人拽入怀中。
魏逢春呼吸一窒,还不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栽在了温暖的怀中,坚硬的胳膊箍得她生疼,冷箭穿破窗户,直接扎在她方才的位置上。
若不是洛似锦及时拽开她,只怕她此刻已被冷箭刺穿。
不等魏逢春说话,洛似锦已经将她摁在了地板上,把她护在怀中。
耳畔,嗖嗖嗖声响不断。
冰冷的箭矢扎在马车上,发出沉重的击打声。
外面是祁烈的怒喝,“有刺客!”
魏逢春从没遇见过这样的状况,脑子一片空白,任由洛似锦死死的将她压在身下,等到箭雨停止,刀剑碰撞之音响起,洛似锦才快速将她搀扶起来。
“别动。”洛似锦低喝。
魏逢春当即缩到了马车一角,兀自抱紧自身。
不动,打死也不动。
马车外乱成一团,黑黝黝的长街上,厮杀声响成一片。
“阉贼,该死!”
有人高声喊,嘶声咒骂。
不瞬,归于死寂。
片刻过后,祁烈在外行礼,“爷,贼人皆已拿下。”
洛似锦出去的时候,魏逢春哆嗦着手打开了车窗,一眼便瞧见了外头的尸体。
火光中,横七竖八的尸体倒伏在地,路边的积雪被血色染红。
魏逢春白了一张脸,却始终没有挪开视线,她得适应现在的处境,多看看才能适应,即便浓重的血腥味直冲鼻间,亦不能让她退缩。